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之讯》十六分

1、Track 01 邀约 午后的M美

　　午后的M美术大学格外安静，每个人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忙碌。有人在走廊抱着材料疾走，也有人随性地在地上摊开改稿。这里不强调秩序，任何形式的尝试几乎都被默许。
　　一个银发年轻身影在中庭临时搭起投影，对着水泥墙反复调整焦距。风速传感器被放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画面是前一天他在附近的路边拍摄的，视角很低，有来往的车辆、行人以及没干透的落叶。他挑了带有插座的墙边，席地而坐，把电脑放在膝上。影像、声音、数据在屏幕上层层叠叠。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来回移动，耳机里是路边的环境噪音。微风吹进中庭，视频中路边的落叶开始翻滚，跟随风的节奏，时快时慢。
　　“好像有些延迟和卡顿，需要我帮忙调整参数吗，泠？”说话的是同学岸田优真。
　　泠取下耳机，思考片刻，说：“问题不是延迟，是概念本身。”
　　“风吹落叶飘……”岸田轻声嘀咕。
　　“风吹的不只是落叶。”一旁的女生浅野冬月看着投影说道，“是时间。”
　　岸田看了一眼传感器，问：“如果现场没有风呢？”
　　泠抬头说道：“有没有风是其次。它现在看上去形式完整，但我却说不清要表达什么。”
　　测试还没完成，泠注意到老师发来的新邮件，还没来得及看完标题，手机提示来电。
　　“一起去吃午饭吗?”岸田问。
　　“有个电话。你们先去，我一会就来。”
　　岸田和浅野先行离开。
　　泠接起电话。
　　“朝仓，有新项目，指明要你。”
　　泠一边阅读邮件，一边听老师的解释。
　　“乐队单曲平面设计……”他开始检索关键信息，“Lush Records？”看到这个熟悉的厂牌名后，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项目不算大，市场价，但厂牌方表示效果好的话，后续会提供更多工作邀约。可能还有机会去音乐节的艺术工作坊。”
　　工作听上去很吸引人，但泠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中西老师，谢谢告知我这次机会，但……我能拒绝么？”
　　“你在担心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说：“我不排斥商业设计，但Lush……我不想碰。”
　　“你真的已经到可以挑客户的水平了？”
　　“不是，我……”
　　“我知道你想往纯艺术的路线发展，但那条路最难。你现在才大二，有机会就多尝试。”
　　泠感觉下肢发麻，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向后靠在墙上，看着对面的投影。感应装置被风微微吹动，画面往前推了推。
　　“对方连乐队小样都发来了。诚意满满，你好好考虑一下，再答复就可以。”
　　Signal To Ash……新乐队？
　　泠重新戴上耳机，点开随邮件发送过来小样，文件名是track3_demo_v4_inst.wav。从前奏开始就很炸裂，吉他贝斯鼓咬合很紧密，编曲又层次分明。只可惜因为小样没有人声，无法完整地体会情绪的起伏。
　　金属？核？lush厂牌下有重型乐队吗？但副歌的旋律也不像一般重型乐队的手笔……
　　他又把小样倒回开头重新听。
　　Riff总是故意不弹满一个小节，
　　手掌制音故意时紧时松，
　　看似结构在不断重复，但每次重复都会有细微的不同……
　　这种写法……
　　啧，
　　居然是他。
　　隔了两年，
　　音色，风格变了，习惯没变。
　　泠扯下耳机，关掉了音乐小样，思考了很久。他尝试重新投入装置影像的测试，却脑子里始终回响着刚才那段小样的旋律。
　　他关掉测试窗口，合上了笔记本，抓了抓被耳机压乱的头发。
　　中庭安静得只剩下耳边的风。
　　晚上，泠回到了租住的公寓。自从考上美大，他就从世田谷的家中搬出，在母亲的资助下，在国分寺租了一套老公寓，并把客厅改成了工作室。他没有再改白天的投影，而是在应付理论课作业。他对媒体艺术分析兴趣缺缺，作业硬是拖到了截止日期前。文档开着，写了一半。翻资料时又看到了白天收到的音频文件，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提示呼叫人“佐藤直司”。
　　“泠，是我。”
　　“嗯。”
　　“在忙？”
　　“赶作业呢。”泠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继续拖动鼠标，查找参考资料。
　　“你收到设计邀请了吧？”
　　泠停下了右手。
　　直司继续说：“Hiro回国了，组了新乐队Signal To Ash。”
　　“……果然。”
　　“你，从小样里听出来了。”
　　泠低头看着键盘，视线停留在了中间的“H”键。
　　“我已经决定加入了，想跟你说一声。”直司说。
　　“居然改玩重型……但风格很适合你，加油。”
　　“你，还好吗？”
　　“就那样。但今晚我必须把小论文写完，时间不多了。”
　　“那行，有空记得来我们家寿司店坐坐，叙叙旧。”
　　“嗯。”
　　挂完电话，泠又打开了厂牌的邮件，翻出小样，按下播放键。
　　编曲极好，甚至可以说是计算精准，但是……
　　泠的食指在鼠标上打圈，想了又想。他看了一眼墙上没有测试完的投影片段……
　　到底哪里不对劲？
　　最终还是按下“回复”，写道：
　　「项目概要和小样都已确认。
　　关于本项目，我可以承接。
　　烦请安排后续会议。
　　敬请关照。
　　朝仓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