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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魔反噬,情难自禁 自那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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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遇刺之后,萧安旭便不许我随意离开他身边,白日陪他理政,夜里守在寝宫偏殿,寸步不离。朝野流言愈演愈烈,都说太傅惑主,专权擅势,新帝被迷得神魂颠倒,早已失了帝王分寸。
街头巷尾,朝堂之上,非议之声不绝于耳,各种揣测与诋毁如潮水般涌来,字字句句,都直指我与萧安旭之间逾越君臣的情谊。我听之任之,不作任何辩解,也不曾刻意疏远避让。
有些事,越描越黑。
有些情,越藏越深。
我本就身负秘密,心有牵绊,再多流言蜚语,于我而言,早已无关痛痒。我只在意他是否安好,是否安稳,是否会因我,陷入更深的危险之中。
左臂伤势在太医的调理下日渐痊愈,麻痒刺痛之感渐渐消退,行动已无大碍。可肩间的傀儡印,却越来越烫,越来越疼,像是有一团烈火,日夜在肩骨灼烧,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折磨得我心神不宁,夜不能寐。
师父冰冷的话语,组织严苛的密令,江夜毁天灭地的威压,如同三座大山,日夜压在我心头,让我喘不过气。心魔滋生,反噬自身,昔日炼狱般的记忆与此刻缱绻温暖的情意交织碰撞,在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几乎要将我的魂灵撕裂。
我是傀儡师,是组织最锋利的刀,我的使命是操控萧安旭,倾覆萧氏江山,完成十年蛰伏的任务。动情、心软、护主,皆是死罪,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可我偏偏,违背了所有指令,背弃了所有使命,爱上了我本该操控、本该毁灭的少年帝王。
这爱,是罪孽,是枷锁,是催命符,是让我万劫不复的根源。
这夜,萧安旭睡熟,寝宫内一片安静,唯有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在殿内缓缓回荡。我坐在偏殿灯下,不敢入睡,心魔翻涌,肩间剧痛骤然爆发,来得猛烈而猝不及防。
傀儡印如同被烈火焚烧,滚烫温度穿透皮肉,深入骨髓,顺着血脉疯狂蔓延。识海之中,无数冰冷咒文轰鸣作响,组织的指令如同万千钢针,狠狠扎着我的神魂,一遍遍疯狂嘶吼——
“控帝!”
“完成任务!”
“动情者,死!”
“背叛者,魂飞魄散!”
“傀儡师无心,无情,无泪。心是软肋,情是毒药,泪是死罪。你要执线,不可被执;你要控人,不可被控!”
师父的话语,十年洗脑的印记,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与我对萧安旭的爱意疯狂厮杀。一半是冰冷刺骨的使命,一半是滚烫炙热的情意;一半是身不由己的傀儡,一半是渴望挣脱的凡人。两种力量在我体内剧烈冲撞,痛得我蜷缩在椅上,浑身冷汗淋漓,衣衫尽数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我死死咬住牙关,竭力压抑着喉间即将溢出的痛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这里是陛下寝宫,若是被人听见我这般模样,看到我傀儡印发作的惨状,我的身份必将暴露,所有秘密都会公之于众。
到那时,萧安旭会知道我接近他的全部阴谋,知道我十年陪伴皆是利用,知道我身负操控他、倾覆他江山的使命。他会恨我,会厌弃我,会与我反目成仇。
我不怕死,不怕组织的惩罚,不怕魂飞魄散,我只怕,会伤害到他,会让他失望,会让他那颗赤诚滚烫的心,因我而碎。
指尖狠狠抠着扶手,坚硬木头几乎被我捏碎,木屑嵌入掌心,钝痛传来,却丝毫压不住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与心魔反噬。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肩间灼烧感越来越烈,仿佛要将我整个人焚烧殆尽。
不能失控。
不能被操控。
不能伤他。
我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拼命维持着最后一丝神智,与傀儡印、与组织指令、与自己的心魔顽强对抗。可力量太过悬殊,我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就在我痛得快要昏厥,意识即将彻底溃散之际,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一道白色里衣的身影快步走入,脚步急促,带着满心惊慌与担忧。是萧安旭。
他不知何时醒了,许是察觉到偏殿动静不对,许是放心不下我,竟赤着脚,不顾夜凉,快步走到我面前。看到我蜷缩在椅上、面色惨白、冷汗淋漓的模样,他脸色骤变,眼底瞬间布满惊恐。
“阿墨!你怎么了?!”
