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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许惊鸿在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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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北京昌平区某城中村的尽头。
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网吧里,十多台电脑只剩三台还亮着。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烟味和空调暖气蒸腾出的某种说不清的浑浊感。墙角的老式挂钟发出嘎吱嘎吱的走针声,和某个角落里传来的鼾声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夜晚的背景音。
许惊鸿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是一台老旧得能听见风扇喘息的电脑。屏幕泛着淡蓝色的光,照在他削瘦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棱角分明的侧影。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每一下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屏幕上的游戏里,他操控的角色正穿过对方的野区,绕到敌人后排。
绕后。
切入。
收割。
一套连招在眨眼之间完成,屏幕上弹出「Quadra Kill(四杀)」的字样。
同一局的路人队友在公屏里刷屏:「666」「大佬带我飞」「这打野开挂了吧」
他没理。
退出结算界面,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这是他今天接的第八单代练。从下午六点到现在,九个多小时,他赚了四百二十块钱。
够交一周房租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颈椎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抗议长期不正确的坐姿。网吧老板老张从柜台后面的躺椅上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惊鸿,还不走?"
"走。"
他站起来,把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收进背包。那是一副用了几年的银色耳机,外壳的漆都磨掉了大半,但音质还行。他把它小心地放进包里,然后拿起放在桌角的外套。
那是一件黑色的旧款冲锋衣,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的拉链坏了一半,拉不上。他把它套在身上,遮住了里面那件同样洗得发灰的白色T恤。
走出网吧,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三月末尾北京特有的凉意和城中村里弥漫的垃圾站味道。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城中村的巷子很窄,路灯坏了一半,光线昏黄。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绕过垃圾堆,走过一排排挂着各种小广告的墙壁,最后停在了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单元门口。
六层,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摸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爬到三楼的时候,某个住户家的狗在门后狂吠了两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到了五楼,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尽头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
屋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北京三月的月光不算亮,但足够照见这间屋子的大致轮廓。
一张单人床,床单皱巴巴的,被子团成一团堆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一个打火机、一包拆开的烟——他其实不怎么抽烟,但那是从离开的那天开始养成的习惯。
电脑桌靠墙,上面堆满了泡面盒、矿泉水瓶和几个没扔的外卖包装袋。桌上还摆着一个外接键盘和鼠标,那是他在网吧打游戏用的装备——这间出租屋里没有电脑。
衣柜的移门关不严,露出里面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清一色的黑色、深灰和深蓝。
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踢掉鞋子,没有脱外套就躺了下去。
床垫很硬,弹簧在身体的重压下发出吱呀的呻吟。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座早就坏了,从他搬进来的那天起就没亮过。
黑暗中,他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亮起来,照亮了他那张冷淡的脸。
解锁,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条:「LDL春季赛预热倒计时」
他点进去,看见了几张风光战队的宣传照。
照片里,五个穿着蓝白色队服的选手站在镜头前,笑容灿烂。记者们举着话筒围在旁边,各种赞助商的牌子在背景里闪闪发光。
最中间的那个位置,站着一个穿着辅助位队服的男人。
齐霄。
许惊鸿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齐霄穿着一件修身的风光战队队服,胸口的位置绣着战队的logo。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嘴角微微上扬——是那种带着一点距离感的笑容,和他做运动员时那种会露出酒窝的笑不太一样。
他变了很多。
五年前那个追在他身后喊「惊鸿哥惊鸿哥」的少年,现在站在聚光灯下,是整支战队的队长,是整个LDL联赛公认的「最强辅助」,是无数粉丝口中的「天空大神」。
但他好像又什么都没变。
许惊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停在齐霄的眼睛上。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眼神还是那么倔强——哪怕隔着一张照片,他都能感觉到那种「你惹我我就跟你干到底」的劲头。
二十一秒后,他退出微博,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五年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张脸——齐霄的脸。五年前的齐霄,和现在的齐霄,交替出现,像一部永远停不下来的幻灯片。
五年前的齐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成月牙形,会追在他身后喊「惊鸿哥惊鸿哥」,会在赢了比赛之后偷偷给他塞一瓶水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会在训练结束后拉着他去便利店买冰淇淋——那时候是夏天,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很足,齐霄坐在窗边吃着冰淇淋,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两个酒窝照得格外清晰。
