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署名的信》柠子酒

2、“学渣” 为了赌约，

　　早读下课的铃声拖得悠长，打破了教室里一整节课的默读声浪。语文老师刚一走出教室，原本紧绷着的氛围便松散了些许，前后桌的同学开始小声交谈，收拾课本的声响此起彼伏。

　　季星染合上语文书，动作轻缓，将它平整地码放在桌角，与下面的数学、英语资料对齐，保持着一贯的整齐。她没有加入周围的交谈，只是拿出下一节课要用的数学课本，指尖在目录上轻轻划过，提前熟悉今天要讲的内容。

　　她向来如此，把时间安排得密不透风，不给无聊留一丝缝隙。

　　身边的动静却一直没断过。

　　宋舒眠作为刚转来的新同学，几乎是刚一坐下就成了小圈子的中心。前桌的女生回过头，好奇地打量着她，语气热络：“你就是今天刚转来的呀？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呀？”

　　“算是从外地转来的啦，”宋舒眠笑得眉眼弯弯，应对自如，“以前的学校管得没这么严，突然来一中还有点不习惯呢。”

　　她说得半真半假。

　　不习惯是装的，以她的适应能力，别说重点班，就算是更压抑的环境她也能轻松融入。至于外地转学，不过是她为自己“成绩普通”找的合理借口——毕竟换了个学习节奏不一样的地方，暂时跟不上，听起来再正常不过。

　　旁边的男生也凑了过来：“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有啥不懂的随便问。不过……你坐季神旁边，学习肯定差不了。”

　　“季神？”宋舒眠故意歪了歪头，露出一脸懵懂。

　　“就是季星染啊，”前桌女生压低声音，朝季星染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年级第一常驻，每次考试都甩第二名好几十分，老师都把她当标准答案看。就是人有点冷，不太爱说话。”

　　宋舒眠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眼角余光悄悄瞥向身边的人。

　　季星染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侧脸冷白干净，连耳尖都没有动一下，好像别人谈论的根本不是她。

　　高冷学霸人设，稳得很。

　　宋舒眠在心里偷偷笑了一声，面上却露出一丝怯生生的期待：“那以后我要是有不会的题，可不可以请教季星染啊？”

　　她声音不算小，刚好能让季星染清晰地听见。

　　季星染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只是依旧看着自己的课本，像一尊没感情的学习机器。

　　周围的同学见状，也只当她是默认了，又热热闹闹地和宋舒眠聊了几句，才渐渐散开。

　　等人都走了，宋舒眠才慢悠悠地转回头，目光落在季星染清冷的侧脸上，心里盘算着自己的第一步计划。

　　装学渣，总得有个像样的开场。

　　忘带文具，就是最经典、最不容易出错的开场。

　　她故作慌张地在笔袋里翻了翻，又在书包里胡乱摸了几下，眉头轻轻皱起，露出一副懊恼又不好意思的神情。接着，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季星染的胳膊。

　　指尖触到布料下细腻温热的肌肤时，宋舒眠自己心里先轻轻跳了一下。

　　软的，暖的，和这人冷冰冰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季星染终于停下动作，缓缓侧过头，漆黑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她，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问“有事吗”。

　　“那个……同桌，”宋舒眠咬了咬下唇，把不好意思的神态演得恰到好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今天刚转来，收拾东西太急了，黑色水笔忘带了……能不能先借我一支？下午，下午我一定还你。”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笑容乖巧又无害。

　　换做任何人，大概都没办法拒绝这样一张脸提出的小小请求。

　　季星染沉默地看了她两秒。

　　眼前的人眉眼明亮，神情真挚，不像是在故意找借口搭话。她向来不擅长应付这种带着明显求助意味的眼神，更不擅长说“不”。

　　于是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拉开自己的笔袋。

　　笔袋里的东西简单得可怜，三支黑色中性笔，一支红色批改笔，一块白色橡皮，一把尺子，整齐地排列着，没有一丝杂乱。她从中抽出一支全新未拆封的黑笔，指尖微曲，递到宋舒眠面前。

　　她的手指很好看，骨节纤细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淡淡的粉。

　　宋舒眠眼睛一亮，连忙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擦过对方的指尖，一丝细微的触感像电流一样轻轻掠过。

　　“谢谢同桌！”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真诚又雀跃，“你人也太好了吧！我下午一定记得还你！”

　　季星染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随即收回手，重新合上笔袋，继续看向自己的课本，仿佛刚才那一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宋舒眠握着那支还带着淡淡油墨味的黑笔，心里偷偷弯了弯眼。

　　第一步，搞定。

　　外表冷冰冰，内心软乎乎，季星染这个人，好像比看起来要有趣得多。

　　上午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数学、物理、化学三连击，对刚转学的学生来说，本应是不小的挑战。