他快步上前,伸手轻轻触碰我的额头,指尖一触便迅速收回,语气愈发焦急:“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我去叫太医!立刻去!”
他转身便要去唤人,我猛地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近乎失控,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痛苦与慌乱:“别去……”
“别去叫太医,不要让人看见……”
我现在的样子,傀儡印发作,面目惨白,浑身颤抖,神魂不稳,一旦被太医看见,必定生疑。我身上的秘密,我与萧安旭之间的平衡,都会被彻底打破,一切都将万劫不复。
萧安旭顿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痛苦不堪、濒临崩溃的模样,心疼得眼眶瞬间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那我怎么办?我不能看着你这样受苦,阿墨,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旧疾?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蹲在我面前,双手轻轻捧着我的脸,用自己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一遍遍轻声哄道:“别怕,我在。不管你发生什么,不管你有什么秘密,我都陪着你,我都信你,我都不怪你。”
“你不要一个人扛着,好不好?把痛苦分给我一半,把重担交给我,我是帝王,我可以护着你,我可以为你撑起一片天。”
温热的触感,熟悉的气息,温柔的话语,如同冬日暖阳,瞬间抚平我识海中大半躁动不安。肩间傀儡印的灼痛,竟在他的安抚下,奇迹般缓缓减轻,疯狂嘶吼的指令渐渐平息,翻涌的心魔慢慢平复。
我怔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灯火跳跃,映得他眉眼格外清隽温柔,眼底没有半分猜忌与厌恶,只有满满的心疼、担忧与珍视。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里,完完全全,只映着我一个人的身影。
十年相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一幕幕闪过。
东宫初见时,他怯生生递来一块甜糕,小声说“以后我护着你”;
冷箭袭来时,他毫不犹豫把我护在身下,自己肩头中箭也不皱眉;
深夜梦魇时,他轻轻拍着我的背,一遍一遍说“别怕,我在”;
金殿之上,他为我对抗天下,掷地有声说“朕的人,谁敢伤他”;
遇刺之时,他惊慌失措,满眼都是怕失去我的恐惧。
他把我从炼狱里拉出来,给我光,给我暖,给我十年安稳岁月,给我从未有过的爱意与温暖。而我,却从一开始,就带着毁了他的目的,靠近他,利用他,操控他。
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伪装,所有强行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再也撑不住,再也装不下,再也瞒不住。
我缓缓抬手,轻轻抱住他,将脸深深埋在他颈间,感受着他熟悉的气息与温暖。压抑了十年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失控,无声滑落,浸湿他的衣料,滚烫而苦涩。
“萧安旭……”
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这样唤他。
不是君臣,不是傀儡师与傀儡,不是阴谋与利用,只是秦墨,对萧安旭最真切、最压抑、最无法割舍的呼唤。
他浑身一僵,显然没料到我会有这般举动,随即立刻伸手,紧紧回抱住我,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一遍遍轻声安抚:“我在,阿墨,我在,我一直都在……不怕,不怕,有我呢。”
他的怀抱安稳而温暖,是我黑暗生命里唯一的救赎,是我炼狱余生中唯一的依靠。我靠在他怀里,放声痛哭,将十年的痛苦、挣扎、身不由己、罪孽深重,尽数宣泄而出。
傀儡师无心,我却偏生了心。
执线人绝情,我却偏生了情。
我手握操控他人的丝线,最终,却把自己困在了情网之中,再也无法挣脱。
我知道,我彻底输了。
输给了宿命,输给了阴谋,输给了这个我本该操控、却拼了命想守护的少年帝王。
输给了我自己,那颗早已交付、再也收不回的心。
灯火昏黄,夜色温柔,深宫寂寂,唯有彼此相拥的温度,在寂静殿内缓缓流淌。
窗外夜风渐息,星月高悬,殿内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寒意与痛苦。肩间傀儡印的灼痛早已消散,识海中的心魔与指令,也在这一刻,尽数平息。
我靠在萧安旭怀里,渐渐平复了情绪,却依旧不愿松开手。我贪恋这一刻的温暖,贪恋这一刻的安稳,贪恋他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拥抱。
哪怕这份温暖,短暂如萤火;
哪怕这份安稳,虚妄如梦境;
哪怕这份爱意,最终会引着我,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傀儡师动了心,执线人断了线。
从此,宿命逆改,生死相随,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傀儡印仍在发烫,可我知道,从今夜起,我不再是无心的执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