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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颗苹果 萧主任训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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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急诊抢救室永远是一副紧绷到极致的模样。
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反复撕扯着空气,混合着呼吸机规律的气流声、器械碰撞的轻响、护士小跑的脚步声,构成一曲让人神经时刻不敢松懈的乐章。
陆知予半跪在抢救床边,腰背绷得笔直,双手交叠稳稳按在患者胸骨中下三分之一处,胸外按压的频率精准卡在一百一十次左右,力度均匀,胸廓回弹充分,每一个动作都严格贴合最新急救指南,标准得近乎教科书。
患者五十六岁,突发急性广泛前壁心梗,送入抢救室时已经失去意识,室颤波形在监护仪上疯狂乱跳,情况凶险到极致。
“除颤仪准备,能量双相200J!”
陆知予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刷手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她却浑然不觉,视线牢牢锁在监护仪上。
“充电完毕!”
“所有人离开病床!”
“砰——”
电流击穿身体的闷响落下,患者躯体轻微弹起,监护仪线条短暂拉平,随即又恢复杂乱的波动。
陆知予没有半分迟疑,立刻俯身继续按压,语速快而清晰地下达指令:“肾上腺素1mg静推,建立第二路静脉通路,抽取动脉血气,即刻送检。密切监测血压、血氧、心率变化,每三十秒汇报一次。”
“收到!”
护士在一旁飞快配合,操作有条不紊。
陆知予的判断精准,处置节奏完美,用药时机恰当,从接手到现在,短短数分钟内,硬是把一条几乎要踏进鬼门关的命,强行拽回了生死线边缘。
她在急诊科摸爬滚打了几年,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骨干,面对这种级别的危重抢救,沉着、果断、专业,全程无一处疏漏,无半点慌乱。
即便是旁观的资深护士,心里也清楚,这一套急救操作,已经称得上无可挑剔。
“陆医生,血压勉强回升,血氧维持在83%,心率依旧不稳定,考虑大面积心肌坏死,急需心外科上台干预!”
“已紧急呼叫心外科急会诊,萧主任正在往这边赶!”
陆知予微微颔首,按压的动作依旧稳定有力,手臂早已泛起酸胀,肌肉隐隐发颤,却被她强行压制下去,分毫没有体现在动作上。
她必须撑住。
撑到心外科会诊,撑到手术准备就绪,撑到患者彻底脱离即刻危险。
就在抢救节奏稳定推进,一切都在往可控方向发展时,抢救室的门被人从外侧轻轻推开。
没有多余动静,只有一道身形挺拔、气场冷硬的身影缓步走入。
萧宁。
心外科主任医师,全院公认的技术顶尖,性子冷、要求高、极少给人好脸色,更极少认可谁。
她穿着一身整洁挺括的白大褂,领口一丝不苟,神色淡漠,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冷锐与疏离。进门之后,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表情,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病床、监护仪、各类管路、用药标签,最后落在持续按压的陆知予身上。
全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台冰冷而精准的医疗仪器。
陆知予手上动作未停,目光依旧没有偏移,声音平稳简洁地汇报病情:“患者五十六岁,急性广泛前壁心梗,入院即室颤,已完成两次规范除颤,血管活性药物按体重给药,目前循环状态勉强维持,请求心外科急会诊,评估急诊搭桥手术指征。”
病情梳理清晰,重点突出,数据准确,处置完整。
任谁来听,都挑不出明显问题。
萧宁缓步走近,弯腰低头,目光掠过患者胸廓回弹状态,又淡淡扫过陆知予按压时的肩背发力姿势,再瞥了一眼固定静脉通路的敷贴与管路走向。
她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一丝认同的神色,没有一句肯定,没有一个表示赞许的眼神,甚至连一句客观评价都没有。
沉默几秒后,萧宁直起身,语气冷硬而平淡,开口便是挑刺:
“按压发力点略微偏移,长期耐力不足,持续十分钟以上质量必然下降。”
“外周管路固定角度欠佳,转运过程中存在脱落风险。”
“生命体征记录间隔不统一,危重病例不允许出现这种不规范。”
说完,她不再看陆知予,语气带上了上级对下级不容置疑的威压,直接下达指令:
“立刻通知手术室,启动急诊手术绿色通道,准备体外循环,我主刀。”
“重新固定所有管路,规范记录时序,完善术前交接文书。”
“转运途中出现任何一点波动,或者交接出现任何纰漏,我唯你是问。”
