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瞢遇礼》彦礼

1、青城山 七八月份的

　　七八月份的盆地，闷热得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只要一踏出空调房，扑面而来的热浪便会瞬间将人包裹，黏腻的空气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燥热的沉重。不过好在，只要碰上下雨，即便雨势不大，空气中也会漫开几分难得的凉意，吹散些许盛夏的酷暑。
　　卿礼颜前几天翻遍了天气预报，好不容易在连续一周的高温预警里，扒拉出一个气温跌破三十五度的日子。可也不知道是不是成都夏日独有的定律，但凡天气没那么燥热难耐，就大概率会下雨。实在没办法，他回成都只待短短一周，算来算去也就这天适合爬山，即便有雨，也只能硬着头皮冒雨出发了。
　　爬山前一天晚上，他在网上搜了大量青城山的登山攻略，还刷了不少旅游博主的实拍视频，里面几乎都建议半程乘坐缆车，半程徒步前行。可对卿礼颜这种认定一件事就格外执拗的人来说，这些贴心的建议，大半都成了对牛弹琴。
　　这是他第一次来青城山，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纯靠自己的双腿，一步步登上最高峰，再一步步走下来。至于下山是轻松缓步，还是累到手脚并用地爬下来，对他来说都无所谓。既然叫做爬山，坐缆车俯瞰风景又有什么意思，只有脚踏实地一步步往上走，才算真正来过这里，才算接地气。
　　至少他自己觉得，这个决定不算接地府。

　　果不其然，当天一早，青城山所在的整个都江堰市都飘着细雨，看这连绵的雨势，午饭之前大概率是不会停了。不过他本就没打算在山上吃午饭，一大早就收拾好东西出了门，也没吃早饭。山上温度比市区低上不少，还伴着湿冷的雨风。
　　山脚下售卖的雨衣基本都是纯白色，大概是景区为了应对突发情况，方便在人群里寻人，他却偏偏相反，内里一件纯白色短袖，外头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外套是黑的，裤子是黑的，就连手里撑着的伞，也是一把尺寸偏大的纯黑雨伞。
　　也正因这一身扎眼的黑，再加上卿礼颜本就生得清俊好看，眉眼清冷，身形挺拔，一路上收获了不少路人的注视目光。下雨天的石阶本就湿滑难走，不知从哪里漫来的山水，顺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石梯表面不停往下流淌，路面格外湿滑。他的注意力全程都放在脚下，没过多留意那些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只知道一双双穿着雨靴的脚，渐渐都被他远远落在了身后。
　　就这样一口气不停歇地登上最高峰时，连绵的细雨居然刚好停了。卿礼颜抬起胳膊，瞟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轻声自言自语：“十点半，还不错。”上山这半程，他足足花了两个半小时，除了一直举伞的胳膊酸胀得厉害，整体状态他还算满意。

　　青城山是有名的道教圣地，山上自然修建了不少亭台庙宇，最高峰上便矗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老君阁。老君阁四周没有树木遮挡，视野格外开阔，先前笼罩在空中的黑压压乌云，已经渐渐散去。抬眼望去，能清晰地看到山脚下的都江堰市区，一条笔直的铁路从城市中央穿过，与静谧平和的大地相映，显得格外和谐。
　　沿着铁路往更远的方向眺望，太阳渐渐从云层里探出头，成都的一栋栋高楼大厦，在雨后尚未散尽的雾气中若隐若现，阳光轻柔地洒在楼宇之上，像是给整座城市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朦胧又好看。
　　那是成都，是他熟悉又眷恋的城市。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陡、更窄，石阶也更细碎。卿礼颜心里暗自庆幸，还好雨已经停了，收起的大伞刚好能勉强当作拐杖，支撑着有些发酸的双腿。下山途中，他遇到了一处格外有意思的瀑布。
　　水流从小路上方的高处岩石间倾泻而下，直直砸在下方的石梯上，形成一道天然的水帘，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前行的路。这个时候，卿礼颜那把大伞的用处，便被发挥到了极致。他掏出手机，正准备给水帘拍张照，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帅哥，能不能帮个忙？”

