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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结局 这是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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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结局
大三那年,尹晗的生活变得简单了。
课少了,实习多了。她在一家本地的小公司找了份实习,做文案编辑,工作内容就是写写公众号文章、整理整理资料,不难,也不有意思。公司里的同事对她很好,午饭的时候会叫她一起,下班的时候会跟她说“明天见”。她像所有普通的实习生一样,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敲着键盘,偶尔发发呆,偶尔看看窗外的天空。
实习的日子很平淡。每天坐同一路公交车上班,在同一个站下车,在同一家便利店买同一款三明治当早餐。生活像一条被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她只需要按照流程一步一步地走,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不需要付出任何感情。
她想,也许这样挺好的。也许忘记一个人的最好方式,不是刻意去忘,而是让生活变得足够平淡,平淡到没有空间容纳任何强烈的情感。平淡到沈屿这个名字,从“一想到就心口发酸”变成“偶尔想起,然后很快忘记”。
但真的会“很快忘记”吗?
她不知道。
大三下学期的一个周末,尹晗回了趟家。
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她爱吃的。她坐在餐桌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有点咸。妈妈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脸上挂着那种“好久没见到女儿了”的笑容。
“在学校怎么样?”妈妈问。
“挺好的。”尹晗说。
“学习还跟得上吗?”
“跟得上。”
“有男朋友了吗?”
尹晗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妈妈“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尹晗知道妈妈想问什么——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你什么时候带个男朋友回来?你什么时候能像别人家的女儿一样,在合适的年龄做合适的事情?但妈妈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白问,尹晗从来不会给她想要的答案。
吃完饭,尹晗帮妈妈收拾碗筷。她把碗碟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冲在碗碟上,溅起一些细小的水珠。她拿起洗碗布,挤了一点洗洁精,开始洗碗。
“妈,”她忽然开口,“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就是……没有结果的那种?”
妈妈正在擦桌子,听到这个问题,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尹晗一眼,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是认真的还是随便问问的。
“有。”妈妈说。
尹晗没有抬头,继续洗碗。
“然后呢?”她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妈妈把抹布放下,靠在餐桌边上,“那时候我还年轻,喜欢一个人就以为是一辈子的事。后来他去了别的城市,我也去了别的地方,就断了。再后来我认识了你爸,结婚,生你,过日子。那个人偶尔会想起来,但也就是想想,不疼不痒的,像看了一部很久以前的电影,记得大概的情节,但细节已经模糊了。”
尹晗把洗好的碗碟放在架子上,沥水。水滴从碗沿上滑下来,滴在台面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那你还喜欢他吗?”尹晗问。
妈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些尹晗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怀念,也许是释怀,也许只是一种“这都不重要了”的淡然。
“早就不喜欢了,”妈妈说,“但也不会忘记。他是我年轻时候的一部分,忘记他就等于忘记我自己。所以他就一直在那儿,不动了,也不疼了,就是在那儿而已。”
尹晗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妈妈。妈妈站在厨房的灯光下,头发已经有了几根白的,眼角也有些细纹,但眼神还是明亮的,温柔的,跟尹晗记忆中的一样。
她忽然很想问妈妈:你有没有觉得,我跟你不一样?你有没有觉得,我太普通了,普通到不会有人喜欢我?你有没有觉得,我永远都不会遇到一个让我心动的人,因为我的心已经被一个人占满了,而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属于我?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嗯”了一声,拿起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擦干了。
那天晚上,尹晗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的房间还是高中时的样子,书桌上还摆着她当年用的那盏台灯,墙上还贴着她初中时贴的海报,海报已经泛黄了,边角也翘起来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是白色的,圆形的,像一个月亮。
她想起了妈妈说的话。
“他是我年轻时候的一部分,忘记他就等于忘记我自己。”
她想,沈屿也是她的一部分。从十六岁到十九岁,从高一到大三,他贯穿了她的整个青春期。他出现在她的日记本里,出现在她的梦里,出现在她每一次心跳加速的瞬间。他是她所有隐秘的、不敢说出口的情感的集合体,是她对自己“不够好”的证明,是她对“得不到”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深刻体验。
她不可能忘记他。
不是因为还喜欢,而是因为——他已经是她的一部分了。就像一颗长在骨头里的钉子,你不觉得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摸不到它,也拔不掉它。它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跟你的骨头长在一起,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不疼。
真的不疼了。
但他在那里。
一直都在。
大四那年,尹晗开始找工作。
中文系,普通一本,没有像样的实习经历(那家小公司的实习不算,只是打杂),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没有特别擅长的技能。她的简历像她这个人一样,普通、平淡、没有任何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她投了很多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收到面试通知,去了之后也是“回去等通知”,然后就再也没有通知了。
江曦然已经在北京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一家媒体做记者,每天都在外面跑新闻,忙得不可开交。她在电话里跟尹晗描述自己的工作——今天采访了谁,明天要去哪里,稿子被主编毙了几次,又被表扬了几次。她的声音永远是那样,明亮的、充满能量的、让人听了就觉得世界还有希望的那种。
“你呢?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江曦然问。
“还在找。”尹晗说。
“来北京吧!”江曦然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北京机会多!而且我们还能一起住!就像高中那样!”
尹晗笑了笑,没有说话。
北京。沈屿在北京。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北京——也许毕业了,也许工作了,也许去了别的城市,也许出国了。她不知道,也没有去打听。但北京那个城市,在她心里已经和沈屿这个名字紧紧地绑在一起了,想到北京就会想到他,想到他就会想到北京。
她不想去北京。
不是因为不想见他——她知道自己见不到他。北京那么大,两千多万人,两个人遇到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她不想去北京,是因为她不想生活在一个“可能遇到他”的城市里。她不想在每一个街角、每一家咖啡店、每一辆公交车上,都带着那种“也许今天会遇到他”的期待。那种期待太累了,她已经累了三年,不想再累了。
她留在了省内,在一家小公司找到了一份编辑的工作。工资不高,够花。公司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每个人的工位上都堆满了文件和杂物。她的工位靠窗,能看到外面的街道和对面那栋居民楼。居民楼的阳台上种了很多花,有月季、有茉莉、有三角梅,开得很热闹,红的白的紫的,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个彩色的绣球。
上班的第一天,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收到了第一封工作邮件。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让她熟悉一下公司的业务和流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同事。她看了一遍,回复了“收到”,然后开始看公司之前做过的案例。
一切都很普通。普通的公司,普通的工位,普通的工作,普通的她。
她想,这样挺好的。平淡如水,没有波澜,不会疼。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
尹晗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上,和所有毕业生一起,听校长讲话、听老师代表讲话、听学生代表讲话。她站在人群里,跟所有人一样,戴着学士帽,穿着黑色的袍子,脸上挂着一种既高兴又伤感的表情。旁边的同学在拍照,各种自拍、合影、大合照,她跟着拍了一些,笑得很得体,不露齿,嘴角微微上扬,恰到好处。
典礼结束后,她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图书馆、教学楼、食堂、操场、宿舍楼,这些她在过去四年里走过无数次的地方,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阳光照在那些熟悉的建筑上,把它们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让它们看起来比平时更美、更庄重、更像电影里的画面。
她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大一的时候,她在图书馆里读加缪。想起那些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那些铅字照得发亮。想起她读完《鼠疫》的那天晚上,在宿舍的书桌前坐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句子,心里想着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今天毕业?会不会也穿着学士服,站在某个操场上,听某个校长讲话?会不会也在某一个瞬间,想起高中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无关紧要的、早就该被忘记的人和事?
会不会想起她?
不会的。
她知道不会。
她转身走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