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腹谋》花叩砚台

1、吾。命休矣？

　　天元一年，皇帝开明，百姓和乐，天下太平。仙门百家其乐融融，组建了仙盟，现盟主由仙玄三宗的北玄上宗宗主担任。然而看似美好的东西总会露出内里的腐烂。以魔尊为首，及其部下和魔教子弟在人间暗自危害四方，仙盟和魔教不死不休，其渊源可追溯到上千年。
　　“母亲，父亲何时回来？”
　　“快了…快了！他说过秋天一定会来！他会来的！阿燕，你爹一定会来的，对不对？”女人的语气逐渐变得温和，然而那双浑浊的双眼却显露出她的不堪。
　　房屋早已破败不堪，墙上满是斑驳的雨痕，窗棂半朽，瓦砾零零碎碎的遍布在地，似有杂草从地板的缝隙中挣扎长出，一股腐木味在房间中弥漫，破碎的窗纸将光零零碎碎的照在女人脸上，把女人的脸割成好几块，那双浑浊的眼显得更加狰狞。
　　裴燕英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明明以前她是那么光鲜亮丽，可自从与口中的“阿迟”诞下自己后，父亲就再也没有消息，母亲也变得疯疯癫癫。
　　裴燕英垂眸，藏住眼里的哀伤，他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对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说道。
　　“他一定会来的”
　　疯女人似乎得到了鼓励，她一把抓住裴燕英的手臂，话里藏不住兴奋：“对！你爹是修仙的，大人物！！前段日子我遇见一女子，她夫君也是修仙人！她还邀请我去参加结侣大典！你爹回来也会娶我的！哈哈哈！…”
　　裴燕英没再理会母亲的喊叫，他将母亲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拉开，随后说了一句我先出去了便出门径直向镇市走去。
　　说实话，对于这个母亲，他并无太多感情，虽然自己小时候确实得到过母亲的照顾，但随着时间推移，母亲便开始不顾自己死活，只会在别人面前卖惨时象征性地抹抹眼泪。记得儿时有一次，因裴燕英不小心将母亲的一支生锈的簪子弄丢，母亲发怒，把他关在别人家的牛圈里饿了他两天，第三天晚上快撑不住的时候，是一个大娘路过那个牛圈，可怜他给了他半碗米汤，裴燕英才撑过去的。他陪在母亲身边小部分原因是因为小时候母亲还是照顾过自己，而大部分原因是因为…
　　他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孤独。明明从前，母亲也会笑着抱着自己，那明媚的笑容，分明是幸福啊。
　　母亲，你为什么变了？
　　自己只是母亲与父亲欢愉时犯下的产物罢了，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罢了。
　　就这样，春去冬来，裴燕英已十五余岁。少年的眉眼带上几分英气，就那么站在人群中，是那么光彩夺目，然而，天命难违。
　　天元十年，皇宫暗流汹涌，皇帝被刺杀，太子携伤逃走，二皇子登基，改国号为昌帝。朝廷逐渐腐败，新帝贪恋合欢宗宗主美色，与合欢宗同流合污，每月末交八十孩童于合欢宗，助其修魔，甚至发布令人惊悚的《新帝令》。其中，男子与女子若并非夫妻，也能生子的律令使民间女子惴惴不安。
　　“娘！…”裴燕英惊慌的跑回家中。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涂抹在边际，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月亮的幽光将他脸上的恐惧赤裸得撕开来。
　　这段时间为逃避祸患，他带着母亲离开了家，去了后山的一个山洞暂时生活，但昨日母亲却说什么也要回去，裴燕英本想跟随同去，但母亲怎样都不答应。
　　当时母亲怎么说的呢？
　　裴燕英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年迈的，涂着脂粉的母亲，在篝火的映照下，母亲脚步局促的靠近他，张开那干瘪的嘴唇，一股淡淡的老人味散发出来：“我明天要回去”
　　他不动声色的将身体后仰，躲开那股老人味，故作疑惑的问道：“回去干什么？”
　　母亲眉头蹙起，用手指搅了搅头发，不耐烦地回答：“我那脂膏用的嫩细腻的，金贵得很，你又不给门换锁，隔壁的胡大娘可惦记了，被拿了怎么办！？”
　　裴燕英沉默，终究没去，但已经快一天了，母亲还没回来，他发觉母亲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心底生出些许担心。
　　正是寒冬腊月。《新帝令》第二条，每家多子者必交一子，低于五岁的孩童可换一百银，十岁以下五十银，十五岁左右二十银。不论亲生。

