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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晚风里的医院 他本现自己 ...

  •   宿秋珩最近的脸色,比深秋的霜还要淡。
      白逾衍看在眼里,没有声张,却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心里。
      白天午休讲题时,宿秋珩握笔的指尖会控制不住地发颤,原本利落的字迹会突然歪扭一笔,他会立刻慌慌张张地用橡皮擦掉,低着头小声道歉:“对不起,我没握稳笔。”
      白逾衍只会把削好的铅笔推到他面前,淡淡一句“没事,慢慢写”,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他眼下浓重的青黑——那是连续数十天熬夜、连轴转的痕迹,不是单纯刷题能熬出来的疲惫。
      他见过宿秋珩在空教室拼命的样子,知道少年的倔强,可那份疲惫里,除了学业的压力,分明还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焦灼,像被无形的线紧紧捆着,连呼吸都带着紧绷。
      傍晚放学,班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宿秋珩总是最后几个收拾书包的。他会把书本叠得整整齐齐,指尖反复摩挲着桌角,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以往白逾衍会等他一起去教室刷题,可最近,宿秋珩总会攥着书包带,低着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今天……我能不能先回去?我有点事。”
      他不敢看白逾衍的眼睛,长睫垂得极低,耳尖泛着浅红,那是说谎时才有的慌乱。
      白逾衍从没有拆穿他。
      只是轻轻点头,把温好的牛奶塞进他手里,叮嘱一句:“路上慢点,别熬太晚。”
      宿秋珩接过牛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又酸又涩。他想说谢谢,想说自己不是故意要躲开,想说他真的很想和他一起待在亮堂的教室里,不用再被那些催费的短信、医院的电话搅得心神不宁,可话到嘴边,只咽成一个几不可闻的“嗯”。
      他转身跑出教室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白逾衍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茶色的瞳孔里沉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缓步走到宿秋珩的课桌旁。
      宽大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是白逾衍前几天披在他身上的,少年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桌肚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几本课本,一沓草稿纸,还有一个被折得方方正正、藏在课本最底下的纸片。
      白逾衍的指尖顿了顿。
      他从不是会窥探别人隐私的人,可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让他鬼使神差地,轻轻抽出了那张纸片。
      纸片被揉得发皱,又被小心展平,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上面不是题目,不是笔记,而是一张医院缴费单。
      患者姓名:宿桂兰。
      项目:住院费、护理费、靶向药费。
      金额一栏的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缴费单的角落,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宿秋珩的字迹,清秀却带着颤抖:还差三万二,下周必须交。
      白逾衍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
      纸张被他捏出深深的折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宿桂兰。
      他想起宿秋珩填学籍表时,监护人那一栏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原来不是普通的家事。
      原来他日夜焦灼的,不是成绩,不是刷题,是躺在医院里、需要巨额医药费的亲人。
      原来他每次低头的怯懦,每次欲言又止的慌乱,每次深夜里强撑的坚持,都不是因为自卑,而是因为身后扛着一座随时会塌下来的山。
      白逾衍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的夕阳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终于懂了。
      懂了宿秋珩为什么白天总是精神恍惚,为什么摸底测验会一落千丈,为什么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的难处,为什么连接受一点善意都要小心翼翼——他怕自己的狼狈拖累别人,怕自己的困境让人心生厌烦,更怕这份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因为自己的不堪而消失。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一个人扛着医药费、学业、未来,还有无人诉说的孤独,在黑暗里咬着牙往前走。
      白逾衍把缴费小心地叠回原来的样子,轻轻放回桌肚的原位,像从来没有碰过一样。
      他没有丝毫的鄙夷,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心脏。
      他认识的宿秋珩,会在别人不小心掉了东西时弯腰捡起,会在课堂上安安静静不打扰任何人,会在讲懂一道题后,露出一个极浅极软的笑,像雨后刚冒头的小草,干净又纯粹。
      这样好的人,不该活得这么累。
      不该一个人,扛下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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