现在的齐霄,他在网上见过几次采访。那个曾经追在他身后的人,如今站在聚光灯下,神情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面对记者的提问时回答得滴水不漏,面对镜头时笑得像是在完成任务。
五年,能改变很多东西。
但有些东西,也许永远都不会变。
比如他。
比如他对那个人的执念。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墙壁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黑暗中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抽烟的姿势很生疏,不像那些老烟枪那样驾轻就熟——事实上他是在五年前才开始抽烟的,而在那之前他从来不碰这东西。
五年前,他以为戒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毕竟他连打游戏都能做到不眠不休,区区一支烟又算得了什么。
但他错了。
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戒不掉了。
比如烟。
比如那个人。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是一个用易拉罐改做的烟灰缸,里面已经积了不少烟蒂。他躺回床上,拉起被子,盖住了半个头。
明天早上十点,叶暄约他见面。
叶暄说,有事情要跟他谈。
叶暄说,如果他想打职业,就去风光战队报名。
叶暄说,距离LDL报名截止,还有六天。
六天。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慢慢移动,从床头爬到床尾。
他知道自己不会去。
他不能去。
风光战队有齐霄。
他回去,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个人。
面对那双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眼睛。
面对那些他从来没有勇气说出口的话。
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十点,北京朝阳区某高端咖啡厅。
许惊鸿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叶暄。
这家咖啡厅在 CBD 核心区,人均消费一百五十往上,环境优雅,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乐。和他在昌平住的那个城中村的网吧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叶暄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浅灰色西装,衬衫的领口敞开,没有打领带。他的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咖啡,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看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叶暄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式微笑:"你来了。"
许惊鸿没有说话,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是真皮的,柔软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叶暄合上平板电脑,从旁边拿起一杯已经点好的美式咖啡,推到许惊鸿面前:"给你点的。不知道你喝什么,猜的。"
许惊鸿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有动。
叶暄笑了笑,靠在椅背上,开始打量他。
近距离看,许惊鸿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憔悴。深灰色的眼睛,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健康——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结果。他的头发有些长,额前的刘海遮住了半边眉毛,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袖子有些长,遮住了手背。牛仔裤洗得发白,膝盖的位置有几个不太明显的破洞。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在网吧打工的年轻人。
没有人会把他和五年前那个让整个电竞圈为之疯狂的「天才打野」联系在一起。
"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差一些。"叶暄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感叹。
许惊鸿没有接话。
叶暄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向许惊鸿:"这是LDL的报名表。风光战队替补打野的位置,我给你留了。签约金五十万,工资另算。"
许惊鸿扫了一眼屏幕,然后收回目光。
"不去。"
"理由?"
"不想打。"
叶暄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许惊鸿,你是真的不想打,还是不敢打?"
许惊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叶暄继续说:"五年前,你是整个LDL公认的天才打野。出道即巅峰,所有人都在说你是'十年一遇'的人才。那场事故之前,你的前途一片光明——国家队、世界赛、冠军、荣耀,所有的东西都在等着你。"
许惊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那场事故发生了。"叶暄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被全网封杀,所有人都在骂你。你从天之骄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说这些,不是要揭开你的伤疤。"叶暄看着他,"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五年前那场比赛,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叶暄,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什么意思?"
叶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平板上调出了一段视频。
那是一段五年前LDL秋季赛半决赛的比赛录像。画面里,两支战队正在激烈的团战中,地图上光效乱飞,各种技能图标交叠在一起。
叶暄把进度条拖到了第十七分钟的位置。
"看这里。"
许惊鸿的眼睛盯着屏幕。
那是他的角色——幽影刺客。他操控着角色绕到了对方后排,准备发动突袭。
但就在切入的那一瞬间,他的角色突然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零点零几秒的停顿,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叶暄看出来了。
许惊鸿也看出来了。
"这是什么?"叶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
许惊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操作失误。"
"是吗?"叶暄看着他,"许惊鸿,你是我见过的操作最精准的打野选手。你在比赛里的平均失误率是0.3%,而这次顿帧发生在你最擅长的连招释放时机上——这不像是失误。"
许惊鸿没有说话。
叶暄继续说:"我查过那场比赛的设备记录。你的键盘在比赛前三天被换过。"
许惊鸿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抬起头,直视叶暄。
"你想说什么?"
