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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眠夜 ...

  •   凌晨三点,高途醒了。

      不是沈文琅身体里那个“每天四点醒一次”的生物钟——那是沈文琅的节律。是他自己的。高途的身体在凌晨三点把他叫醒了。他睁开眼睛,客房的遮光窗帘把夜色裹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没有。但他的身体知道现在是凌晨三点。过去三年里每一个发热期的第一天,他都会在这个时间醒来。

      体温比睡前高了一点。不多,大概三十七度出头,像体内有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不烫,但持续地散发着温吞的热。他侧过头,床头柜上那盏橘色台灯开着最低档,光晕像一小团琥珀,把床头柜上的东西照出模糊的轮廓——一杯水,一板抑制剂,一支自动注射笔。沈文琅在他睡前把这些东西摆成了等间距的一条直线。

      他坐起来,沈文琅的身体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Alpha的骨骼比他自己的重,翻身时床垫陷下去的幅度也更深。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沈文琅什么时候换过。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隔壁主卧传来的。是从走廊尽头,楼梯方向。很轻,像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一下,停很久,再一下。高途放下水杯,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沈文琅的脚掌比他自己的大,踩在胡桃木地板上的触感更稳,脚趾本能地抓住地面,像Alpha的身体在任何时候都在确认自己的立足之处。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沿着踢脚线蔓延开,像一条浅浅的河流。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高途走过去,站在楼梯顶端往下看。

      沈文琅坐在楼梯上。

      高途的身体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T恤——是沈文琅的旧T恤,领口洗得微微松垮,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他赤着脚,脚趾踩在楼梯踏板上,脚踝在夜灯下显出很淡的青色血管轮廓。手里端着那只鹅黄色的马克杯。高途的那只。三年前被他说“颜色不好看”之后,高途就再也没用过,收在出租屋厨房橱柜最里面。沈文琅把它带到了檀宫。

      杯子里冒着热气。凌晨三点,他泡了一杯热可可。

      “睡不着?”高途走下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楼梯踏板刚好容得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沈文琅的身体坐下去的时候,胡桃木台阶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你的身体睡了。我的灵魂醒着。”沈文琅说。高途的声音在凌晨三点带着一种他没听过的沙哑,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表面。

      高途看着那只鹅黄色的马克杯。热可可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奶泡,在夜灯下泛着浅金色的光。“这只杯子,你什么时候带过来的。”

      “搬进来第一天。在你的行李箱夹层里。和那本日记放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它在那里。”

      沈文琅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转了一圈。“因为你说过,你把我所有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想,你记得我的事,那你自己的事,你藏在哪里。”

      高途没有说话。楼梯间的窗户开得很高,月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块被切割成菱形的银白色糖片。

      “这只杯子,”沈文琅说,“你买它的那天,是入职HS第一个月的发薪日。日记第八十一页写的。你在商场里看了它很久,最后买了。第二天带到公司,泡了第一杯咖啡。我路过你的工位,说这个颜色不好看。你把它收进抽屉,再也没有用过。”

      高途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

      “你日记里写:沈总说颜色不好看。明天换一个白色的。你写了这句话,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不是画给你的。是画给我的。你连日记里都在假装没关系。”

      高途把脸转向楼梯间的窗户。月光落在他脸上,沈文琅的脸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出很深的轮廓。喉结在领口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你后来怎么知道那是笑脸。你没有看过我的日记。”

      “我看了。”

      “你只看了第六十七页和扉页。”

      沈文琅沉默了一会儿。热可可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你睡着之后,我看了全部。”

      高途转回头。自己的脸在热可可的蒸汽后面,表情看不真切,但眼睛里的光是醒着的。凌晨三点,浅褐色的眼瞳被月光和夜灯同时照着,变成一种介于金色和琥珀色之间的颜色。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二百一十七次我的名字。每一页我都看了。”沈文琅说,“你在第九十五页写,沈总今天夸我开车稳。这是第二次夸我。两次加起来一共十一个字。你在旁边画了一个正字的第一笔。正字。你在数我夸你的次数。像一个小孩攒糖纸。”

      高途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但你没有写完那个正字。只有一笔。因为之后我再也没有夸过你。”

      “你夸过。”高途的声音很轻,“你说我穿那件深蓝色衬衫好看。在试衣间里。但那已经不是日记里的事了。日记只写到互换那天。”

      沈文琅把马克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鹅黄色的杯壁贴着他的掌心。“你十九岁签手术同意书那天,写的日记。你写:今天我签了字。户主。十九岁。你在这三个词下面画了三条横线。很用力。纸的背面都能摸到凹痕。”

      高途没有说话。

      “你二十岁复学,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没有人认识你。你写:同学。很久没有人叫我同学了。”

      “你二十六岁,车祸那天。你写的最后一页日记:他叫我的名字。不是高秘书。是高途。”

