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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是他表姐” 我看了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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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那天,怕堵车,我凌晨十二点就出发了,走沈海高速,一路向北。停了两个服务区,中午十二点才到烟台。
我买的是渤海3号的票,下午一点半从烟台港出发,晚上八点半到旅顺西。下了轮渡再开俩小时,11点之前准能到家,我是这么计划的。
没有想到下了船,旅顺段车还多了起来,根本开不快,可能大家都想着要赶零点前到家团圆。
“砰——!!!”突然一声巨响,我扶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隐约看见前方有一辆大货车侧翻在地。
红色尾灯在眼前亮起来一片,一瞬间我紧踩刹车,轮胎摩擦柏油地面的声音刺进耳朵里……还好刹住了,看着就差几厘米远的前车屁股我心有余悸。
刚松了口气,突然又响起立体环绕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紧接着一下强烈的推背感,惯性让我的脑袋重重地磕到了方向盘上,身体被安全带狠狠勒着才没有冲出前玻璃。
我看着自己的车向前滑去,“砰—砰—砰—砰—砰——”,连环追尾。
唉!心疼!
刚买了半年的新车啊,第一撞!我闭上眼睛,不忍心看。
“请注意,前方2公里经过营城子互通,请保持主路行驶,往沈阳、G15沈海高速方向。”导航还在报,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21:28。
下午在船上闷了一觉,没睡醒,刚才这半个小时开得晕晕乎乎的,这下彻底清醒了。
外面闹哄哄的,我把江米条装进宠物箱里,从后座拿来拐杖,拎着笼子,揣上手机,熄火,下车。
有人在大喊,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哭泣,好像还有人在朝我招手,我拄着拐杖,还不怎么会用,一瘸一拐地蹦过去,海风拍在我脸上,潮湿的空气好像都有点咸咸的。
“快点!都过来!都到护栏外站着。艾玛,你这小姑娘腿瘸了还拎个狗。”热心的大姨一边拉我,一边继续招呼站在高速上的其他人。
我跟大姨聊了几句现场情况,问有没有人员受伤,大姨说前面是冷链车侧翻了,“鱿鱼、带鱼、鲅鱼洒了一地!”,他们是离的最近的车,好不容易刹住了,结果又被后车撞出去几米,“这下好了,这大过年的,真是够热闹的。”
冷链车司机已经在大家的合力帮助下从另一侧车门爬了出来,好在人都没事。
这里离营城子出口只有2公里,交警赶到现场,很快就下定结论,第一辆没刹住的车全责,赔偿前面所有追尾车。
还开来了几辆救援的拖车和吊车,把我们追尾的事故车辆都一起拉走,因为保险公司的拖车上不了高速,只能在出口接应。
我跟着其他车主上了救援队的一辆灰色面包,等着统一安排。大家看我拄着拐,都要把副驾驶让给我。
开车的是个黄毛的年轻小伙,他自我介绍叫庄棋,一直在车上跟我闲聊。
“姐从哪儿开回来的啊?”
“上海。”
“上海?得一千多公里吧!你这样式儿一个人开来的啊。”他看着我伤了的左脚。
“可别提了,我今儿半夜零点出发的,开了十几个小时才到烟台,开完车又坐船,下了船又开车,这眼看快到家了,唉……”
“姐你是真牛b啊,这快二十四小时了!咋不坐飞机回来呢?”
“决定的太临时了,我还要带狗,本来说今年不回来的。”
他伸手从箱子上的小缝里逗了逗江米条,“要给它放出来透透气不?”
“不用,它晕船,睡一路了都没醒。”
我东摸摸西看看,这是一辆九座的小面包,看上去有点年纪了,我伸手把遮阳板拉下来,竟然还有化妆镜,我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口红补了一层。
“你脚咋了姐?”
“距腓前韧带撕裂,噢,就是前天下楼脚崴了,不崴的话这个春节都做好值班的准备了。”
“那也算因祸得福了呗,能好好回家过年了!”