叶暄放下平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想说的是——五年前那场比赛,有人动了手脚。而你,是被陷害的。"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还在轻轻流淌,但许惊鸿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砰砰作响。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叶暄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在调查。"
"调查什么?"
叶暄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出了一句话,让许惊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哥哥,叶辰。五年前,在那场比赛的后台,从楼梯上摔下来,当场就走了。"
许惊鸿的手在桌面下微微攥紧。
"官方的说法是意外。"叶暄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了五年的怒火,"但我不信。我调查了五年,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他顿了顿,看着许惊鸿:"那场比赛,有人打假赛。而叶辰,是在那场比赛之后死的。你敢说,这两件事之间没有联系?"
许惊鸿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像是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慌乱,有震惊,还有一些叶暄看不懂的东西。
"那场比赛之后,"叶暄继续逼问,"你在后台,有没有看到什么?"
许惊鸿的手指在桌面下攥得更紧了。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叶暄看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靠回椅背。
"好。我不逼你。"他说,"但我希望你考虑清楚。风光战队的替补打野位置,我会给你留着。到LDL报名截止之前,你随时可以联系我。"
许惊鸿站起来:"不用了。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叶暄说了一句话。
"许惊鸿,"叶暄的声音很轻,"你真的不想知道,五年前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许惊鸿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叶暄,手指攥成拳头。
他想走。
他应该走。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趟这趟浑水。
五年前他已经栽了一次,他不应该再给自己第二次机会。
但是——
"我哥哥死的时候,"叶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才十八岁。我从美国飞回来,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发誓要查清楚真相。但五年了,我什么都查不到。那些人藏得太深了,我根本无从下手。"
"许惊鸿,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在场。你知道些什么。"
"我需要你的帮助。"
许惊鸿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叶辰脸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记得叶辰在走进后台之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记得他追上去,想要告诉叶辰有人在操控比赛的那一瞬间。
记得叶辰从楼梯口摔下来时,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记得第二天早上,他打开手机,看到的那条推送新闻:「LDL新星叶辰意外坠亡,年仅24岁」。
五年来,这些画面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以为离开就能逃避。
但他错了。
有些东西,逃到哪里都逃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叶暄。
"风光战队,"他说,"LDL的替补打野位置,现在还在吗?"
叶暄的嘴角微微上扬:"一直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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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三点,许惊鸿回到了昌平的出租屋。
他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边发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他就坐在那块光斑的边缘,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他想了很久。
想叶暄说的话。
想五年前那天晚上的事。
想他该不该回去。
想如果回去,该怎么面对那个人。
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脑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电脑很老了,开机要三分钟。他就坐在那里等着,看着屏幕上那个转动的加载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开机完成。
他打开桌面上那个名为「Sky」的文件夹。
里面是五年来他保存的所有关于齐霄的比赛录像。
他打开第一个文件。
视频里,是五年前的LDL秋季赛决赛现场。
画面里,齐霄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冠军奖杯,笑得眼睛都弯了。他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手势,然后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的人。
许惊鸿按下暂停键。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画面,盯着齐霄的脸,盯着那双弯弯的眼睛,盯着那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文件夹,关上电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六天后就是LDL报名截止日。
他知道他会去。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去。
因为只有回去,才能查清五年前的事。
因为只有回去,才能还自己一个清白。
因为只有回去,才能——
才能再见到他。
哪怕那个人恨他,哪怕那个人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他也想回去。
他想看看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想看看他笑起来是不是还是那两个酒窝。
想看看他打比赛的时候,是不是还是那么认真,那么拼命。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也好。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北京的夜幕缓缓降临。
六天后,他将在风光战队的训练室里,和那个人重逢。
那时候,他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发生什么——
他不会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