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种开头 我叫自己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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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故事应该有无数个开头才对！
在这样的夏日，阳光让人厌恶，自由也开始变得无聊起来。“我”，没有身份；“我”，没有情节。流动的主体性正在丧失！这让我小小笑了一下：无数个堆积在胳膊肘下的开头都在争抢着出头呢。像我这样“截肢”的写作者，就别学着那记不住名字的诗龙君的开头了吧——“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事实上，故事仅仅是，可以，从这里读起而已。无所事事的手指在喷泉的水流中泡软了皮，也没有得到一丝凉意，悻悻抹了把脸，为了不沾湿《肠子》，就着裙子擦了手。人啊，离开了戏剧性就丧失了生机，所以像我这样地蠕动着也是毫无办法呢。烦躁地穿梭在过于吵闹的人群中，只是不断地自我唾弃着（仿佛从中有足够的慰藉，你个贫困的流浪者，哪里都没有你的故事！哪里都是你的“肠子”），相对于吃撑的胃，我的第七感官絮聒着它的饥肠辘辘。“不，正是因为只有我一个，才算难得的享受，”我想着，本能开始振奋，随意跳上一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决心到终点去，“就像《肠子》里面的主角：‘作家研习营’正等待着什么发生。然而在这个‘发生’之前，在我摇摇摆摆前往的时候，故事也始终存在。就像无数其他的地方，也一定正在发生着什么。”
4路公交的终点站是真理路。
终点很偏僻，我一个人走进了黄昏。还来不及打量，惊起的鸟群轰然冲出了视野，腥臊沉闷的味道挤占了干涩鼻腔。受诡异的预感驱使，我试图分辩鸟的名字（念出声）：“麻雀吗？”又来了，这种假装被注视的感觉，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寂寞，不是镜头视角的转换，而是真切的感受到了——尽管毫无证据。
街道好凉，好安静。肚子因为兴奋而酸软。不知不觉越走越偏僻。危险是必然的，可是我不在乎。——其实是我饿啦！望望四周，也只有一个茶餐厅敞着门。油腻的招牌，“红茶冰室”里的“冰”灯管滋啦滋啦，一闪一闪。夹着腋下的书，推门走进去。就先解决肚子的饥饿好啦。
有些拘谨地落了座——注意到对面有且仅有一个捧着看上去很熟悉的书的黑头发男人，就选了个远一点的靠窗位置——服务员靠过来问我点餐。
“请问吃什么？”声音好大，下意识看了眼那个男人。
“菠萝包，豉汁排骨，不要米饭。”一个人就是舒心，我吃不下米饭也不爱吃；柠檬茶会让我睡不着觉。另外，我还记得上次好奇西洋菜蜜结果被齁死的经历。
服务员略略扫了我一眼，刷刷写罢，刺啦撕下单子就回去了。
空旷的餐厅只有风扇在转，不是独处的安静让我坐立不安。想要翻开书，却觉察满心满眼是对对面那家伙的嫉妒。奇怪的心理，对吧？每次遇见看书的人，虽然我也可能是其中的一员，内心必然产生和亲近感不怎么相干的嫉妒之情。嫉妒谁？嫉妒什么？不是单纯的嫉妒人。嫉妒书吗？也不尽然。嫉妒他们的体验？我和特蕾莎*不一样；带着书的人不是秘密兄弟会的成员，我把他们看成潜在的威胁，他们的体验威胁我的生命体验，他们的孤独觊觎我的孤独。这不是正说明了我仍然处于旧时的噩梦中吗？仍然无法全然割舍社会联系，焦虑着自己逃离的焦虑。
……在看书的家伙面前沉浸看书，我做不到。
托着腮，在mp4上切歌转移注意力，发散的空想和发散的视线一样乱飘。不可免地打量起来对面的人和他的书：不看不说，看了发现那分明是和我一样的《肠子》嘛！“你点的菜，都上完了。”对面的人翻起眼皮，似有若无向我瞄了一眼。我俯下脸，相当原始地咬了一口菠萝包，面包和盘子形成了一个聪明的角度，使手免于被弄脏的职责。我在脑海里描画他的黑眼睛，沉静悬于耳下的深蓝耳坠，还有额上那条让他显得清秀的白色绷带。如果不是因为书，我会为这样的皮囊着迷的。但现在我的好奇夹杂了更多的嫉妒和对新故事的期待、兴奋。在他的眼睛里我看见又一个兔子洞，而且我敢肯定如果靠近的话，能在里面看到自己——微微睁大眼眶，冲他眨了眨眼，也不管他的反应，继续把脸埋到菠萝包里去了。
结果菠萝包乓地掉在盘上，糖霜渣沾了满脸。
刚刚那家伙是不是笑了？
音乐雀跃的节奏使然，我也放纵了没长大的天性，抬起眼睫，轻瞪了他一眼。有他人在场的晚餐让人不安，我尽力快速地吃掉了餐点，有些食不知味。付完账推门就要走时，发现不属于我的手就搭在另一边的门把手上。