我扭头想从窗户看看外面什么情况了,却忽然看见一个坐轮椅的人。
他坐在侧翻的冷链车旁边,很扎眼,旁边还有几个人似乎正在调整吊车的起吊装置。
好像下了毛毛雪,落在玻璃上,让视线变得模糊。我有些失神地拉开车门,扶着门边站起来看他。
即使穿的很厚,轮椅上他的屁股和大腿也都是扁扁的一层,我看了一眼就知道,这跟我夹着支具的脚不一样,他是瘫了。
“走了姐!”庄棋接了个电话,喊我上车,“下雪了你看到没?大连很少下的。”窗外的雪好像越来越大了,他有点兴奋。
路上他问我等下咋回家。我的车刚才一撞,保险杠瘪了事小,变速器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挂不上档了。我已经打了保险公司的电话,来高速口拖车。
“打不到车只能叫家里来接了。”
“这大过年的打车肯定够呛。你回哪儿啊姐?”
“瓦房店。”
“瓦房店……诶,我老板也回瓦房店!妥了,等下我让他捎你回去!”
“你老板?”
“刚才现场坐轮椅的那个,你看见没?今儿除夕人不够,把他也薅来了。”
我眼皮跳了一下。
下了高速又开了不到一公里,停到了一个空旷的地面停车场,似乎已经进到甘井子区了。
保险公司也来了个车队似的挺壮观。
交警开始处理交接拉过来的这些事故车辆,“沪A这个沃尔沃谁的?”
我举着手从人群里挤过去。
“无责,来签字拍照。”老交警让我靠后点,站在自己的车旁边。虽然拄着拐,但是看着镜头我就有点当模特的神经反射,“艾玛还挺有范儿啊,笑一下,回家过年了。”旁边排队的几个人都哈哈笑我。
庄棋因为答应要让他老板捎我回家,于是下了车一直跟着我,他和保险员一起,帮我把车上的行李——两个大行李箱搬了下来,然后保险员安排拖车把我的车拉走去了4S店。
“辰哥!”庄棋看见那个坐轮椅的男人,快步跑了两下过去,拍拍他的肩,“怎么样,现场处理好了吗?”
轮椅上的人闻声朝我们转过来,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杨总,杨总您好~”我赶紧谄媚地露出笑脸,朝他挥挥手。
旁边还有几个人在和他说话,他象征性地朝我抬了抬手,“诶?”了一下算作打招呼。
我看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在发,还掉了一根在地上。
“姐,你认识我老板啊?”庄棋问我。
“嗯,我是他……表姐。”
“啊!这么巧吗?!”
“害,远房的,很远的那种,好多年没见了。”还是他初恋对象呢,我心想。
他看上去变化不大,还是很瘦,比以前黑了点,不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线条冷冷的,骨骼分明。头发被风吹的很乱,竖在头顶上。跟以前一样,他坐着也散发一种张扬的气质,看上去有点像个刺刺儿的学生。
看他接完了一个电话,庄棋兴冲冲地跑过去,我跟在他后面。
“辰哥!”他边说话边朝我使劲扬了扬头,好像在给老板献宝的语气,“表姐!”
杨宇辰抓着轮椅的腿托架,上半身趴着,低头在够刚才掉地下的那根烟。他听到“表姐”两个字皱了一下眉,等直起身来思考了两秒才开口问我:“你的车也撞了?拉走了吗?”
