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雨未停》枫落似漆

2、身影 下午的

　　下午的课比上午的少，但林语彦觉得更难熬。

　　午休完的昏沉还黏在脑子里，而放学的念头占据了剩下的空间。没有任何一个高中生能够抗拒放学，林语彦也不例外。

　　黑板上的粉笔起起落落，纷纷扬扬的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数学老师口中喷涌而出的知识点和解题思路没有一点进得了林语彦的脑子，她只是愣愣的看着那些自由飞翔的粉笔灰，中午听到的那些小道消息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跟小混混有什么区别。

　　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落下去，落在一个空着的座位上。不是魏默安的座位，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找那个座位。

　　她把目光收回来。黑板上多了一行公式，她甚至没发现老师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下课铃声宣告了林语彦的这节数学课成为了浮云。她回过神来，看着空空如也的教材开始懊悔。

　　浪费了一节课，什么都没做啊。

　　林语彦感到很奇怪。她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的同学这么上心？她收起数学的资料，准备着接下来要用的书。

　　脱离轨道的思绪被她抓回到自己的手中，回到了它的本职工作上。

　　她心安理得的听完了剩下的两节课，伴随着下课铃声响起的是老师无力的呵斥声。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碍学生们放学，规则对于渴望自由的学生们总是无用的。

　　同学一个接一个的逃离了教室，老师甚至连门都出不去。

　　教室的门大敞着，耀眼的阳光洒在林语彦的笔记上，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笔迹，工工整整的躺在笔记本上，时不时被几个模糊的黑影遮住。

　　她收好书包，草草的往角落那个座位扫了一眼。

　　空荡荡的。桌面干净的像是没人坐过。

　　她是早就走了，还是刚刚才走的？

　　林语彦摇摇头，把这个人赶出她的脑海。

　　孙艺已经蹿到了门口，扒拉着门框催促着她们。

　　陈思敏慢悠悠的从她身后走来，拍了拍她的肩：“走吧。”

　　十月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一下午的闷热。

　　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走向校门，时不时闹出一些不大不小的动静。

　　“哎，我说，那条街在哪里啊？”

　　走在前头的孙艺扭头来问后面慢慢悠悠的两人，收获了陈思敏的一记眼刀。

　　“合着你不知道怎么走啊，那你走那么快干嘛？”陈思敏嘴上依旧不留情。

　　“出校门左转左转再左转，然后右转……”

　　孙艺脚步一滞，灰溜溜的绕到了两人后面。

　　林语彦忍不住的想笑，低头看地缝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昨夜的雨已经荡然无存，水洼化作蓝天上点缀的两三朵白云。

　　三人在晴空下慢悠悠的走着，这个城市的晴天总是很难得，街上的行人也渐渐的开始变多。

　　“好啦好啦快到了，想想先去做什么好吧。”

　　见两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林语彦无奈的开口。

　　三人好奇的打量着这条新鲜的街道，这条街算不上大，但结结实实的挤满了店。

　　奶茶店门口排着曲折的队，炸串的油烟飘满了整条街，精品店里放着当下最流行的歌。三五成群的学生堵在路中间，有说有笑的闹着。

　　林语彦跟在她们后面，漫无目的地扫着街边的店铺。她其实没什么想买的，只是觉得出来走走也好。

　　这条街说是新开的，不过只是在老街的基础上装修了一番，让本来破旧不堪的老街变得光鲜亮丽起来。

　　吸人眼球的广告牌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小巷，几束电线毫无生气的垂下，眼巴巴的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几个人影在巷口摇曳，林语彦猛然发现其中一个比起他人略显单薄的身影——

　　魏默安？

　　她怎么在这？

　　林语彦脚步不由得慢下来。

　　那几个人推推搡搡地没入阴影中，似乎与这条热闹的街道毫无关系。

　　身旁的两人也注意到了林语彦似乎在盯着什么看，于是跟着她的目光，只见到一个形似小混混的背影。

　　“哎呀，怎么这里也有这些人？说起来这条街原来是干什么的来着，我记得原来没什么人会来这个地方呀。”

　　陈思敏不知从哪又扯出来个话题，似乎没认出魏默安。

　　“你不觉得那群人里有个女生的背影有点眼熟吗？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耶。”

