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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北境无雪 第一章 幽州·天不雪
北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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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七年无雪。有人说这是天灾,有人说这是人祸。只有亡国遗孤知道,雪不来,是因为有人不许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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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天和四年,秋。
北境的秋天来得比中原早。九月未过,幽州城外的白桦林便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支枯瘦的手指,固执地伸着,在等一场始终不来的雪。
幽州已经七年没有下过雪了。
老人们说,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北境的冬天,雪会没过膝盖,屋脊上的积雪要爬到房顶去扫,护城河会结三尺厚的冰,孩子们在冰面上抽陀螺,能从腊月玩到开春。那时候,冬天的早晨推开窗,满世界都是白的,白得晃眼,白得让人心里干净。
但那是从前了。
从天和元年开始,雪就不来了。不是不下,是下不来。每年入冬,铅灰色的云层会准时压下来,压得很低很低,低到仿佛站在城墙上伸手就能够到。雪花在半空中飘飘荡荡,悬而不落,像一层永远揭不掉的纱,罩在整个北境上空。有时候它们会悬上整整一个冬天,越积越厚,越积越密,把天光都遮去大半。白天变成黄昏,黄昏变成黑夜。可那些雪,就是不肯落下来。
百姓们管这叫“不雪”。
一开始大家还盼着,盼着哪天一觉醒来,窗外又是一片白。后来就不盼了。再后来,流言就起来了——说天子失德,上天震怒,所以不降瑞雪;说北境龙脉被人锁了,雪落不下来;说这是改朝换代的征兆,大梁的气数尽了。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压低了声音讲这些,讲到关键处便打住,端起茶碗喝水。听客们心领神会,也不追问,只是沉默着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
幽州城已经麻木了。
这座城曾是梁太祖龙兴之地,北扼燕山,南望中原,商贾云集,甲于天下。如今城墙上满是风雨剥蚀的痕迹,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可罗雀,偶有几个行人经过,也是缩着脖子低着头,脚步匆匆。乞丐蜷缩在墙角,面前破碗里空空如也,连狗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城中唯一的生气,来自城北的梁王府。
那里车马不绝,甲士如林,昼夜有人进进出出,带着各地的消息和各地的金银。府中庭院深深,楼阁重重,据说光花匠就养了二十个,园中奇花异草四季不败。北境七年无雪,梁王府的花园里却永远繁花似锦。
这些流言,萧衍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就是这些流言的源头。
萧衍坐在幽州城的燕然殿里,面前的铜鼎中炭火烧得正旺。
他今年三十二岁,正当壮年。身材修长,肩背挺拔,一张脸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凤目狭长含威,鼻梁高挺如峰,薄唇微抿时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微微上扬时却又如春风拂面。他穿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乌黑的头发以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角,平添几分不羁。
若是不知他的身份,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家王孙公子,风流倜傥,仪态万千。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凤目太深、太沉、太冷,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你盯着它们看久了,会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情绪,而是野心。那种野心不是少年人热血沸腾的狂想,而是经过岁月淬炼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计算到每一个细节的、志在必得。
他是梁太祖的侄孙,北境最大的藩镇之主,手握二十万铁骑,坐拥幽燕之地。洛阳的梁帝李桓是他的堂兄,那个被宦官和外戚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二十年前,梁太祖驾崩,诸子争立,朝政日非。萧衍的父王被召回洛阳,一去不返,死因不明。他十四岁袭爵,十八岁起兵“清君侧”,至今已割据北境十四年。
十四年来,他招兵买马,网罗人才,蓄精养锐,只等一个时机。
现在,他觉得时机快到了。
“殿下。”殿外走进一名幕僚,躬身行礼,“人到了。”
萧衍没有抬头,慢慢拨了拨鼎中的炭火。炭火噼啪作响,溅出几点火星,落在他的衣袖上,他也不掸。
“叫进来。”他说。
幕僚退出。片刻后,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岑霁跨过门槛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殿内。
燕然殿是萧衍议事的地方,不算太大,但陈设考究。迎面是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挂在对面的墙上,山川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每一处关隘旁边都有蝇头小字标注兵力驻防。舆图下方是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堆着文书、茶盏、一方澄泥砚和几支湖笔。铜鼎在案侧,炭火烧得正旺,把整个殿内烘得暖洋洋的。
殿中除了萧衍,还有四五个幕僚模样的人分坐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岑霁走到殿中央,不卑不亢地站定,拱手行礼。
“草民岑霁,拜见梁王殿下。”
声音不大,但清晰沉稳,不抖不颤,恰到好处地让人听清每一个字。
殿中安静了一瞬。
萧衍抬起眼,打量着他。
面前这个年轻人身量清瘦,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鹤氅,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饰物,干净得像一张刚裁好的宣纸。但他的脸不像他的衣服那样朴素——那是一张过于漂亮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嫣红,肤白胜雪,一头银发用一根素色带子松松束起,垂落在肩侧。他的眼睛尤其特别,左眼是极浅的冰蓝色,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右眼是温暖的琥珀色,像秋天将落未落的叶子。异色的瞳孔在烛光中流转着微光,像猫,又像狐。
他站在那里,明明穿着最朴素的衣裳,却像一株长在荒原上的名贵花草——格格不入,却让人移不开眼。
萧衍见过很多年轻人。有才华的、有野心的、有胆识的,他都见过。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一样东西——未出鞘的刀。好看,但是危险。
“岑霁,”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咸不淡,“哪里人?”