“嗯,你回家吗,能不能捎我一路?”我直入主题。
“我回瓦房店,不回大连。”
“姐也回瓦房店!”庄棋赶紧接话。
“嗯呐,我也回瓦房店。”我也赶紧接话,生怕他不拉我。
他看了庄棋一眼,又看我,眼神从头到脚扫了我一遍,看到我受伤的左脚,什么也没说。我眨眨大眼睛,做出可怜的样子。
“走吧。”他说
庄棋好像没想过他老板会拒载我,已经跑去帮我拿行李了,我跟着在后面蹦跶着。
“你别动了,我俩去拿。”杨宇辰指着停在旁边的一辆黑色汉兰达,“那辆。”
已经十点半了,本来都该到家了,老妈打来电话问我到哪了。
“还没呢,哎呀我车坏高速上了。”我没跟她说撞车的事。
“咋回事儿啊?你人没事吧,打112了没,你快上那应急车道外面站着去。”
“我人没事,已经叫救援把车拉走了。”
“咋整,我们现在去接你吧?”我听见我爸凑在旁边问。
“不用。”我想了想又说,“我碰见那谁了,那个……杨宇辰,我蹭他的车回。”
“谁?”我老姐的声音冷不丁传过来,好像隔着手机很远。
“小胖。”我爸字正腔圆地复述给她。
小胖是杨宇辰的小名,听说他出生的时候是个大胖小子,家里所有亲戚都这么叫。
“他也回瓦房店?”我妈问。
“对,他也回。不跟你们说了,手机要没电了,到了再给你们打电话,还得一个半小时吧。”我匆匆收了线。
庄棋已经把我的行李放进汉兰达的后备箱了,正站在旁边看着杨宇辰上车,我慢慢地走过去。
汉兰达的车门和屁股上都贴了轮椅标识,是他的车。
这车又高又大,他拉开车门找好角度,先把一条腿抬上去,把车窗降下来,左手抓着窗框,右手一拉方向盘,就从轮椅转移到车座上。
他本来就瘦,身体吊在空中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腿和屁股都萎缩的很厉害,胳膊看上去倒是很有劲,动作干脆利落。
杨宇辰把座位往后移了点,方便他探下身体来收轮椅,我扫了一眼,他的轮椅是那种碳纤维一体车架的,这得多少钱呐!这小子过得挺不错啊。
“姐,你就两个大箱子吧?”
我朝庄棋点点头。
杨宇辰已经轮流把轮椅的两个轮子拆下来,和车架一起放到了后排。主驾的车门框上全是轮椅弄的划痕,我都替他心疼。
他的腰看上去没有一点力气,做这些动作都要有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当支点。他使劲的时候喜欢抿着嘴,侧面看着脸颊微凹。
庄棋扶着我蹦到副驾驶,副驾驶的座位被调到了最前面,靠背也是向前倾斜的,方便他搬轮椅。庄棋伸手给调了回来,然后把宠物箱递给我,又接了我的拐杖也放到后排去。
拐杖可能没搁好,和轮椅架碰到一起,嘀哩咣当的。
“你俩这道具挺多啊!准备上残联年会出道呢。”庄棋拧着眉毛,“我都不好意思把你俩扔下了,显得我这人没爱心似的。”
“滚,赶紧回家吧你。”杨宇辰斜了他一眼。
“路上慢点啊辰哥。”
“走了。过两天约。”他推着手动的操作杆发动了车子。
“拜拜姐!”
“拜拜~”我笑着从车窗朝庄棋挥了挥手。
我俩都无言,杨宇辰伸手打开广播,音乐倒是缓和了点这尴尬的气氛。
江米条好像醒了,用爪子在里面扒拉,我把它放出来抱到腿上,轻轻安抚。然后从车内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要感叹,这小子真是完完全全长在我的审美点上!
上学的时候他看着挺成熟,但是又一副张扬的做派,身高最多也就175,在东北其实相当一般了,单眼皮高鼻梁,顶多算是非典型的帅,就是很不巧地刚好精准俘获我。
杨宇辰是练体育的,但是看上去比其他人都要瘦一圈,骨架也小,但是很有劲儿。球场上跑的飞快,很灵活,踢边锋。
记忆中,其实杨宇辰是挺有个性一人儿,头发不是很长,又翘又硬,跑起来总是竖在头顶,有点酷有点潇洒,擅长玩和交朋友。
所以学习一般。
而姐姐我当年可是公认的又漂亮学习又好,中考全校第一考到大连二十四中去了,一开学学校里全是长得又帅,学习又好,家里又有钱的,直接打开我的新世界,所以果断分手。
在路上奔波了一天,太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周梦蝶。”听见他叫我,猛然惊醒,“能不能抱好你的狗。”
我一看,好家伙江米条正趴在中间,前爪扒着他的右腿,后腿蹬在我的左腿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赶紧想把狗抱回来,这家伙前爪还紧紧抓着他的腿不松,他的右腿完全不受控制,被扒拉到中间,有点影响到手推杆的操作。
我敲了一下江米条的头,“松爪!”