话音落下,萧宁转身走向门外,去协调手术相关事宜,背影冷硬,气场压得整个抢救室都安静了几分。
患者生命体征暂时稳住,转运平车早已等在抢救室外。
陆知予亲自守在床边,一路盯着监护仪,不敢有半分松懈。方才萧宁那几句近乎苛刻的指责还悬在耳边,她没反驳,也没表现出情绪,只是默默把所有管路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记录逐条补全,做得比平时更严谨三分。
她知道,对方不是针对她。
只是在萧宁的标准里,没有“不错”,只有“必须无懈可击”。
电梯一路直达手术室层。
大门打开,无菌气息扑面而来,麻醉医生、体外循环师、器械护士已经全部就位。萧宁不知何时已经换好了手术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冷锐沉静的眼睛,正低头核对患者信息。
“患者,56岁,急性广泛前壁心梗,心功能极差,术前室颤两次,目前血管活性药物维持。”麻醉医生快速汇报。
萧宁“嗯”了一声,目光扫过监护仪,声音隔着口罩依旧清晰冷硬:
“全麻诱导慢一点,血压别掉。体外循环提前预充,备好除颤贴片。”
“是。”
一切准备就绪,手术刀落入萧宁手中。
她的动作极稳,没有丝毫多余,切开、分离、止血,每一步都精准利落,视野干净清晰。旁人还在适应节奏,她已经迅速切至胸骨,撑开器就位,胸腔完全打开,那颗跳动得脆弱而凌乱的心脏暴露在无影灯下。
陆知予作为急诊主管医生,被允许留在手术间内观摩并协助交接。
她站在无菌区外,看着台上的萧宁。
脱下白大褂,穿上手术衣的萧宁,少了几分日常的冷硬压迫,多了一种令人窒息的专注。她几乎不说话,所有指令都简短到极致,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台下的人便立刻明白要做什么。
“桥管。”
“侧壁钳。”
“收紧。”
声音不大,却带着绝对的权威。
吻合血管时,她的手稳得惊人,针线在纤细脆弱的血管上穿梭,精准得如同机器。整间手术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声、仪器提示音,以及萧宁偶尔下达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没有多余交流,没有情绪起伏,只有冷酷到极致的专业。
忽然,监护仪心率骤降,血压一路下滑。
麻醉医生脸色一变:“萧主任,心率掉至30,血压测不出!”
手术室气氛瞬间绷紧。
陆知予心也跟着一提。这种突发循环崩溃,稍有不慎,患者就可能直接下不了手术台。
萧宁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上缝合动作未停,只淡淡开口:
“继续吻合,不要停。体外循环全速转流,肾上腺素单次推注。”
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个普通伤口。
话音落下不过数十秒,在药物与体外循环共同支撑下,患者心律逐渐恢复,血压缓慢回升。整一套危机处理,萧宁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慌乱,甚至手上的针脚都没有乱过半分。
一旁的体外循环师低声感叹:“萧主任这心脏定力……”
陆知予没说话,只默默看着。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萧宁有资格那么严厉。
有些人的强势,不是脾气,是实力撑起来的。
手术接近尾声,血管吻合完毕,桥管通畅,心肌供血明显改善,那颗原本濒临停跳的心脏,渐渐跳得有力而规整。
萧宁放下器械,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关胸。引流管放置到位,术后直接送CCU,每小时一次心肌酶。”
护士开始收尾。
萧宁缓缓后退,示意助手接手,摘下沾满汗水的手套,随手丢入污物桶。她摘掉口罩,露出一张线条冷利的脸,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眼神依旧锐利。
她一眼看向站在角落的陆知予。
没有夸奖,没有认可,没有半句“你们急诊前期抢救做得不错”。
只淡淡丢下一句:
“术后随访数据,每天早上八点前发我。
少一项,或者晚一分钟,你自己来找我说明。”
说完,她转身走出手术室,留下一屋人各自沉默。
陆知予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冷硬而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吸了口气。
这位心外科主任,是真的强。
也是真的,半分情面都不讲。
抢救结束,患者安稳送去CCU,后半夜的急诊总算闲下来一点。
陆知予饿得肚子直叫,跟一起值夜班的方沐凑在护士站旁边吃饭,盒饭刚扒了两口,刚刚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
她放下筷子,一脸受不了的样子,对着方沐就开始倒苦水:
“我去了嘞,你们知道吗?就那心外科的萧主任,今天简直是纯来找茬的吧!”
