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之上观测站》小楼寄秋

16、16 玉龙雪山

　　光看他们一个个脸上疲惫的神色，拉泽不用翻译也知道，这一趟指定不容易，主动接过大家肩上的包袱。

　　“喝点酥油茶，驱驱寒气。”扎西端着茶碗，热心地将其递给大家。

　　周薇接过茶碗时双手都忍不住颤抖，李铭蹲在一旁的火炉边取暖，王晨阳摘下头盔，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结成黏腻的一绺。

　　刘教授在门外张望着，扎西也走到他身边。不远处隐隐约约看到两个人的身影，正在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稍靠近一些才看清他们两个人的模样，裴清和默默守在陈昭然身旁，陈昭然的脸色比其他人都要苍白。

　　“哎呀，孩子没事吧？难不难受啊？”拉泽快步上前扶住陈昭然，满脸关切地询问，“脸怎么这样了？快进屋，喝点热的！”

　　“谢谢阿姨，我没事的。”陈昭然尽力地挤出笑容，试图让拉泽放心。

　　“昭然，快进屋歇一歇吧。”刘教授招呼他。

　　陈昭然低头，正欲解下冰爪的卡扣，手指有些僵硬，尝试几次都无果。

　　这时，一只手从陈昭然身侧接过他手中的卡扣，很轻松地把卡扣打开了。

　　“谢谢……”陈昭然木纳地看着对方。

　　“进去吧。”裴清和顺手拿起他的背包，将其安置到堂屋内。

　　陈昭然和大家一起围坐在炉子旁，紧接着裴清和也过来了，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内，很自然地走到陈昭然身边仅剩的空位。

　　陈昭然不知为何决心不去看裴清和，目光呆滞地盯着摇曳的火苗，双手捧着茶碗，乖乖地小口抿着茶。

　　酥油茶刚入口是咸的，有些超出陈昭然的预期，他原本以为会是像奶茶那样，但第二口下去，他喝到了淡淡的奶香。

　　陈昭然自认为自己并不是挑食的人，反观很好养活，从小到大没有什么忌口。当同龄人还在对食物挑三拣四时，他正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有时候他也怀疑自己能长这么高个的原因是吃的太多了。

　　晚餐是扎西家自制的汤面，刚端上桌的时候冒着腾腾热气，面条粗糙劲道，汤底熬制浓稠绵密，众人没有说话，纷纷狼吞虎咽，面条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碗汤面下肚，寒冷的身躯渐渐回暖。

　　“今天那个观测平台……”李铭放下筷子，眼睛发亮，“那个角度拍到的冰塔林，比卫星图还清楚！”

　　“我拍了二十多张接片，回去拼成全景应该能看清整个冰舌的轮廓。”周薇疲惫的脸庞上浮起由衷的满足感。

　　“风向数据也有收获。”王晨阳抱着他那台宝贝气象仪，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记录曲线，“平台那个位置刚好是山谷风通道，数据比山下稳定多了。”

　　他们谈论着那些陈昭然没能参与的工作，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任务达成后纯粹的踏实。

　　陈昭然低头拨弄碗里的面条，没有说话，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让出氧气瓶希望给到需要的人，不曾想自己反而成了病倒的那个，但值得庆幸的是，今天的任务能顺利完成。

　　所有的一切都无法否认，他没有抱怨，没有自怜，更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只是……

　　突然，一只冒着热气的茶碗，被缓缓推到陈昭然面前。

　　裴清和修长的手指稳稳握住杯身，凸起的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在白皙的肤色下显得格外明显。

　　“嗯？裴学长……”陈昭然猛然抬眸，看向裴清和无措的眼神中带着点紧张。

　　裴清和没说话，示意他喝下这杯酥油茶。

　　“不是刚刚喝过吗……”陈昭然欲言又止。

　　裴清和弯了弯头，没表态，淡然的双眸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收了回去。

　　陈昭然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眨眼的瞬间手已经握住了茶杯，小心翼翼地往嘴里灌，还不忘偷偷瞥一眼裴清和。

　　酥油茶咸香醇厚，暖意从喉口一直熨帖到胃里。

　　好饱，喝完后陈昭然的第一个想法是这样的。

　　但人总是吃饱了就闲得慌，此刻陈昭然脑袋里不断闪过裴清和刚刚的神情，嗯……那是什么表情，为啥让自己再喝一杯？

　　晚饭后，刘教授召集了简短的小会。

　　他摊开今天记录的手绘地图，用铅笔圈出观测平台的位置，旁边画了一条指向冰川末端的虚线。

　　“今天虽然是备用方案，但收获远超预期。”刘教授环视一圈众人，语气沉稳，“冰塔林的发育特征、表碛覆盖的分布范围、冰崖退缩的痕迹……这些影像和数据，足够我们调整明天的任务方案。”

　　刘教授的目光越过桌边几张年轻的脸，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裴清和与陈昭然身上。

　　“明天的核心任务不变，但路线和作业点，可以根据今天的观测结果优化。”刘教授顿了顿，向陈昭然投去忧切的目光，“昭然，你的状态是明天执行任务的关键，晚上好好休息，不要勉强。”

　　陈昭然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急于保证什么。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想：明天，不会再有今天的意外了，一定不要。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开，寨子里又渐渐趋于平静，石屋里的炉子火光微弱，只剩下暗红的余烬未灭。

　　陈昭然洗漱完回到房间时，裴清和正坐在床上，擦拭着头发。

　　陈昭然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脚步放缓，低着头避开对视的可能，空气一时都有些凝固。

　　“你要睡了吗？”裴清和主动向他问道。

　　“啊……嗯。”此话一出口，陈昭然就后悔了。

　　裴清和闻言，起身关了灯，他因为头发还没干，只能坐在床上。

　　我在说什么？陈昭然恨不得把自己丢到山沟里。

　　“今天……谢谢你，裴学长。”陈昭然犹豫半晌，还是下定决心要好好感谢对方的帮助，

　　“成员之间，应该的。”裴清和答得倒轻松。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之前在高原上还能蹦能跳呢……”陈昭然越说音量就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底气。

　　“意外在所难免。”裴清和语气很轻，过后又补充了一句，“没事的。”

　　“嗯。”陈昭然良久才给出回应。

　　“裴学长，你真的很厉害。”陈昭然重重呼出一口气，由衷感叹，“今天不仅要背着这么重的装备爬雪山，还要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我都怕累到你……”

　　“我不会丢下队友。”裴清和垂下眼睑，神色平静如水。

　　“嗯，但还是要谢谢你。”陈昭然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两人之间的疏离感也随之不攻自破，“要是能像你一样，无坚不摧，就好了。”

　　窗外，雪山寂静，经幡翻涌，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

　　“我的家，在玉龙雪山那边。”裴清和说得轻，轻到几乎可以被寒风呼啸的声音覆盖。

　　但陈昭然还是听清了，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玉龙雪山。

　　这是第一次，裴清和对他说起有关自己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