它呜咽了一声才轻轻把前爪松开,我把它抱回到自己怀里,让它老实趴着。
杨宇辰抽出手把他的右腿扶正,又撑了一下座椅调整坐姿。
然后我就又睡着了,其实我想和他寒暄几句的,但是我太困了,眼皮完全不受控制。反正他应该还记得我家地址。
我是自己醒的,一睁眼车刚好停下,我扭头一看,是地下车库我家那栋的电梯口,送的挺准。
“麻烦你开一下后备箱。”我打开车门跳下车。
他伸手从后排捡起拐杖递给我,问:“用不用我下去帮你拿?”
“不用不用。”
我重心靠在车上,单脚站着,双手依次把两个大箱子拖下来,“好了,我叫我爸妈下来接我就行,你快回去吧。”
我弯腰探进车里拿宠物箱,抬头的一秒他也正在看我,我们离得很近,那一瞬间他的脸好像才在我心里又清晰起来。
他点点头,“那我走了。”
其实还是变了很多的,比以前的他少了很多锋利,多了一些成熟、坚硬的气质。
我露出笑容,“谢谢你哦,拜拜~”
目送他开走,我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叫他们下来帮我搬行李。
进家门才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原来我和杨宇辰一起跨了年。
我洗完澡换了睡衣,拿了双筷子坐到餐桌边想拣两口他们晚上剩的菜吃,我习惯地把右腿蜷在胸前,脚踩在椅子上,左腿上夹着支具只能直直伸着。
小侄女早都睡着了,我爸妈和我姐,他们仨坐在客厅里打扑克。我一边吃一边忙着回微信,一天没怎么看手机,全是拜年的消息。
我妈很贴心地下了盘饺子给我,她把盘子放到桌子上,顺口问了一句:“小胖还干那救援呢?”拿行李上楼的时候我已经把今晚所有的事情都汇报了一遍。
“嗯。人家当老板的。”电话刚好响了我急着接,就顺口回了她一句。
许清如打来的,问我到家没,让我回大连了找她玩。我俩唠了十几分钟,挂了电话,我突然听到他们仨好像在聊杨宇辰。
“他现在好了没,去年有一次我在小区里碰见他还坐轮椅呢。”我爸问的
“他是残疾了,好不了的。”我姐说的
“你这孩子可别胡说。”我妈让她谨言慎行
“真的,听小米他二表姐说的,你想想他这都伤了多久了还没好。”我姐阐述观点的可信度和来源
“咋伤的啊当时?”我妈提问
“听说就是去高速上帮人家拖车。那我也不好直接问。”我爸试图解答
“他那腿是真的假的?”我妈继续提问
……
虽然我们两家有那么点关系吧,小时候也很熟,但是这些年其实没什么交情,只是三年前有次和家里打电话,听他们说起过他受伤了,似乎挺严重的,做了几场手术才保住命。
我和杨宇辰那一段当年在学校里还挺出名的,但是家里只有我姐知道,可能我妈也察觉过一点吧,她当年旁敲侧击地问过我,但是那时候我已经想好要分手了,所以没有承认。
我们分的挺和平的,没有什么狗血剧情,但还是把联系方式都删干净了。
然后就是六年前我碰见过他一次,那时候在上大二,从上海放暑假回来。也是在高速上,前面发生车祸塞车了,车流一动不动。大巴车里开着冷气,还是被正午的太阳烤得喘不过气。我百无聊赖地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路边陷在泥里的事故车,然后从人群里看见他。穿一双沾满泥浆的黑色靴子,满身都是土,先在车轮前垫碎石头,又拿把铁锨把路肩上的泥铲平,脸上带着一丝年轻气盛的不耐烦。
我俩对视了一眼都当做不认识。
凌晨一点多了,窗外的烟花一点没停,震得玻璃都在微微颤动,我跟客厅隔了几米,其实听不太清楚他们说话。我用筷子戳了戳盘里的饺子,是我最喜欢的酸菜猪肉馅儿的。
我端着碗站起来喊:“有没有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