　　裴燕英一把拍开陈旧的木门，扇出的风将屋内尘土向内拂去。裴燕英进入房中，周围尘土飞扬，让他不禁感到些许头晕，心里疑惑：前天不是刚打扫过吗？
　　裴燕英抬手挥了挥尘土，随后走进母亲的房间，眼神扫过四处，不经意间扫到了窗外。
　　外面怎么下雪了？
　　他又看见了母亲旧木桌上的那一大片梳妆品，乱成一堆，有的脂膏甚至结了块，上面还能看见些许虫子在蠕动，以及虫子的粪便随着虫子的挪动而慢慢颤抖着。裴燕英感到胃酸翻涌，他强忍住胃里的恶心，将眼睛移向别处。
　　于是他看见了在那一片破旧的，恶心的梳妆品中，仿若出淤泥而不染的一张黄铜片。
　　那张黄铜片在黑夜中闪烁着漫漫幽光，但那面上的细细灰尘却又让人看不真切。
　　是母亲照相的物品。
　　裴燕英拿起那张铜片，手指轻轻拭去铜片上的灰。
　　于是他就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一双漆黑的眼睛。
　　“你终于来了。”一道低沉带着兴奋的男音。
　　裴燕英来不及逃离，那人抓起一把“灰尘”向他鼻间撒去，裴燕英猝不及防的吸入一大口，他只感觉头晕乎乎的，下一秒，男人一把将他按在梳妆桌上，黏糊的触感和脸颊上那微微的爬动让裴燕英感到胃里一阵反胃。他挣扎着抬头，却对上了一张戴着黑色纱布，眸如恶狼的脸。
　　裴燕英瞬间反应过来，原来那不是灰尘！
　　“啧啧，这一看都十五了吧，你还说十三？”
　　“他长得矮一点，你说他十三衙门会信的！”
　　裴燕英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感受到喉间一哽，一股难喻的感觉从心脏攀爬，爬到脖颈，爬到眼睛。
　　门口的女人虽也戴纱布，但却掩不住那狰狞的神情和那双在黑夜中闪烁着不安的眼睛。
　　那双眼有诡异的兴奋，有释然的安心，甚至带着略微愤怒。
　　却唯独没有一丝心疼。反悔。
　　那是他的娘。
　　娘…”裴燕英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试图唤回母亲的良知，可女人却无视了他，开口，嘴里是藏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兴奋。
　　“快快！把他带走吧！你说了会放过我！”
　　胸腔的愤怒让裴燕英清醒了好几分，他还想继续挣扎，脖子上青筋暴起，他紧咬牙关，在即将挣开的那一刻，男人在他的小腿猛踹一脚，钻心的疼痛从小腿的骨头蔓延到脊椎，裴燕英身体猛地一颤，身体向地上跪去。
　　他突然觉得委屈万分，那一刻一股难言的酸涩在心脏中咆哮，那颗心脏又怎能忍受这样的不堪，就快要爆了。
　　裴燕英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觉得狼狈，他在雨中捡过泡烂的饭，和恶狗用拳头拼搏过生死，也曾遭人羞辱过被人踩踏过。
　　但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恨。
　　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的母亲，恨这个世道。他头一次感到这么想要杀人，他好恨，他恨这个世界的残忍，恨《新帝令》，恨那个皇帝，恨自己的一腔愤恨却什么也做不了。

　　冷风萧萧，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作者有话说

　　此章就是简要叙述一下男主的童年，第二章女主就会出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