“江南道,浔阳人。”
“籍贯?”
“布衣。”
“师从?”
“自学成才。”岑霁微微抬眸,与萧衍对视,“殿下若不信,可以考我。”
殿中又安静了一瞬。萧衍身旁的几个幕僚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年轻人未免太狂了。在梁王面前说“自学成才”,还让人家“考他”,这不是找死吗?
但萧衍没有动怒。他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欣赏还是嘲讽,但那双凤目微微弯了弯,让他整个人从冷峻变得柔和了几分。
“你这孩子倒是直接。”
“在殿下面前绕弯子,是自取其辱。”
“好。”萧衍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我考你。北境七年无雪,你以为,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口,殿中的气氛骤然紧绷。
北境无雪,是天下皆知的事。但“为什么”无雪,却是谁都不敢公开谈论的事。有人说是天意,有人说是人祸。而萧衍本人——据传就是他命方士锁了北境龙脉,人为制造了这场“不雪之谶”,为自己篡位造势。
这个问题,答得好不一定加分,答不好一定会死。
岑霁几乎没有犹豫。
“天灾是天意,人祸是人为。殿下问的是天意,还是人为?”
萧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殿中更安静了。几个幕僚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铜鼎中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都说来听听。”萧衍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岑霁说:“若是天意,那是天子失德,上天示警。殿下起兵清君侧,正是顺应天意,上承天命,下安黎庶。”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凤目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
“若是人为,”岑霁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便是有人想让北境无雪,让天下人以为天命已改,好为自己改朝换代造势。”
殿中落针可闻。
一个幕僚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洒了出来。另一个幕僚脸色煞白,悄悄往后缩了缩,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萧衍盯着岑霁看了很久,久到殿中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年轻人要血溅当场了。
然后萧衍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真的被逗乐了。是那种久居上位的人偶尔遇到一个不怕死的后生时才会露出的、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欣赏的笑。那双凤目弯起来的时候,竟有几分惑人的意味。
“你胆子不小。”
“草民胆子不大,只是实话实说。”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岑霁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瞳孔在烛光中泛着微光,冰蓝的左眼像结了薄冰的湖面,琥珀色的右眼像秋天将落未落的叶子。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乖巧,几分无辜,几分天真无邪——像一只漂亮的猫,歪着头看你,仿佛在说:我做错什么了吗?
但萧衍看见了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不是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而是一种兴奋。一种只有在赌桌上押上全部身家时才会有的、肾上腺素飙升的、危险而迷人的兴奋。
这个年轻人,在享受这一刻。
“你若想死,何必来投奔我。”萧衍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既然敢说,就说明你觉得我不会杀你。为什么?”
“因为殿下不是那种人。”岑霁说。
“哪种人?”
“听不得真话的人。”
萧衍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些,连带着那双凤目里都染上了几分温度。他站起身,绕过铜鼎,一步一步走到岑霁面前。他比岑霁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子,要把他从外到里剖开。
岑霁没有退缩。他甚至没有眨眼。他微微仰着脸,任由萧衍打量,银发垂落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你说你自学成才。”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来投奔我?”
岑霁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想做大事。而天下能做成大事的人,只有殿下一个。”
沉默。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萧衍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凤目中的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猎人发现了一只漂亮的猎物,正在犹豫是杀了还是养着。
“你今年多大了?”萧衍忽然问。
“十九。”
“十九。”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微微颔首,“十九岁,就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年轻才敢说。老了就会怕了。”
“你不怕?”