顺着臂膊望去，仿佛从书卷里走出来的纯黑色眼瞳近在咫尺，对着我友好地眨了眨。我另一只手有些慌乱地摸起mp4的暂停键，关上门的同时也扒拉下了两只耳机。尽管这一连串动作并没有使我摆脱被陌生人的气息包围的窘境。
“好巧啊。你也喜欢这本书吗？”他的视线滑向我手上的《肠子》。
血液流速增快，皮肤表面似乎有一层薄膜紧紧绞缠、压迫。“嗯……还行。”我有点局促地扬起一个笑容，稍微退离了几步。
对方露出抱歉的表情：“啊，是我唐突了。别紧张，只是看见有人正好在读一样的书，一时忍不住上来搭了话……”恰到好处的话语。我对此轻轻展颜，“没关系没关系。”
他绷紧的脸颊也放松下来。“那太好了。介意和你一起走吗？我也是这个方向。”
和他礼貌的用词与易于亲近的外表不同，我敏感地察觉到他违和的气息。倒不是说出于嫉妒一个看似完美的人的心理……他的眼睛里更像是某种精致的漠然，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觉得很神奇。我安静地一瞥，虽然他总是落后我几步地跟着，但我总觉得是他掌控着节奏。我在故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呢？不过重要的是，我有什么可图呢？我奇怪地想。相似之人的气息我不讨厌，可是他的伪装就像一个定时炸弹，滴滴嘟嘟地响。
于是“炸弹”滴滴滴地说话了，笑音也嘀嗒得清脆：“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库洛洛·鲁西鲁。”
交换名字：约定俗成的社交礼仪或是程序。对于此刻空白的我而言，我还没来得及对此感到烦厌。所以我思考了一会儿，仰头迎上这位第一个出场的配角/说话者，选择了法语的语法习惯：
“我叫自己松饼·爱。”
这其实是一个奇幻，沾满了梦的甜香的名字，像一个轻盈、亲昵的玩笑。“很特别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吗？”他——现在登场人物都有了名字——库洛洛问。我——松饼也终于尝到了一点等待带来的甜蜜回报，第七感官和我一起张开嘴巴微笑了：“可以算是吧！说起特别，你也不遑多让。要我说，其实和《肠子》里的人物名字很相似，‘诽谤伯爵’‘喷嚏小姐’‘否定督察’‘冻疮男爵夫人’和‘杀手大厨’……还有‘库洛洛·鲁西鲁’和‘松饼·爱’，都是抛掉日常就像抛掉垃圾，然后转身投入戏剧性的为了故事而存在的名字。”
库洛洛一手掩嘴，绷带下方的黑眼睛没入了一片沉思的光芒，我静静地看着那样的神色，为之恍惚。类第七感官的呼吸唤起我遥远的思念，眼前的“巧遇者”也变得可爱起来。“是这样啊，为了创造冲突而游走，从这一剧目奔向下一剧目……”正当我为自己的严肃谈论感到脸热时，他自然地接上，仿佛能读懂我的所思所想，“‘身为人类，我们的第一条戒律就是：需要有事情发生。’《肠子》的箴言和我们的故事也恰好相互映照呢。……不，应该是必然相互映照。”他看向我，黑色分明澄澈，映出我孑孓的影子。我也停下来，侧过身睁大眼睛看着他。从他背后刮起一阵暗黄色的大风，无数梧桐飞絮扑向正对着风口的我。我猛猛眨了眨眼。
“不走了吗？”库洛洛微讶，好笑地看着我一边两手在右眼上胡乱动作，一边挤着眼睛。“要我帮忙吗？”睫毛交错间看见他礼貌伸手。
“不，不……”我借着忙乱的动作获得一丝静息，酝酿的泪水也终于从揉红的眼角流落，带走尘灰。“哈哈哈哈哈……”我莫名开心，看着眼前的家伙对我的突发状况实实在在地愣住了，更是被逗乐了，“其实我没有要去的地方啦。只是在为了故事四处乱走而已。”大概觉得我这样流着眼泪大笑的气质很像发疯，这个似乎拥有第七感官的男人一时也无言了。
库洛洛很快恢复了微笑，“炸弹”的嘀嗒声停止，夕阳坠落的颜色似曾相识，随着猩红落幕到来的是她期待已久的黑夜：“那么，不如跟我来吧。会有你感兴趣的故事发生的。”他再次伸手做出邀请的动作。
我/她眯起眼睛，柔软的手指轻轻搭上陌生温度的手心一触即离。纯真的眼睛与眼前的深渊对视，好像知道一切，却依旧带着求知的问号不管不顾地飞去。
“故事已经开始了。”我认真地回答他，然后把他和记忆里另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区分开来，沉淀、过滤。
就像我说的，这只是一种开头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种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