      沈文琅的声音在凌晨三点的楼梯间里,轻得像月光落在台阶上。“我看了你七年的日记。从十九岁到二十六岁。你在那些纸页上藏了二百一十七个我,每一个我都不知道。你把它们藏在行李箱夹层里,和弹珠、硬币、抑制剂放在一起。像一个小孩子,把最珍贵的东西藏在床底下,怕被人发现,又怕永远没有人发现。”

      高途低下头。沈文琅的手搁在膝盖上,左手石膏在月光下泛着干燥的白。他的目光落在石膏上那道细小的划痕上。他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七中的操场上,他隔着煤渣跑道看了沈文琅十分钟。雪落了他一头。他没有拍掉。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离沈文琅那么近。近到能看见他翻书时手指在页角留下的指甲印。

      “你看了我七年的日记。”他说。

      “嗯。”

      “那你也看到了,我在第一百零三页写的。今天发了工资。给妈妈转了一半,交房租,买抑制剂。剩下的钱够买一件新衬衫。路过商场橱窗的时候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沈文琅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进去。我写的是——旧衬衫还能穿。”高途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读过很多遍的文件,“但其实不是。我不进去,不是因为旧衬衫还能穿。是因为那家店的橱窗玻璃太亮了。我站在外面,能看见自己穿着灰色旧衬衫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那个影子太清楚了。清楚到我能看见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领口洗褪的颜色,还有眼睛里的那种——那种不敢走进去的东西。”

      楼梯间里安静了很久。月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那一小片银白色里,灰尘缓缓浮动着。

      “你知道那种东西是什么吗。”高途问。

      沈文琅没有说话。

      “不是穷。是觉得自己不配。不配走进那家店,不配穿好看的衣服,不配被人看见。不配喜欢一个穿藏蓝色校服、坐在桂花树下看书的人。”

      他的声音在凌晨三点显得很轻,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看不见的水。

      “所以你后来买了那件深蓝色衬衫。”沈文琅说。

      “是你买的。”

      “是你穿的。在试衣间的镜子里,你穿着它站在我面前。领口敞开,锁骨上有一小块阳光。你问我这件衬衫很贵。我说不贵。”

      高途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那时候我在想,”沈文琅说,“这个人穿深蓝色真好看。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但我不敢说。因为说了,他就会发现我在看他。发现我在看他,就会知道我十七岁那年在七中操场上,也抬过头。”

      高途的眼泪掉了下来。从沈文琅的眼睛里。Alpha的泪腺在凌晨三点比任何时候都浅,泪水溢出眼眶的时候带着温热的咸,滚过颧骨,挂在颌角。

      沈文琅伸出手——高途的手——接住了那滴眼泪。他自己的指腹贴着自己的脸颊。泪水渗进指纹的缝隙里,像雨水落进干涸的土壤。

      “你日记里写的每一件小事,”他说,“现在都是我的事了。你十九岁签的字,二十岁坐的最后一排,二十二岁在电梯里撞到我。你买不起的衬衫,你不敢走进去的店,你在橱窗玻璃上看见的那个不敢抬头的自己——全部是我的事了。不是同情。是共享。你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我来不及参与。但从今往后,你每一个不敢抬头的时刻,我都在你旁边。”

      他停了一下。高途的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滑下去,滴在鹅黄色马克杯的杯壁上。

      “你抬头。玻璃上映出来的影子,会有两个。”

      高途俯下身,把额头抵在沈文琅的膝盖上。沈文琅的身体蜷在楼梯台阶上,额头贴着自己身体的膝盖。Alpha的脊背弯成一道弧线,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终于靠上了另一棵树的枝干。

      沈文琅的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高途的手指,插进沈文琅的头发里。Alpha的发丝比他自己的硬一些,指腹穿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根的韧度。

      “你高三那年冬天,”沈文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在操场边站了十分钟。雪落了你一头。你没有拍。”

      高途的额头在他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

      “我看见了。隔着煤渣跑道,隔着雪,我看见雪在你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你的睫毛上也挂了雪。你没有拍。我在书页后面,手指在手套里攥成了拳头。我想走过去,替你拍掉头发上的雪。我想问你冷不冷。我想把我的手套给你——灰色那双,无名指脱了线的那双。”

      高途的脊背在他手掌下微微发抖。

      “但我没有。我妈走之后,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走向任何人。因为走向了,就会想要留下来。留下来,就会在某一天失去。我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

      沈文琅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慢慢梳理着。从发旋到发尾,从发尾回到发旋。

      “但现在我敢了。因为你在我的身体里住了一周。我的空洞你住过了,你的空洞我住过了。我们互相做了对方的房客。不是暂住。是落户。”

      高途从他膝盖上抬起头。沈文琅的脸在自己的脸下面,月光从楼梯间高处的窗户照下来,把他的眼瞳照成很浅的琥珀色。他自己的眼睛里,还挂着没干的泪。

      “沈文琅。”

      “嗯。”

      “你刚才说,从今往后,我每一个不敢抬头的时刻,你都在我旁边。”

      “嗯。”

      “那你自己的呢。”