“怕。”岑霁说,“但怕也要说。”
萧衍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过身,走回案后。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茶是热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表情,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放下茶盏。
“你留在我身边吧。先从记室参军事做起。”
记室参军事,七品。掌文书、典签章,不算高官,但能接触到核心军务,是萧衍身边最亲近的幕僚之一。这个职位不看出身,不看资历,只看一件事——萧衍信不信任你。
岑霁躬身行礼。
“多谢殿下。”
他的声音平稳,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但在他低头的瞬间,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激,不是欣喜,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隐秘的、心满意足的笑。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岑霁脸上的乖巧和无辜像一层薄冰,无声地裂开了。
他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北境的风灌进肺里,干燥、寒冷,带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他咳了一声,很轻,但胸腔里传来一阵钝痛。
手心里全是汗。
记室参军事,七品。不算高,但足够接近权力中心。
第一步,成了。
他睁开眼,那双异色的瞳孔在廊下昏暗的光线中幽幽发光。冰蓝的左眼像冬天的湖面,琥珀色的右眼像秋天的落叶。
萧衍比他想象的更危险。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危险,而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把你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的危险。那双凤目深不见底,你在里面看不到他的情绪,只能看到你自己的倒影。
岑霁喜欢这样的人。因为这样的人,才配做他的棋子。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萧衍身边现有幕僚十一人,其中三人是梁室旧臣,四人是北境世家出身,两人是江湖游士,一人是萧衍的族弟。他排在最末,品级最低,资历最浅,年纪最小。但他有一个所有人都不具备的优势——他不是任何派系的人。梁室旧臣恨他,北境世家看不起他,江湖游士防着他,萧衍的族弟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正好。一个不被任何人注意的人,才能看到最多东西。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看。
岑霁理了理衣袖,沿着回廊朝外走去。幽州城的燕然宫不算太大,但回廊曲折,九转十八弯,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他走了两遍就记住了——从燕然殿到宫门,一共七道门、四条回廊、三座庭院。每个转角处都有持戟的卫士,目不斜视,甲胄在风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数了数,从燕然殿到宫门,一共一百四十三步。
他记住了。
出了宫门,便是幽州城的主街。
九月的幽州已经颇有寒意,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行色匆匆的百姓,裹着旧棉衣,缩着脖子,低着头,像是怕被什么人认出来。街边的店铺大多开着门,但生意冷清,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伙计靠着门框发呆。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那白气升到半空中,和悬在头顶的雪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蒸汽哪是雪。
岑霁走得不快。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街上的每一个细节——哪个巷口有卖馄饨的摊子,哪家布庄的招牌掉了半边,哪堵墙上长了青苔,哪块青石板被磨得最亮。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记住每一张脸,每一条巷子,每一家店铺的位置。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东西就会派上用场。
比如,他注意到街角有一个算命摊子。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一筒签和一本翻烂了的《周易》。但老头的眼睛不像算命的——太亮,太锐,像鹰。他一直在看梁王府的方向。
岑霁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将这张脸记在心里。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没有匾额,没有门环,只有一把生了锈的铁锁。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
院中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身材高挑,一身黑色劲装,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头发简单束起,没有任何饰物,腰间悬着两柄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她站在那里,像一柄立在墙角的刀——无声,无息,无人注意。
她叫拂衣。岑霁的暗卫。
严格来说,她不是“人”,而是一把刀。一把没有感情、没有犹豫、没有自我的刀。她从五岁开始接受残酷的训练,十二岁被派到岑霁身边,从此寸步不离。她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不需要问对错,只需要执行命令。
这是岑霁的祖父——前朝大楚最后一位皇帝——留给他的唯一遗产:一支在灭国之夜逃出宫禁的暗卫。二十年来,这支暗卫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只剩下拂衣一个人。但她一个人,抵得上一支军队。
“公子。”拂衣低声唤道。
“嗯。”岑霁走进屋中,脱下鹤氅,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长衫。他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衫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他的手很稳。刚才在燕然殿中面对萧衍时手心里的汗,已经干了。
他写下一行字:萧衍已纳,任记室参军事。
字迹工整,不疾不徐,像是写一封家书。写完后,他将纸条折好,用一枚小小的火漆封住——火漆上印着一个极小的记号,只有收信人才能辨认。
“送出去。”
拂衣接过纸条,没有看,也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将纸条收入袖中。
她转身要走。
“拂衣。”
她停下脚步。
岑霁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案上的烛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那双异色的瞳孔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
“北梁的军营里,有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晏迟暮。镇北侯世子,现领兵驻扎在蓟门关。你去查查他的底细——兵力部署、亲信将领、日常作息、饮食喜好、弱点毛病,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拂衣沉默了一瞬。
“公子要对付他?”她问。这是她少有的主动提问。
岑霁没有立刻回答。他仍然看着烛火。火苗在穿堂风中微微倾斜,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像一张纸。
“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要他。”
拂衣低下头:“是。”
她转身要走。
“还有。”岑霁又叫住了她。
拂衣回过身。
