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起之时   【一】 ...

  •   【一】

      承天殿内,香烟袅袅。

      殿试当日,万籁俱寂。十年寒窗,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金殿传胪,此刻就在眼前。沈鹤立于殿中,垂眸注视脚下金砖,余光却落在御座之侧那道紫色官袍之上。

      太师裴琰。

      满朝文武,皆知裴太师爱才。多少寒门士子,只因得他青眼,便平步青云。而今日殿试之前,他的人已三番五次试探,示意沈鹤——入他门下。

      沈鹤记得那日裴府管事递来的名帖,上头只有四个字:前程似锦。

      他没有接。

      此刻,裴琰端坐于雕龙屏风之侧,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沈鹤。”

      御座之上,皇帝的声音响起,不辨喜怒:“裴太师欲收你为徒,你意下如何?”

      殿内倏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聚拢过来,有艳羡,有嫉妒,有幸灾乐祸。翰林院的老学士捋着胡须暗暗摇头——这等殊荣,他竟敢不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沈鹤缓缓抬头。

      他生得清俊,眉目间却有一股疏离的冷意。直视天子御颜时,眸色平静得近乎寡淡。

      “回禀陛下,”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学生志不在此。”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

      却如惊雷炸响。

      满殿哗然。有人在袖中窃笑,有人摇头叹息,更多人交头接耳——这沈鹤,怕不是疯了?太师裴琰,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他竟敢当面回绝?

      裴琰的神色未变,只是指尖轻轻一顿。

      他看着沈鹤,目光幽深难测。半晌,唇角竟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好,好得很。”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既如此……”圣意无情,金口一开,便是定论,“沈鹤不知好歹,狂妄自大。殿试三甲之外,贬为云中郡七品知县,即日赴任!”

      云中郡。

      边陲苦寒之地,穷山恶水,匪患不断。多少被贬官员去了便再无音讯。

      朝臣们交换着眼色,有人已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可惜了。”

      “何止可惜,简直是不知死活。”

      “太师抬举他,他倒好,给脸不要脸……”

      冷嘲热讽如蝇蚊嗡鸣,沈鹤却恍若未闻。他撩袍跪下,叩谢圣恩,起身时神色依旧淡漠如水。

      退朝后,他独自走出承天门。

      身后,裴琰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沈鹤。”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你可想好了?这一去云中郡,便是龙困浅滩。”

      沈鹤侧身,拱手一礼:“多谢太师关怀。学生既选了这条路,便无怨无悔。”

      裴琰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拂袖转身,声音随风飘来,“那便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沈鹤望着那道紫色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眸色依旧平静。

      只是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无人能解的弧度。

      【二】

      离京前夜,月隐星稀。

      沈鹤立于驿站门前,身后是简薄的行囊。暮色四合,长街寂寂,落叶被风卷起,平添几分萧索。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哑巴老头。

      哑叔跟了他十年,从沈家落难时便不离不弃。此刻他比划着手语,问:公子,真的要走这条路?

      沈鹤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哑叔手中。

      “明日一早,你出城往东,去城南破庙找一个混混。”他的声音很轻,“告诉他,这是'无中生有'局的第一手。”

      哑叔愣住,比划了一个问号。

      “记住,”沈鹤望着夜空,目光幽深,“七天后,这封信要出现在太师府的书案上。你只管传,别问为什么。”

      哑叔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问。他信公子。从沈家满门抄斩那日起,公子做的每一个决定,他都没有质疑过。

      翌日清晨,哑叔出城。他按公子吩咐,找到城南破庙的混混,将一封信与十两银子一同递了过去。

      混混接过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那封信,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哑叔比划着手势——信送到太师府门人手中,银票还有重谢。

      混混连夜出动。他虽是个破庙里的地痞,却最会添油加醋。信中原话他早已烂熟于心,又自己编了几嘴:什么“沈家在云中郡藏了大秘密”,什么“沈家旧部蠢蠢欲动”……三条消息,他只花一夜,便传给了太师府外的门人。

      门人得着这消息,如获至宝。他连夜递了牌子求见裴琰,添油加醋道:“属下听闻那沈鹤被贬云中郡,实则另有隐情。京城早有传言,沈家当年获罪乃是冤案,那沈鹤手中似乎握着什么要紧东西,此番赴云中郡,恐有复辟之意……”

      裴琰端坐不语,指尖却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消息传得很快。不过数日,云中郡贪墨案的消息连同那些隐约的传言,一同在京城发酵开来。裴琰冷眼旁观,暗中加派人手盯梢。

      而沈鹤坐在离京的马车上,听到从京城传来的种种流言。他掀开车帘,望向远方皇城的方向,唇角微微一弯。

      太师大人,你不送我入仕,我便送你一场好戏。

      这一夜,沈鹤彻夜未眠。

      他独坐窗前,烛火明灭,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桌上摊着一张舆图,云中郡的位置已被他圈了又圈。

      云中郡。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眸中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太师大人,你以为我是被贬流放?

      不,我是去接你送来的礼物。

      七天后的傍晚,一封匿名信悄然出现在太师府书房案头。

      信上只有一句话:云中郡贪墨案,牵涉甚广,太师可知?

