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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 这是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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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光
尹晗第一次注意到沈屿,是在高一开学的第三周。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后是体育课,男生们抱着篮球冲向操场的时候,她正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百年孤独》。她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阳光太烈了,晒得书页发烫,白色的纸面上反射着刺眼的光,铅字像是要融化一样。她只是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在等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想让人觉得自己一个人坐着很可怜。
她听见了一声笑。
很短促,像是什么东西被猝不及防地击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她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篮球场边,一个穿白色校服衬衫的男生正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篮板底下那个抱着脑袋的同伴。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眼睛弯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风刚好吹过来,掀起了他衬衫的衣角。
尹晗没有移开目光。这在她是很少见的事情。她通常不会盯着任何一个人看太久,因为她总觉得如果被人发现自己在看谁,就会暴露一些不该暴露的东西。但这一次,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也收不回来。
那个男生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力气,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他接过别人传来的球,运了两步,起跳,投篮。球从指尖飞出去的时候,他的手型很好看,手腕微微下压,五指自然分开,像是放走了一只鸟。
球进了。他甚至没有看篮筐,转身就去防守了。
“沈屿!再来一个!”
有人在喊。
沈屿。尹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含着一颗没有味道的糖,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地、无声地。她低下头,看到自己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泛白的指节,慢慢松开了手。书页上被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像一条细小的河流,从“百年孤独”四个字中间蜿蜒穿过。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因为她想到了一个非常俗气的比喻——他像光。不是日光灯那种平淡的白光,而是夏天正午的阳光,炽烈、刺眼、毫不收敛,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照得万物无处遁形。而她习惯待在阴影里,安静地、不起眼地、安全地待在阴影里。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从那天起,尹晗开始注意到沈屿的存在。不是刻意的——她这样告诉自己。只是当你知道了某一个人的名字之后,他就会开始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像是那些你从未注意过的路牌,一旦有人指给你看,你就发现它们到处都是。
周二下午和周五下午的体育课,她会在操场上看到他。周一升旗仪式的时候,他在隔壁班队列的最前面,站得笔直,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周三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她有时候会在一班门口的走廊上碰到他——他喜欢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从来不会多看。目光扫过去,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然后就会自然地移开,像是风吹过一片叶子那样自然,不留痕迹,不落把柄。
但她记住了每一帧画面。
她在日记本里写:
9月15日,晴。体育课,他在打球。投进了一个三分球,没什么表情地跑回去防守,好像进球是一件不值得高兴的事情。
9月19日,阴。升旗仪式,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后面的男生跟他说话,他侧过头去听,点了两下头。
9月22日,雨。中午路过一班门口,他在看书。没看清是什么书,只看到封面是深蓝色的。
她不会写那些太露骨的话。不会写“我今天好想他”,不会写“他今天真好看”,甚至连“喜欢”这两个字都不会写。她只是记录,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把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好像在收集某种只有她自己才能解读的证据。
证据什么呢?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但不敢说。
尹晗是一个很安静的人。这不是她对自己的评价,而是所有人对她的评价。从小学到初中,每一个班主任在期末评语里都会写“该生性格文静”,她妈妈每次看到这个词都会叹一口气,好像这是什么不治之症。她不觉得自己有多文静,她只是不太会跟人说话而已。
和陌生人说话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会有一百个念头同时冒出来——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我是不是太闷了、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很蠢、她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这些念头像一群嗡嗡乱飞的苍蝇,把真正要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所以她学会了闭嘴。闭嘴是最安全的。不主动说话就不会说错话,不主动靠近就不会被推开。她像一个住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触不到任何东西。
她的成绩也是。不算差,也不算好。中考的时候刚好踩线进了这所市重点,分班考试又被分到了平行班,七班。全校一共四个重点班,一班到四班,剩下的都是平行班。她在七班,不上不下,不显眼,不突出,刚好是那种老师叫不出名字、同学聚会想不起来、毕业照上不会被多看一眼的人。
她的长相也是。她对着镜子看过很多次,试图客观地评价自己——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塌,嘴唇不厚不薄,脸型不圆不方。她没有任何一个值得被记住的特征。不是丑,是普通。普通到如果你在街上遇见她,下一秒就会忘记她长什么样。普通到她的存在感约等于零。
高一开学那天,她最后一个走进教室,挑了一个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坐下来。这个位置离讲台最远,离后门最近,万一发生什么尴尬的事情,她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消失。她的同桌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叫江曦然。江曦然跟她的名字一样开朗,开学第一天就跟前后左右所有人都交换了微信,并且热情地邀请尹晗一起去食堂吃饭。
“你叫尹晗?好好听的名字!你的字也好好看!”