　　卿礼颜缓缓转过头，拍他肩膀的男生和他一样没穿雨衣，甚至比他还要随性洒脱，上身只穿了一件简单的半袖。
　　“嗯？你说。”卿礼颜的声音清淡，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我想往前走过去，但是今天既没买雨衣，也没带伞，就这么冲过去肯定全身都湿透了，能不能和你一起打伞过去啊？”
　　来人比他高出小半头，身形挺拔利落，肩宽腰窄，透着少年人独有的利落线条。露在外的胳膊线条流畅匀称，肤色白皙干净。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下颌线干净分明，嘴角噙着一抹温软的笑意，连说话时眉梢微微上扬的弧度，都透着一股让人没法轻易拒绝的爽朗劲儿。
　　卿礼颜向来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性子偏冷，对陌生人向来保持着距离，可看着对方真诚的模样，终究还是没有拒绝。在他看来，帮人一把也不是什么大事，算不上什么麻烦。
　　“行，走吧。”他轻轻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对方留出位置。
　　卿礼颜的这把伞尺寸够大，足够将两个身形挺拔的男生完全罩住，不会被雨水淋到。穿过水帘的时候，水流砸在伞面上的冲击力很大，本就酸胀的手握着伞柄，有些费劲地撑着，险些被水流冲得歪斜。好在身旁的男生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握住了他手上方的一部分伞柄，两人一起发力，才稳稳撑住了这把伞，没被水流冲倒。
　　顺利穿过水帘后，男生立马朝他连声道谢，一句夸张的“谢谢帅哥救命之恩”，听得卿礼颜脑袋微微发懵，耳根都悄悄泛起一丝淡粉，只好连连摆手回应：“不至于，不至于，就是搭个伞而已。”
　　男生并没有着急往前赶路，反而自然而然地和他并肩往下走，语气轻快地搭话：“你也是一个人来爬山吗？”
　　“对。”卿礼颜淡淡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脚下的石阶上。
　　“我还以为喜欢一个人爬山是很小众的行为呢，没想到能碰到同好。”男生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
　　卿礼颜这时心里隐约的不对劲，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抬眸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开口反问：“说到一个人，你没带伞，那刚才下雨的时候，你衣服怎么没湿？”
　　男生闻言，一边往前走，一边拉开自己的背包给卿礼颜看，里面有一个透明塑料袋，包着一件湿漉漉的外套。“袋子里装的就是我的外套，早就全湿了。只不过我趁雨水没把里面的背心沾湿前，就赶紧脱了下来，找了个山间亭子躲了一会儿雨，不然早就浑身湿透了。”
　　“哦。”卿礼颜了然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既然你也是一个人，要不我们一起走吧？这样有个伴，也不会觉得无聊，下山的时候路陡，还能互相帮忙搭把手。”他这理由说得真诚又合理，卿礼颜微微一愣，鬼使神差地就点头答应了。

　　原本安安静静的山路，瞬间因为身边人的话语变得热闹起来，卿礼颜周身自带的冷清气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吵闹冲淡了不少。他本就不是会主动搭话的人，性格偏内敛，所以一路上大多都是身旁的男生不停说着话，他偶尔嗯一声，或是轻轻点头。可难得的是，面对这个爬山偶遇的陌生人，他并没有太过疏离，反而有问有答，相处得格外自然。
　　“我经常一放假，就像这样一个人去各处游山玩水，你呢？”男生主动开口问道。
　　“嗯……差不多，有时间的话，就会一个人出来走走。”卿礼颜的目光依旧看着脚下湿滑的石阶，没有抬眸。
　　“你一开始想爬山的原因是什么？总不会是单纯喜欢走路吧？”男生好奇地追问。
　　“有时候神经长时间绷得太紧，烦心事多，偶尔一个人出来，缓一缓脑子，放空一下自己。”卿礼颜顿了顿，随即反问，“你呢？”
　　“我吧，可能从小就喜欢山山水水，偏爱大自然的风光。”男生说得轻松又随意，语气里满是欢喜。这倒也是，世间之人，大多都抵挡不住大自然的无限风光，自由随性，让人身心舒畅。
　　“听歌吗？路上走累了，听听歌能解乏。”男生说着，从耳机盒里拿出一只耳机，轻轻递到他面前。卿礼颜本想下意识拒绝，可看着对方太过热情真诚的模样，手却不受控制地接了下来。

