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光》艺鈴

1、一缕光 那年盛夏，

　　那年盛夏，宿秋珩遇到了一缕阳光。
　　校园里的樱花落得细碎，风一吹便漫过梧桐浓密的枝叶，光影斑驳地洒在教学楼走廊上，空气里全是燥热又清甜的夏意。宿秋珩是因为老师，才真正认识白逾衍的。
　　高一已逼近关键的复习阶段，学业本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宿秋珩肩上还扛着更沉的东西——奶奶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倒一日重过一日，医院催费的通知像块巨石，压得他几乎窒息。老人家撑不了多久了，那段时间，宿秋珩几乎天天请假守在病床前，一颗心全悬在生死边缘，根本无暇顾及书本。
　　等他再返校，已是临近期末。一场突如其来的摸底测验，把他彻底打回谷底。
　　年级倒数十七。
　　这对一向稳在年级前十的宿秋珩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班主任唐舒秦是个心软又负责的女老师，素来清楚宿秋珩是平困生，家境困难却一直刻苦努力，对他格外上心。看着这份成绩单，她实在放心不下，把人叫进了办公室。
　　宿秋珩站在办公桌前，指尖微微蜷缩，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单薄。唐舒秦把打印出来的成绩单推到他面前，声音放轻：“秋珩啊，这是你的成绩单。”
　　宿秋珩垂着眼扫了一眼，心脏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啊？”唐舒秦语气里满是担忧。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考试的时候，身体不舒服。”
　　他没好意思说，是连日焦虑、失眠、心慌，根本没法集中精神。
　　唐舒秦叹了口气，也不拆穿：“这样啊，没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请人帮你补课。你落下的内容不算多，抓紧补一补，期末还能追回来。”
　　宿秋珩微微一怔，小声问：“请谁？”
　　“白逾衍。”唐舒秦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他讲题特别耐心，思路清楚又详细，班里好多同学都找他问过。”
　　宿秋珩轻轻点头，声音细不可闻：“好。”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口传来一道清浅的脚步声。
　　少年穿着合身的校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手里抱着一叠作业本，正是白逾衍。他是白家三少爷，货真价实的富二代，却偏偏次次稳坐年级第一，是全校公认的天之骄子。
　　他是来给班主任交作业的。
　　唐舒秦一眼看见，立刻招手：“逾衍，过来一下。”
　　白逾衍走上前，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旁边的男生。
　　只一眼，便顿了顿。
　　少年很瘦，是那种过分清瘦的单薄，宽大的校服套在身上，更显得身形纤细，腰肢线条清瘦又利落。皮肤是近乎冷白的色调，衬得眉眼格外干净清秀，鼻梁秀气，唇色偏淡，明明长得十分好看，却浑身透着一股怯生生的内敛，像株被风雨打过、不敢舒展的小草。此刻他垂着眼，长睫轻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到旁人。
　　太瘦了。
　　让他忍不住多看几秒，似乎越陷越深了。
　　“逾衍啊，秋珩因为前段时间请假，这不刚返校就来了一场摸底测验，成绩下滑挺严重，你帮忙补补课。”唐舒秦的声音再次响起，把白逾衍拉回了现实。
　　白逾衍立刻点点头，毫不犹豫的爽快应下：“没问题的。”
　　唐舒秦眉眼弯了弯，露出放心的笑意：“有你帮忙我就踏实多了。”
　　*
　　转眼到了午休课余时分，校园里喧闹嘈杂，走廊上同学嬉戏打闹，人声鼎沸。为了安静不被打扰，两人默契的约在了学校图书馆。
　　图书馆内静谧清雅，书香氤氲，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筛落下来，落在木质书桌上，晕开一片温软的光斑。周遭鸦雀无声，只有偶尔书页翻动的轻响，氛围恬淡又安宁。
　　宿秋珩跟在白逾衍身后进来，步子放得很轻，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里的沉静。他略显局促地攥着课本边角，眼神四处轻瞟，整个人透着几分手足无措的青涩。
　　白逾衍神色淡然自若，举止温文尔雅，熟门熟路找了靠窗的空位，侧身对着宿秋珩，语气温和又有分寸，疏离却不失礼貌：“就坐这里吧，安静没人打扰，适合梳理落下的功课。
　　他的声音清润平缓，不疾不徐，恰好抚平了宿秋珩心头几分忐忑忐忑。
　　宿秋珩微微抿唇，小声应了一下，缓步拉开椅子拘谨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坐姿端端正正，一副一丝不苟的模样。他乖乖把课本、练习册一一摊开，指尖微微收紧，心底还有些生疏放不开。
　　两人隔着一点合适的距离并肩而坐，不算靠近，也不算疏远，恰到好处保留着初识的生分。
　　白逾衍翻开课本，目光沉静内敛，快速浏览了一遍他落下的章节，条理分明地开口，循循善诱：“你请假错过的主要是理科重难点和古文注释，这两块环环相扣，基础不打牢，后面很容易跟不上。我从头给你慢慢讲，哪里听得一知半解，你随时开口问就好，不用拘谨腼腆。”
　　宿秋珩抬眸飞快瞥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帘，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生疏，细若蚊吟般道谢：“好……麻烦你了。”
　　他本就自卑内敛，面对尚且不熟、又格外优秀的白逾衍，更是羞于多言，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白逾衍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气，神色平和淡然，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有条不紊地标出知识点、罗列公式。他讲解深入浅出，逻辑清晰，再晦涩的内容经他拆解，都变得浅显易懂。
　　宿秋珩敛下心神，凝神静气认真听讲，半点不敢分心。时而眉头微蹙，低头细细琢磨其中深意；时而拿起笔，一笔一划工整勾画重点、摘录笔记，神情专注又认真。
　　遇到费解难懂的地方，他便咬着下唇，犹豫再三，心里七上八下，好半天才鼓起勇气，压低声音轻声发问，视线只敢落在书页上，始终不好意思抬头直视对方。
　　白逾衍每次都会停下讲解，神色耐心温润，放缓语速换一种通俗说法重新拆解。偶尔微微倾身，指尖轻轻点在书本例题旁，动作得体克制，没有半分逾矩的亲近，只单单是同窗间认真答疑的模样。
　　阳光静静流淌，落在两人发顶与书页间。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只剩低低的讲解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温柔又绵长。
　　两人一个沉静耐心、不骄不躁，一个乖巧听话、内敛安分，相处平淡克制，没有暧昧拉扯，没有过分亲昵，只有初识时礼貌的分寸、安静的陪伴，还有少年之间纯粹干净的同窗互助。
　　生疏感还在，距离感也还在，却在这书香暖阳里，悄悄多了一丝安心与浅浅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