江曦然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客套。尹晗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谢谢”,但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连她自己都没听清。江曦然没在意,挽着她的胳膊就往食堂走。那是尹晗在这个学校里感受到的第一缕善意,温暖,但不烫。
而沈屿是另一种温度。她还没想好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靠近他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响起来,像是远处有人在敲钟,听不真切,但胸口会跟着微微震动。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在说什么。
关于沈屿的事情,大部分是从江曦然那里听来的。
江曦然的消息灵通得像一张人肉情报网,她知道每个班的八卦,知道谁和谁在谈恋爱,知道哪个老师最近在闹离婚,知道学校里所有值得知道和不值得知道的事情。尹晗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关于沈屿的任何问题,但她不需要问,因为江曦然什么都会说。
“你知道吗,一班那个沈屿,这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三。”
那是十月月考后的某天中午,江曦然一边啃鸡腿一边说,语气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听说他上课从来不听讲,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看闲书,但是每次考试就是能考前三。气不气人?”江曦然咬了一口鸡腿,含混不清地继续说,“我们班主任上次开会回来说,一班班主任在办公室骂他,说他是‘天赋异禀但心思不在正道上’,你知道他怎么回的吗?”
尹晗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他说,‘老师,我考了第三,又不是倒数第三,您有什么不满意的?’”江曦然学着沈屿的语气,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欠揍的调子,“一班班主任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尹晗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沈屿站在老师办公室里,双手插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表情大概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顶嘴,不辩解,就是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一句让人噎住的话。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觉得这样的画面很有吸引力。
但她确实觉得。
“而且他还抽烟,”江曦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有人看到他在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抽,就是实验楼后面那条路。被教导主任抓过一次,写了检讨,但还是照抽不误。”
江曦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兴奋,好像“抽烟”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增加了沈屿的传奇色彩。尹晗知道这种兴奋是什么意思——在一个规规矩矩的、按部就班的高中校园里,一个成绩好但不听话、聪明但叛逆、有天赋但不守规矩的人,天然就有一种吸引力。他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生动物,不属于这里,但被迫待在这里,那种不耐烦的、漫不经心的、随时可能挣脱的气质,让人觉得危险,又忍不住想看。
尹晗听着江曦然的描述,在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拼凑着沈屿的样子。
他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不是那种每天刷题到深夜、对老师毕恭毕敬、把“考上清北”当成人生目标的类型。恰恰相反,他看起来对一切都漫不经心——上课睡觉,作业迟交,成绩却永远在前三名。老师们对他又爱又恨,爱他的天赋,恨他的态度。
“他要是肯用功,年级第一肯定是他。”一班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说过这句话,被某个家长传了出来,又通过江曦然的情报网传到了尹晗耳朵里。
年级第一。
尹晗看了看自己月考成绩单上的排名——年级第三百八十七名。全校一共五百多人,她刚好卡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上不下,不好不坏,像她这个人一样,普通得没有任何存在感。
她不知道沈屿的年级第三是什么概念。她只知道,从第三百八十七名到第三名之间,隔着三百八十四个人的距离。三百八十四个人,如果每个人站成一排,大概能排满整整两个操场。
她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话: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她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对。暗恋不是兵荒马乱,暗恋是风平浪静。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上课、吃饭、写作业、睡觉,所有的日子都按照既定的轨道往前滑行,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听到他的名字的时候,比如在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比如江曦然随口提起他的时候——心脏才会忽然漏跳一拍,然后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频率跳动几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下扔了一颗石子。湖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湖底已经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直到撞上某个柔软的地方,然后消失。
没有人知道那颗石子存在过。
连她自己有时候都觉得,那颗石子可能只是她的幻觉。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尹晗照例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看书——这次是《霍乱时期的爱情》,马尔克斯的另一本。她最近在补马尔克斯,一本接一本地看,像是要把自己淹死在那些长句子里。江曦然在操场的另一头打羽毛球,隔着一整个足球场冲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看到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也看马尔克斯?”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尹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抬起头,逆光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色的校服衬衫,瘦削的下颌线,还有一双正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沈屿。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像是刚从球场那边走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膛微微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太阳,她整个人都笼在他的阴影里。
尹晗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深处,怎么都挤不出来。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升高,从脖子根开始,像是一杯水被慢慢注满,一路蔓延到耳尖、颧骨、额头。
沈屿等了两秒钟,大概以为她没听见,又问了一遍:“你手里的那本,是《霍乱时期的爱情》吗?”
