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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发球权 六月的离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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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离江,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省队训练馆里,空调开到了十六度,但球场上的人还是汗如雨下。
严萧然跳起来扣下最后一球,球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弹了两弹,滚到了墙角。
“一队,休息十分钟。”教练吹了声哨子。
严萧然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起胳膊擦了把额头的汗。他撩起衣摆扇了扇风,露出紧实的腹肌,汗水顺着人鱼线往下淌。
“萧然,水。”沈玖从场边扔过来一瓶。
他单手接住,拧开盖子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直接浇在头上。水混着汗往下滴,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型犬。
“爽。”
沈玖凑过来,贱兮兮地笑:“你说二队今天也在隔壁练,要不要去观摩观摩?”
严萧然拧瓶盖的手顿了顿,嘴角一扯:“周亦恒?”
“不然呢,咱们离江还有第二个值得你关注的二队队长?”
“谁关注他了。”严萧然把瓶子往凳子上一扔,“就是单纯看他那张脸不爽。”
沈玖啧了一声:“嘴硬。”
严萧然没接话。
要说他和周亦恒的恩怨,那得追溯到幼儿园。
那年他五岁,周亦恒五岁。他抢了周亦恒的积木,周亦恒咬了他的胳膊。他哭了,周亦恒也哭了。老师来了,两个人各打五十大板。
从那以后,他们就开始了长达十一年的较劲。
小学比谁先写完作业,初中比谁先长胡子,高中比谁先当上队长。
他当一队队长,周亦恒就当二队队长。他打主攻手,周亦恒就打副攻手。他考全班第十五,周亦恒就考全年级第一。
——对,全年级第一。
那个比他矮六公分的家伙,脑子好使到让人想撬开看看是不是装了芯片。
严萧然承认,周亦恒打球确实有两下子。但那人的性格,他实在不敢恭维。
嘴硬,心也硬,浑身上下写满了“别靠近我”三个字。你跟他说十句话,他能回你一句就算给面子。偏偏成绩好、球技好、长得也好,全校女生排着队给他递情书。
这种人,活该是他死对头。
“走不走?”沈玖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听说二队今天在练新战术,去刺探一下军情?”
严萧然把湿透的刘海往后一捋,站起来:“去就去,谁怕谁。”
二队的训练馆在走廊另一头。还没进门,就听见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和球落地的闷响。
严萧然推开门,靠在门框上。
球场上,周亦恒正在练发球。
他穿着二队的白色训练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球在他指尖转了两圈,抛起,跳发——
球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砸在对角的边线上。
线审没动,界内。
周亦恒落地,面无表情地捡起第二个球。
严萧然看了两秒,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那个发球,角度刁钻,力量也够。如果是在正式比赛中,接发球的人会非常难受。
他承认,周亦恒的发球确实有点东西。
“哟,这不是一队的大忙人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严萧然回头,看见一个穿着二队训练服的男生走过来,手里拿着毛巾擦汗。这人他认识,江夏,二队的自由人,也是A班的,据说是什么音乐团团长,学校里挺出名。
“来看我们训练?”江夏笑眯眯的,完全不像是在挑衅,“欢迎啊,随便看,不收门票。”
严萧然还没说话,场上就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江夏。”
周亦恒站在球场中央,手里拿着球,目光越过江夏,落在严萧然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像六月的风里夹着一片冰。
“外人进来看训练,你跟教练报备了吗?”
江夏耸耸肩:“报备什么,他又不是外人,是咱们的好邻居啊。”
“一队和二队,是对手。”周亦恒把球抛了抛,“不是好邻居。”
严萧然笑了。
他就知道,周亦恒还是这副德行。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进球场,站在周亦恒面前。
六厘米的身高差,他低头看周亦恒,周亦恒抬头看他。
“周亦恒,你这话说的,”严萧然弯了弯嘴角,“好像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周亦恒面无表情:“没有深仇大恨。只是单纯不想跟你在同一个球馆里呼吸。”
“那你可得忍着点,”严萧然把手插进裤兜,“省队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周亦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练发球。
球抛起,跳发,落地。
这次砸在更刁钻的位置,贴着边线,几乎不可能接起来。
严萧然眯了眯眼。
他知道周亦恒这是在示威。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转身走人,不给对方这个面子。
但他严萧然什么时候怂过?
“周亦恒,”他开口,“你那个发球,角度是有了,但速度不够。”
周亦恒顿住,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严萧然从旁边的球筐里拿起一个球,“你的发球,太慢。”
他把球在手里掂了掂,走到发球线后。
抛球,起跳,扣杀——
球像一颗炮弹,砸在周亦恒刚才那个落点的正旁边,弹起来撞到墙上,发出巨响。
整个球馆安静了半秒。
江夏第一个吹了声口哨。
严萧然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看向周亦恒:“这才是速度。”
周亦恒盯着那个还在滚动的球,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严萧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被点燃的东西。
“再来。”
他说。
“什么?”
“再来一球,”周亦恒把球扔给严萧然,“你发,我接。”
严萧然接住球,挑了挑眉。
这倒是新鲜。
周亦恒从来不会主动跟他打对抗。以前在省队集训的时候,每次分组对抗,教练想把他俩分到一起,周亦恒都要找各种理由推掉。
今天居然主动开口了?