方沐一愣,抬头看她:“哟,这是被训得不轻啊?”
“那可不!”陆知予腮帮子微微鼓着,一脸又气又无奈的小狗样,“我今天抢救哪一步不标准?哪一步出错了?结果她一进来,我做一个动作她说我一句,我干什么事她都要挑一句,从头到尾没一句人话,全是挑刺!”
她越说越上头,声音压得不算太低,满是憋不住的委屈:
“我真服了,我干啥都不对,我站那儿呼吸是不是都碍着她眼了?我真受不了了!”
旁边整理记录的护士长李蔓听见,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小声点儿,别让人听见。”
陆知予立刻放低音量,却还是一脸不服气:
“本来就是嘛!她就是故意找茬!”
方沐看得直乐:“行了行了,知道你委屈。萧主任那人就这德行,不是针对你,是对谁都这样。”
陆知予扒拉一大口饭,闷闷地哼了一声:
“反正我以后看见她,我绕着走。”
后半夜的急诊抢救室难得清静,陆知予吃完饭,从口袋摸出个苹果,慢悠悠擦了擦,靠在护士站旁悠闲地啃着,脚尖还轻轻点着地,一副彻底放松下来的样子。
方沐在一旁整理病历,抬头瞥了她一眼:“你收敛点,别等会儿急症来了,嘴里还叼着苹果手忙脚乱。”
“怕什么,后半夜本来就没什么……”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严厉的声音从门口骤然砸来,连空气都像是冻住了。
“工作时间吊儿郎当,你把医院当什么地方了?”
陆知予浑身一僵,咬在嘴里的苹果瞬间不敢嚼了,慢慢僵硬地转过头。
萧宁不知何时站在了抢救室门口,面色阴沉,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护士长李蔓连忙想打圆场:“萧主任,她刚结束一场抢救,稍微缓一……”
“缓一缓?”萧宁直接打断,目光死死落在陆知予手里的苹果上,语气严苛到不留半分情面,“急诊科是救命的地方,不是休闲场所。在岗期间散漫懈怠、进食闲聊,一旦突发抢救,你能立刻进入状态?连最基本的职业警觉性都没有,你这医生是怎么当的?”
陆知予攥着苹果,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整个人被训得头都快垂下去了。
“把东西丢掉,立刻回到岗位待命。再有下次,直接去你们科主任办公室做检讨。”
萧宁冷冷剜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离开,白大褂带起的风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直到那道冷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陆知予才猛地松了口气,肩膀瞬间垮下来。
她对着走廊尽头气呼呼地翻了个大白眼,腮帮子还鼓着,一脸憋屈。
“什么人啊……我就啃个苹果而已,刚救完人歇一秒都不行……”
方沐在旁边看得憋笑憋得发抖:“行了行了,小声点,再被她听见你就真完了。”
陆知予气哼哼地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抱着胳膊往护士站一靠,越想越委屈,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你们是不知道,我跟她早就算是‘老相识’了。”
李蔓整理着护理记录,好奇抬眼:“你们之前就认识?”
“我实习的时候在心外科轮转,她就是我上级。”陆知予一脸不堪回首,“那时候我都够小心翼翼了,打结慢一点被她骂,缝合针距差一点被她训,病历写错一个符号都能被她当众点名。有一次上台帮忙,我只是轻轻吸了下鼻子,她当场就冷着脸说‘心不静就下台’,吓得我一台手术全程憋住气,大气都不敢喘。”
“我那时候天天盼着赶紧转科室离开心外科,好不容易来了急诊,以为终于能躲开她了,结果倒好,现在还是躲不掉。”
她又对着空气小声嘟囔一句:
“简直是我职业生涯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