      沈文琅的手指在他后脑勺停住了。

      “你十七岁不敢抬头。二十岁不敢抬头。二十六岁坐在HS总裁的椅子上,还是不敢抬头。你替你妈撑着HS,你替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你替她拉开抽屉看照片。你做了一切她希望你做的事。但你自己想做的事,你一件都没做。”

      高途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月光压碎。

      “你不敢走向我。你不敢夸我。你不敢叫我高途。你不敢说鹅黄色的杯子其实很好看。你不敢说你想替我拍掉头发上的雪。你不敢说你在七中操场上抬过头。”

      沈文琅的手指从他的头发里滑下来,落在他后颈的腺体上。Alpha的腺体在他指尖下安静地伏着,易感期的钝痛早已退尽,只剩下皮肤下面血管平稳的跳动。

      “现在你敢了吗。”高途问。

      沈文琅看着他。月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缓缓浮动着。灰尘像碎银一样亮。

      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了高途的额头上。自己的嘴唇,贴着自己的额头。停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地板这头移到了那头。

      “敢了。”他说。

      凌晨四点多,沈文琅在高途的怀里睡着了。

      高途的身体蜷在楼梯台阶上,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发热期的低烧让这具身体比平时更贪恋温度,手指在睡梦中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高途没有动。沈文琅的身体坐在楼梯上,背靠着墙壁,怀里抱着自己的Omega身体。Alpha的体温天生比Omega高,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把怀里那具微微发热的身体慢慢焐暖。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快要亮了。桂花树的轮廓在晨光中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先是枝条的剪影,然后是一片一片的叶子。

      沈文琅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高途的脸埋进他的胸口,额头抵着Alpha的锁骨。呼吸喷在他的领口上,温热的,一下一下。

      “沈文琅。”高途轻声叫了一下。

      怀里的人没有醒。但攥着他衬衫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像在梦里也怕他走。

      高途低下头,把下巴搁在自己的发顶上。高途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细软的,带着洗发水清淡的薄荷味。他闭上眼睛。楼梯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鸟鸣。

      他想,这是他二十六年人生里,第一个没有在天亮前松开的手。不是他松不开,是他不想松。

      天光大亮的时候,沈文琅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蜷在沈文琅怀里。高途的身体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把自己完整地塞进了Alpha的胸口和臂弯之间的那个凹陷里。他花了几秒才想起来昨晚的事——热可可,楼梯间,凌晨三点的月光,额头上的那个吻。

      “你没睡。”他说,声音闷在高途的领口里。

      “你的身体睡了。我的灵魂醒着。”高途把昨晚他的话还给了他。

      沈文琅从他怀里坐起来。高途的脸上还带着睡痕,右脸颊被衬衫扣子压出一个小小的圆形印记,就在酒窝旁边。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翘在头顶。高途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那几缕翘起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按不下去。又按了一下。还是翘着。

      沈文琅捉住了他的手腕。“你的头发,不听你的话。”

      “它只听你的。你睡着的时候它就不翘。”

      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对视。晨光从楼梯间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只已经凉透的鹅黄色马克杯上,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腕上。高途的手腕,被高途的手指握着。

      “昨晚你说的那些话。”沈文琅说。

      “哪些。”

      “你说我不敢做的事。”

      高途看着他。晨光里自己的眼睛显出很清亮的浅褐色,像被水洗过的茶。

      “我有一件,今天想做。”

      “什么。”

      沈文琅松开他的手腕,从楼梯上站起来。高途的身体在晨光里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T恤,袖口卷了两道,赤脚踩在胡桃木台阶上。脚踝上那根淡青色的血管在光里几乎透明。

      “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上楼,脚步很快。高途听见二楼走廊的地板被踩过,然后是衣帽间的门被拉开的声音。过了几分钟,沈文琅下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衬衫,领座比他所有的衬衫都低了零点五厘米,刚好露出喉结的弧度。是那天在商场试衣间里,高途穿着它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的那件。

      高途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

      “你穿了我的衬衫。”他说。

      “今天想穿这件。”沈文琅在他面前站定。晨光从楼梯间高处的窗户照下来,落在他身上,深蓝色的衬衫在光里泛着很低调的暗纹。高途的脸在领口上方,喉结在领座下方若隐若现。

      “好看吗。”他问。

      高途看着他。自己的脸,穿着那件他在橱窗外面站了很久都没敢走进去买的衬衫。领口敞开,锁骨上有一小块晨光。

      “好看。”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

      沈文琅的嘴角弯了一下。右脸颊那个小小的酒窝在晨光里现出来,像一道藏在皮肤下面的浅浅的括号。

      “这是我第一次,”他说,“穿一件衣服,不是为了不被注意。是为了被一个人看见。”

      高途从楼梯上站起来。沈文琅的身体在晨光里走到沈文琅面前。他低下头,把自己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系上了。沈文琅的手指,替自己的领口系上了第一颗扣子。

      “你被看见了。”他说。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只凉透的鹅黄色马克杯上。杯壁上还留着凌晨时分两个人手指交叠的指纹,一层叠着一层,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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