“行啊,”严萧然把球转了转,“你别后悔。”
他走到发球线后,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
球飞出去的时候,他甚至觉得空气都被撕裂了。
对面,周亦恒弯腰,重心放低,眼睛死死盯着球。
接——
球砸在他小臂上,弹了起来,角度偏了,没有过网。
没接住。
周亦恒直起身,看了一眼滚远的球,又看了看严萧然。
“再来。”
严萧然有点意外。
周亦恒这个人,自尊心强得要命,从来不在他面前露怯。今天居然连续两次没接住,还让他继续发?
他看了一眼周亦恒的表情。
那人脸上没有不甘,也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很认真的、近乎执拗的神情。
就像小时候,他们比谁先把魔方拼好,周亦恒输了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拼了一整个下午,最后拿着拼好的魔方来找他,说“再来”。
严萧然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周亦恒,”他说,“你是不是在拿我当陪练?”
周亦恒顿了一下。
“你发球速度快,正好练我的接发球,”周亦恒说得理直气壮,“一队队长不用白不用。”
严萧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行,”他把球抛起来接住,“那我今天就当一回工具人。”
他发了第三球。
周亦恒没接住。
第四球,没接住。
第五球,接住了,但还是没过网。
到第六球的时候,周亦恒终于把一个球稳稳地送到了网对面。
他直起身,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得惊人。
“再来。”
严萧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周亦恒,好像跟他平时认识的那个不太一样。
平时的周亦恒,冷冷的,硬硬的,像一块冰。
但球场上这个周亦恒,会流汗,会较劲,会不甘心地说“再来”。
有点像小时候那个咬了他的胳膊、然后哭着去找老师的周亦恒。
——挺真实的。
“还来?”严萧然把球收起来,“休息时间快结束了,我得回一队那边了。”
周亦恒愣了一下,好像才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多久。
他垂下眼睛,嗯了一声。
“那下次。”他说。
严萧然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周亦恒。”
“干嘛?”
“你那个发球,”严萧然没回头,“速度虽然慢了点,但角度确实可以。如果能把落点再往前压一公分,省队里没几个人接得住。”
身后沉默了两秒。
“用不着你说。”
严萧然笑了笑,抬手摆了摆,走出了二队的训练馆。
走廊里,沈玖追上来,一脸八卦地看着他。
“你俩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就是,”沈玖比划了一下,“你给他喂球,他让你发,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和谐了?”
严萧然想了想。
“没有和谐,”他说,“就是打了个球而已。”
沈玖不信,但他也没再问。
两个人走回一队的训练馆,后半程的训练照常继续。
但严萧然发现,自己在扣球的时候,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个画面——
周亦恒站在对面,弯腰,抬头,眼睛死死盯着球,说“再来”。
那个表情,那个眼神,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不掉。
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严萧然收拾好东西,背着包走出体育馆。
六月的晚风带着暑气,吹在脸上暖烘烘的。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色。
他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上,沈玖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吃什么?”
他正要回复,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周亦恒站在公交站牌下面,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水,耳朵里塞着耳机。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扎进裤腰,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跟刚才在球场上满头大汗的样子判若两人。
严萧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也坐公交?”
周亦恒摘下一边耳机,看了他一眼:“嗯。”
“几路?”
“17。”
严萧然乐了:“我也是17。”
周亦恒没说话,重新把耳机塞回去。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晚风吹过来,吹动了周亦恒衬衫的衣角。
严萧然看着他侧脸的线条,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亦恒。”
周亦恒没理他。
“你今天在球场上,怎么突然想起来让我发球了?你平时不是最讨厌跟我一起打球吗?”
周亦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严萧然一眼。
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原本冷硬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
“我没有讨厌跟你一起打球,”他说,声音不大,被晚风吹散了一些,“我只是……算了。”
他没说完。
公交车来了,他转身上了车。
严萧然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跟着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周亦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看着窗外。
严萧然想了想,没有坐过去,而是在前面两排的位置坐下了。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脑子里反复转着周亦恒那句话。
“我没有讨厌跟你一起打球。”
那为什么每次都要躲着他?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我只是……”,后面到底想说什么?
车到站了,周亦恒先下了车。
严萧然看着他背书包走远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家住同一个小区,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那时候的周亦恒还没这么冷,会跟他抢零食,会跟他吵架,也会在他说“我怕黑”的时候,默默地走在他旁边,把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脚前。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好像是从初中开始,他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周亦恒的成绩越来越好,性格也越来越冷。见面从打招呼变成点头,从点头变成对视一眼就别开。
再后来,他们进了省队,一个一队一个二队,就成了全校皆知的死对头。
但今天,在球场上,严萧然觉得好像看到了一点以前的周亦恒。
那个输了会不服气地说“再来”的周亦恒。
那个较真到让人头疼的周亦恒。
严萧然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把书包带子紧了紧,朝家的方向走去。
六月的晚风里,带着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拐角处,周亦恒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走远的背影。
然后周亦恒低下头,把耳机声音调大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耳机里放着一首英文老歌,歌词唱的是——
“我试着不去想你,但我做不到。”
但他没有听到。
又或者,他假装没有听到。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