　　陆屿白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耳机线，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斑驳落下，在他脸上投下错落的光影。他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卿礼颜，发现对方正无意识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对方的另一只耳朵里好像也戴着一只蓝牙耳机。
　　“哦不好意思，刚刚没看到你戴着耳机。”
　　卿礼颜闻声一愣，抬头看着男生。“不好意思，我刚刚忘了。”
　　太专注眼前的风景了，三个多小时里那只耳机早就已经没电了。
　　卿礼颜默默摘下自己的那只耳机，放进盒里充电。

　　“走吧”

　　剩下那只耳机里正在播放的这首歌，卿礼颜以前从来没听过，旋律轻快跳动，节奏明快，一点都不符合眼前山清水秀的清幽风格，可意外的是，这歌听着让人浑身充满力气，原本酸胀的双腿都轻松了不少，两人走路的速度，也不知不觉越来越快。
　　“前面就是祖师殿了，难得来一趟道教名山，进去拜一下吧？”陆屿白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卿礼颜，眼神里带着几分提议。
　　“算了，我没什么愿望要许的，就不进去了。”卿礼颜望着殿前那块古朴的牌匾，轻轻摇了摇头。他这副淡然的模样，反倒把旁边的男生逗笑了。
　　“你笑什么？”卿礼颜满脸诧异，抬眸看向他，眼里满是不解。
　　“你一路走过来，路上的上清宫、朝阳洞这些景点，你都没进去看过吗？”陆屿白忍着笑意问道。
　　卿礼颜对着他，再次轻轻摇了摇头。
　　“谁跟你说没愿望就不能拜的？求个平安，求个健康，也是好的啊。虽说我们现在都说是无神论者，可毕竟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多多少少求个心理安慰，心里也能踏实点。”陆屿白耐心解释道。
　　“那……祖师殿能求什么？”卿礼颜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去问问殿旁的工作人员。”他说着，小跑着奔向殿边的工作人员，没一会儿就兴冲冲地跑了回来。“问清楚啦，这里求学业、智慧，还有事业都很灵的。”
　　卿礼颜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去：“那走吧。”
　　“嗯？”陆屿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进去拜一拜吗？”卿礼颜回头看他，总觉得这人脑子转得有点慢。

　　拜完从殿内出来，两人找了路边的石阶歇了会儿，简单休整了一下，便商量着继续向山门走去。卿礼颜又抬腕看了眼手表，已经快一点了。下山的速度比上山慢了不少，一来是因为两个人一路走走停停，聊着天分散了注意力，二来是连续攀爬许久，体力透支得有些快，双腿都带着明显的酸胀感，肚子里更是隐隐作痛。

　　这时天边的云朵已经全然消散，晴空万里，阳光穿过枝叶的层层遮挡，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没过多久，身上就泛起了一层薄汗。卿礼颜急忙把防水外套脱下来，随意系在腰间，不然顶着这样的阳光再捂一会儿，后背肯定又要湿一大片，黏腻得难受。
　　他本就皮肤白皙，外套一脱，劲瘦清爽的手臂露了出来，阳光一洒，整个人就像是在发光一般，眉眼清冷，身姿挺拔，有着这个年纪男孩子独有的干净清爽，少年感十足。
　　陆屿白下意识落后他一步，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竟有些微微入迷，直到卿礼颜往前走了好一段路，才缓过神来，连忙大步追了上去。
　　今天想来大部分人，都是因为早上山上下雨，特意选择这个时间点才上山，越往下走，人流越是密集。可天公不作美，随着时间推移，山上的温度也在逐渐上升，燥热再次席卷而来。他们逆着向上的人群，系在腰上的衣服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晃，两个长相出众、气质各异的帅气男生并肩走在一起，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格外惹人注目的存在。
　　慢慢的，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大，湍急的水流声清晰入耳，不多时，一条湍急的河流便横在了他们面前。河水中混杂着山上冲刷下来的泥土，看起来混着淡淡的红褐色，格外特别。这条河两人都格外熟悉，因为他们往上走的时候，也经过这里，再往下走一段路，就是青城山的老山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