尹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封面上的字她明明每天都看,这一刻却好像不认识了一样,笔画全变成了奇怪的符号。她点了一下头,动作小得大概只有自己知道。
点完头又觉得自己太蠢了,应该说话。可是说什么呢?说是?不是?你要看吗?我还有很多本?她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沈屿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弧度,眼睛里却带着一种温和的、不让人难堪的善意。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她准备好。
“我也喜欢马尔克斯,”他说,“《百年孤独》的开头我都能背出来。”
尹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其实不是找回了,而是那个声音自己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不由她控制。
“很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发出声来。但沈屿听到了。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接了下去。
两个人同时说出了那个句子的后半段。
然后他们都愣了一下。
沈屿先反应过来,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牙齿,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一些。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尹晗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并且知道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
“你也喜欢那个开头?”他问。
尹晗点了点头。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自然了一点。
“马尔克斯太会写开头了,”沈屿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谈到喜欢的东西时特有的兴奋,“一句就把整个人生的跨度都写出来了。”
尹晗又想点头,但她忍住了。她在心里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而且那个句子里有时间。”
沈屿看着她。
“过去、现在、未来,都在一句话里,”尹晗说,“上校面对行刑队的时候在想过去,但这个回忆本身又是发生在更早的过去,马尔克斯用一句话就把三个时间叠在一起了。”
她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也不知道沈屿会不会觉得她在故作高深。她的心脏砰砰砰地跳着,手心全是汗,大脑里那个负责理性思考的区域好像完全关闭了,只剩下本能还在运转。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不是完整的句子,只记得那些词语一个接一个地从嘴里蹦出来,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收不回来,也来不及修饰。
沈屿沉默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尹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震得她太阳穴都在发疼。她开始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为什么要说那么多?为什么要提到三个时间?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在卖弄?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
“你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沈屿说。
尹晗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夸奖吗?还是客套?还是委婉地说她奇怪?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倾向,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丝笑意,但那种笑更像是一种礼貌的、社交性的表情,而不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她想问,但沈屿已经被球场上的人喊走了。
“沈屿!快点!差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球场,又转过来看了看尹晗,冲她挥了一下手里的水瓶,说了一句“下次聊”,就跑向了球场。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很快就混入了球场上那些同样穿着白色衬衫的身影里。
尹晗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捧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膝盖上放着的那瓶矿泉水——瓶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有一颗正沿着弧线慢慢往下滑,经过标签的边缘,经过瓶身的凹陷,最后落在大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她忽然意识到,沈屿手里的那瓶水,瓶身上也有这样的水珠。
他刚买的水。他本来是要回球场的。他本来可以不经过这里的。
但他走过来了。
他看见了她的书。
他跟她说话了。
他说下次聊。
下次。
尹晗把书合上,抱在胸前,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抬起头,隔着大半个操场,看到沈屿正弯着腰防守,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他的动作很快,脚步灵活,对手被他逼得不断后退,最后勉强投了一个篮,没进。沈屿转身抢到篮板,把球传给了队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不能再看了。
她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低着头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又像是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去。她的脚步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急促的、细碎的声响,和她胸腔里那颗不受控制的心脏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共振。
图书馆在三楼,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是她最喜欢的地方。那里有一棵大榕树的枝叶探到窗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下一片碎金。她坐下来,把《霍乱时期的爱情》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她其实完全不记得自己看到哪里了,就随便翻了一个地方,然后把书摊开放在桌上,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发呆。
脑子里全是沈屿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像咀嚼一颗怎么也化不开的硬糖。甜味若有若无,但舌尖始终抵着一小块坚硬的、无法吞咽的东西。她试图从每一个字里分析出更多的信息——他为什么说“有意思”?他觉得哪里有意思?是正面的意思还是负面的意思?他是在夸她还是在说她奇怪?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窗外的榕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一阵风卷走了。尹晗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片叶子一样,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方向,风往哪里吹就往哪里飘,停在哪里都无所谓。
而沈屿是那棵树。扎根在泥土深处,枝叶伸向天空,沉默地、坚定地站在那里,不为任何人所动。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当天的日期,然后对着空白的页面发呆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纸面只有几毫米的距离,墨水的颜色在笔尖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珠,摇摇欲坠。她想写很多,想写他说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他说“下次聊”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对任何一个普通同学说的那种随意。
但最后她只写了几行字:
10月17日,晴。
今天沈屿跟我说话了。
他说我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
她把“有意思”三个字写得很重,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然后她又觉得不应该这样,这样太明显了,好像生怕以后的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似的。但她没有划掉重写,只是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日记本合上,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了一本写满的日记本,是初中的。那一本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每一天的天气、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偶尔会写一两句关于某部电影的感想,或者某个下雨天的心情。那些文字干燥、安全、无懈可击,即使被人翻到也不会读出任何秘密,因为那里根本没有什么秘密。
但这一本不一样。
这一本从第一页起就有了秘密。
那天晚上,尹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着。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隔壁床翻身的窸窣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是有人用粉笔在那里画了一道痕迹。
她想起了一首诗。很久以前在哪本书里看到的,作者已经不记得了,但那几句诗一直印在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冒了出来: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以前她觉得这首诗太矫情了,像那种会被印在贺卡上的句子,甜得发腻,甜得不够真实。她甚至在心里嘲笑过那些用这句话做签名的人,觉得他们太夸张了,太戏剧化了,好像不把自己的感情说成世界上最怎么样就不够深刻似的。
但现在她不觉得了。
现在她觉得,写这首诗的人一定真的爱过。而且真的苦过。那种苦不是撕心裂肺的苦,不是痛哭流涕的苦,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像慢性病一样的苦。它不会让你倒下,但它会让你每一天都隐隐作痛,让你在每一个毫无防备的时刻忽然想起一个人,然后胸口就闷闷地疼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你的心脏。
不疼。只是闷。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个很小的球,像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黑暗中,她闭上眼睛,沈屿的脸就浮了上来——不是那张笑着的、明亮的、被阳光镀了金边的脸,而是他低头看她时的那张脸。逆光中看不清楚表情,但她记得那个轮廓,记得光线从他肩头漫过来的样子,记得他喉结滚动的那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三个字。
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碰到了枕头粗糙的布料,那三个字就被枕头吃掉了,连回声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