      裴琰拆开信笺,看完后久久不语。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无中生有……”

      他低低笑了一声。

      “沈鹤,你倒是会给本座出题。”

      【三】

      云中郡。

      时值深秋,寒风刺骨。

      郡城不大,却地处边陲要冲,北临胡狄,南接中原,是兵家必争之地。只是此地苦寒,土地贫瘠,百姓日子过得艰难。

      沈鹤到任那日,天色阴沉。

      知县官署破旧,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边脑袋。衙役们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见新任知县来了,也只是懒懒行个礼。

      “大人,库房空了三个月了。”师爷是个干瘦老头,哭丧着脸递上账册,“前任知县走得急,没留下一文钱。”

      沈鹤翻开账册,看了几眼,神色未变。

      “柳长宁呢?”

      师爷一愣:“大人是说……柳主簿?”

      “带我去见他。”

      柳长宁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面容清瘦,眉宇间却有一股郁结之气。他见了沈鹤,恭恭敬敬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大人初来乍到,有何吩咐?”

      沈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郡中孤儿院的孩子,多久没吃肉了?”

      柳长宁身形一僵。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又迅速压下:“大人……何出此言?”

      “你上个月的批条,从府库支了五十两银子。”沈鹤的声音很淡,“可账上这笔银子,并没有用在修桥铺路上。”

      柳长宁的脸色变了。

      “你贪了。”沈鹤直视他的眼睛,“我想知道,为什么。”

      沉默良久。

      柳长宁忽然跪了下去。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声音沙哑:“大人明鉴!小人贪墨,罪该万死!可那些孩子……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他们已经三个月没见过荤腥了……”

      他说着,眼眶竟红了。

      “他们的父母,有的死于匪患,有的死于饥寒。小人实在不忍心……这才铤而走险,从库中支了银子去买粮肉……”

      沈鹤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柳长宁,目光深沉难测。

      “带我去看看那些孩子。”

      【四】

      孤儿院在城西,破旧的院落里挤着二十多个孩子。

      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他们衣衫单薄,面色蜡黄,见了生人便怯生生地躲到墙角。

      沈鹤一步步走进院子。

      他蹲下身,拉起一个孩子的手。那孩子的手腕细得可怜,骨节嶙峋,指尖还有冻疮溃烂的伤口。

      陆沉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沈鹤的侧脸上。

      他已经跟踪沈鹤三日了。

      火光映着沈鹤的轮廓,线条清冷,眉目却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柔和。陆沉看着,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孩子腕上的伤口。

      孩子瑟缩了一下,陆沉的呼吸却微微一滞。

      他飞快地收回手,退后半步,神色如常。

      沈鹤转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对柳长宁道:“这五十两银子,我替你填上。”

      柳长宁愣住:“大人……”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沈鹤的声音沉了下来,“从今往后,不许再贪。一文钱都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瘦弱的孩子,一字一句道:

      “不伤无辜。这是我的底线。”

      柳长宁重重叩首:“小人遵命!”

      那一夜,沈鹤在孤儿院待到很晚。

      他亲自给每个孩子检查了伤口,又让柳长宁连夜请了大夫来诊治。忙完这一切,月已中天。

      陆沉跟在他身后,穿过长街回官署。

      夜风寒凉,吹动沈鹤的衣袂。陆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大人,你不该来云中郡。”

      沈鹤脚步一顿。

      “太师的人已经盯上你了。”陆沉的声音很轻,“这案子,恐怕只是个开始。”

      沈鹤没有回头。

      他只是淡淡道:“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来?”

      沈鹤终于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眼眸清亮如镜,映着满天星斗。

      “因为,”他微微一笑,“我等的就是他来。”

      【五】

      太师府。

      裴琰端坐于书房,指尖轻叩桌案。

      陆沉单膝跪地,正将云中郡之事一一回禀。从沈鹤到任到孤儿院贪墨案,从柳长宁贪污缘由到沈鹤亲自填银稳住大局,事无巨细,一一奏明。

      “……沈大人还说,'不伤无辜'是他的底线。”

      裴琰静静听着,神色不辨喜怒。

      等陆沉说完,他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被贬那日,他穿的是什么颜色?”

      陆沉一愣。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

      他回想那日殿试退朝时的情景——沈鹤独自走出承天门,身后是满朝冷嘲热讽。他记得那一袭青衫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孤独而清傲。

      “……青色。”陆沉答道。

      裴琰指尖又是一顿。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青色……”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颜色,唇角微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倒是个好兆头。”

      陆沉跪在原地,不敢抬头。

      沉默片刻,裴琰转过身来。

      他的眼眸深邃难测,映着烛火明灭,恍若藏着千般心思。

      “陆沉。”

      “属下在。”

      “准备行装。”裴琰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三日后,本座要亲赴云中郡。”

      陆沉猛地抬头。

      “太师,云中郡路途遥远,且边陲苦寒……”

      “所以本座才要亲自去。”裴琰打断他,目光幽深,“本座倒要看看——”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个沈鹤,到底想做什么。”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似有风雪将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