　　孙艺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似乎想从几个陌生的背影里找出她说的那个人。

　　林语彦的嘴张开又闭上。

　　那是我们班的魏默安。

　　她没有说出口，如果那是她的生活方式，那她选择尊重。

　　她拍拍两人的肩：“好啦，几个小混混而已啦，我们学校也算是人才济济了。”

　　说着，她随手指了一家奶茶店：“买点喝的吧，来都来了。”

　　于是三人又慢慢的朝着奶茶店挪动。

　　孙艺似乎还是没有放弃，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奶茶死命的吸，满脸痛苦，脑海中像是掀起了一阵风暴。

　　她咬着吸管，眉头皱成一团，嘴中念念有词，眼睛眯着看向半空中的某个点——像是那里有一张看不见的座位表，而她正在一格一格地检查。

　　林语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知道孙艺在想什么。那个背影，那件校服。只需要一个名字就能对上。

　　当吸管终于开始因为吸空了而哀嚎时，她突然站住了。

　　“我想起来了！”

　　她转过身大喊，惹得旁人侧眼来看。眼睛发亮，像是解出了一道压轴题，“那个背影——是我们班那个魏默安吧？就是总不在教室那个。”

　　陈思敏也跟着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魏默安？哦，那个总缺课的。”她皱起眉，“她怎么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听说她在校外经常打架。”孙艺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那种挖掘到独家新闻的兴奋，“上次隔壁班还有人撞见她在天台抽烟。我还以为只是传的，没想到是真的啊。”

　　陈思敏撇撇嘴：“那跟小混混有什么区别。还有啊，不信谣不传谣，你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呐。”

　　“哎呦，这不当个八卦讲讲……”

　　林语彦走在她们中间，听着这些话左一句右一句地挤压着她。

　　她想起昨晚的雨。雨水从她的头发上往下淌，流过眼睛，流过脸颊。车灯照在她身上，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

　　她和那些人一样吗？

　　“哎呀，人家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林语彦敲了敲孙艺的脑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

　　“哟，各位，我发现那里有家猫咖！”陈思敏的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一家小店上。

　　孙艺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她兴致勃勃的望着玻璃后那些毛茸茸的员工们，迈开了步子，陈思敏紧随其后，还不忘拉上林语彦。

　　林语彦跟在最后面。

　　孙艺和陈思敏的背影在前面晃着。孙艺走路带风，陈思敏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又甩开她的手，慢下来，然后又被拽上。她们俩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像两片水面上的落叶。

　　街上的人还是很多。奶茶店门口的队伍排得更长了，一个店员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个号码，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被不知哪家店铺震耳欲聋的音乐吞掉。有人笑得很大声，有人在追着什么人跑。

　　猫咖的招牌在前面亮着。暖黄色的光，还有一个略显滑稽的猫咪图案。

　　她看着那团光。十月的风灌进校服领口，凉凉的，贴着后颈。

　　孙艺在前面喊了一声什么，陈思敏笑了，两个人的背影在暖黄色的光里晃着，紧接着消失在人群中。

　　林语彦路过了又一个巷口，不同的是，幽深的巷子里慢慢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同的是没有雨水淌下，取而代之的是鲜红的血。

　　红色的毒蛇从已凝结在一块的额发间肆意的游走，耀武扬威地啃食着主人闭合的右眼。

　　林语彦怔怔地站着。

　　毒蛇的主人居高临下用那只未被血迹污染的眼直勾勾的盯着她。

　　她的眉头还是紧锁着，眼神中还带着凶戾，但在看到林语彦的一瞬间化为了疑惑。

　　又是你？

　　无声的疑问。但林语彦听的真真切切。

　　世界凝滞了一秒，黑暗中粗犷的人声打破了这一刻。

　　“默哥你站着干嘛，赶快走啊别挡着兄弟们。”

　　魏默安没什么反应，还是堵着那个巷口，堵住后面窥视的目光。

　　她静静的看着林语彦，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林语彦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迈开了腿，急匆匆的走掉了。就像逃跑一样。

　　路上的色彩扭曲到一起，她的脑海中只剩下刚才在巷口看到的一切。

　　她的额头淌着血，涓涓细流像那夜的雨一样流下她的脖颈。她还是穿着那件校服外套，两只手随意的插到口袋里。

　　林语彦的身体不住的开始发抖。

　　魏默安与她记忆里的身影开始重叠。

　　她开始与林语彦那些灰暗的的记忆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