　　数学老师讲课速度极快，逻辑严密，一道导数题随口带出好几种变式，班里不少同学都听得眉头紧锁，生怕漏过一个步骤。

　　宋舒眠却听得心不在焉。

　　这些内容对她来说，早已烂熟于心，别说高中内容，就连一部分大学高数相关的拓展题型，她都早有接触。老师讲的步骤严谨归严谨，可在她眼里，还有不少可以简化优化的地方。

　　她甚至能在老师写下算式的前一秒，就提前算出答案。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于是她故意皱着眉，时不时露出困惑的神情，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几下，再装作恍然大悟一般匆匆记下几个步骤，完美扮演着一个“勉强跟上、一知半解”的普通学生。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却总忍不住偷偷飘向身边的季星染。

　　季星染听课极其专注，腰背挺直，坐姿端正，目光始终落在黑板上，手里的笔有条不紊地在课本上标注重点。她的笔记字迹工整清晰，步骤一环扣一环，逻辑链条完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就连排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宋舒眠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心里就忍不住赞叹。

　　字迹好看，思路清晰，重点标注得精准到位。

　　不愧是常年霸占第一的人。

　　趁着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的间隙，宋舒眠抓住机会，再次开启自己的学渣表演。

　　她轻轻凑近季星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求助：“季星染，我刚才有点没跟上，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一眼呀？就一小会儿。”

　　季星染侧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脸颊凑近，带着一点淡淡的、像橘子糖一样清浅的香气，不是浓烈的香水味，而是很干净、很舒服的味道。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的求助，没有半分敷衍。

　　季星染沉默片刻，没有拒绝，只是伸手将自己的笔记本轻轻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谢谢！”宋舒眠立刻小声道谢，低头看向笔记。

　　只是一眼，她就把整段思路完整地记在了心里。以她的记忆力，根本不需要多看。可她还是故意放慢速度，一行一行慢慢看，时不时停顿一下，装作认真思考、慢慢消化的样子，足足拖了好几分钟，才依依不舍地把笔记推回去。

　　“太谢谢你了，”她一脸崇拜地看着季星染，语气真诚，“你的笔记也太厉害了吧，我一看就懂了。你真的好厉害啊。”

　　直白又毫不掩饰的夸奖。

　　季星染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耳尖几不可查地泛起一丝浅淡的红。

　　她很少被人这样当面夸奖，更很少被人用这么亮、这么真诚的眼神看着。一时间，她竟有些不适应，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飞快地收回目光，假装继续听课，心跳却莫名乱了半拍。

　　宋舒眠把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高冷学霸，居然还会害羞。

　　可爱。

　　一上午的课程在装模作样的学习中飞快过去，转眼就到了课间。

　　宋舒眠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淡紫色的糖纸，印着小小的葡萄图案，是她很喜欢的口味。她剥开糖纸，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糖体，随即递到季星染面前。

　　“同桌，给你吃糖，”她笑得一脸灿烂，把糖往季星染面前又送了送，“葡萄味的，超好吃，谢谢你一上午帮我。”

　　季星染下意识地往后微微避了一下。

　　从小到大，给她送零食、送东西的人不算少，有同学，有想讨好她的人，也有带着别的心思的人。她向来一概拒绝，从不接受任何人的示好。

　　可这一次，她看着宋舒眠眼里毫不掩饰的期待，看着那张笑得明亮的脸，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糖。

　　指尖触碰到糖体微凉的温度，一丝淡淡的甜香钻进鼻尖。

　　“谢谢。”她轻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接受别人主动送来的零食。

　　“不用谢不用谢，”宋舒眠摆了摆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们是同桌嘛，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的。以后我天天带糖给你吃呀！”

　　季星染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捏着那颗糖，轻轻放在了桌角。

　　没有立刻拆开，却也没有随手扔掉。

　　那颗小小的紫色糖果，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一堆整齐的课本和习题册中间，像一点突兀又温柔的色彩，落在她一尘不变的世界里。

　　宋舒眠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清楚。

　　这座看起来冷冰冰的小冰山，好像……已经开始，悄悄为她融化了一点点。

　　而她不知道的是，季星染放在桌下的手指，正轻轻蜷缩着。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时的温度，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身边人的笑声清脆又明亮，像一阵风，吹得她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依旧看起来冷淡又疏离，依旧不爱说话。

　　可有些东西，从宋舒眠借走那一支黑色水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的风再次吹过，卷起梧桐叶的影子，在课桌上轻轻晃动。

　　课桌间隙里的试探，悄无声息的心动，正在这个九月的午后，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