岑霁抬起眼,那双异色的瞳孔在烛光中幽幽发光。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笑意——不是刚才在萧衍面前那种乖巧无辜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真的、带着几分疯狂的笑。
“你觉得他长得好看吗?”岑霁问。
拂衣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出乎她的意料。她跟随岑霁七年,公子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公子只问“他有多少兵力”“他有什么弱点”“他值不值得利用”。
“属下不知。”拂衣如实回答,“属下还没见过他。”
“那你去见的时候,替我看仔细了。”岑霁歪了歪头,银发从肩侧滑落,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我要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几度,生气的时候眉头皱多深。”
拂衣沉默了一瞬:“……是。”
她转身消失在院墙之外。
屋中只剩下岑霁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外面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让人喘不过气来。雪花在半空中飘飘荡荡,悬而不落,像无数只不肯落下的白蝴蝶。它们聚在一起,越积越厚,把天光遮去了大半。明明是午后,却昏暗得像黄昏。
岑霁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片雪花在他的掌心上方飘荡,悠悠地转着圈,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落下来。
它没有落下来。
它永远不会落下来。
岑霁盯着那片雪花看了很久。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映出雪花的影子,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然后他笑了。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几分天真的笑。像一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像一个疯子看到了最美的风景。
他轻声说:“晏迟暮。”
这三个字从他唇间滑出来,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不是算计,不是野心——而是期待。一种纯粹的、炽烈的、带着几分疯狂的期待。
他等这场雪,等了太久了。
岑霁七岁那年,乳母带他逃到一座破庙里避雪。
那年的雪很大,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掉。乳母生了一堆火,把他裹在怀里,给他讲楚国的故事。
“殿下,你知道吗,你的曾曾曾祖父,就是在大雪天登基的。”乳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外面的风雪,“那一天,天上飘着鹅毛大雪,满朝文武跪在雪地里,三呼万岁。曾曾曾祖父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一步一步走上丹墀,雪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掸。他说:‘这雪,是上天给朕的贺礼。’”
岑霁窝在乳母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后来呢?”
“后来,楚国就有了三百年。”
“那我会复国吗?”
乳母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抱紧他,声音哽咽:“会的。殿下一定会复国的。等到北境下雪的那一天,就是殿下复国的时候。”
岑霁不懂乳母为什么哭。他只知道,外面的雪很大,火很暖,乳母的怀抱很软。
后来乳母也死了。死在追兵的手里。死之前,她把他塞进一个树洞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洞口。“殿下,别出声。”这是乳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从树洞里爬出来的时候,乳母的身体已经冷了。雪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眉眼都盖住了。他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雪。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雪。不是因为没有雪,而是因为——北境的雪,落不下来。
他忽然又咳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用手帕捂住嘴,弯下腰,咳得浑身发抖。银发散落在脸侧,遮住了他的表情。
等咳意终于平息,他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手帕。手帕上多了一抹暗红。血。暗红色的,在白色的手帕上格外刺目,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岑霁面无表情地将手帕叠好,塞进袖中。
寒疾又犯了。这是胎里带来的病。母后怀着他的时候,梁军攻破了楚都。她在逃亡的路上生下了他,天寒地冻,连一床干净的被子都没有。他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弱,脸色苍白,哭声像猫叫,太医说他活不过三岁。
后来他活过了三岁。活过了五岁。活过了十岁。活到了十九岁。但太医也没有完全说错——他确实活不长。这具身体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随时随地都可能灭掉。活不过三十岁,这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定论。
他必须快。复国大业,兵权,人心,天时,地利,人和——他必须在十年之内,把这些东西全部攥在手里。否则,他死了,大楚就真的亡了。三百年的基业,三百条人命的血债,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了。
岑霁在案前坐下,铺开另一张纸。这一次,他没有写字。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空白的纸面,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晏迟暮。
写完,他看着那三个字,眉头微微皱起。晏迟暮。杀父仇人的儿子。梁朝的将军,镇北侯世子,手握三万精兵,坐镇蓟门关,是北境防线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他忠诚、坚韧、冷酷、无情,像一柄没有感情的刀。
但岑霁知道,再冷的刀,也有温度。再冷的人,也有弱点。他要找到那个弱点。然后——然后什么?他忽然不确定了。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清瘦,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竹。
岑霁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页,一点一点将那三个字吞没。晏迟暮。迟暮。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迟暮的人,永远来迟一步。
“晏迟暮。”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老朋友,“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窗外,北风呼啸。雪花在半空中飘荡,悬而不落。幽州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
岑霁坐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一动不动。
他在等。等拂衣带回关于晏迟暮的消息。等萧衍对他越来越信任。等南楚女帝姜清晏的回信。等那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下的雪。
与此同时,燕然殿中。
萧衍没有离开。他仍然坐在案后,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喝。他一只手撑着下颌,凤目微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萧衍没有睁眼。
一个幕僚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案前跪下:“殿下,那个岑霁的底细,查到了。”
萧衍睁开眼:“说。”
“江南道浔阳人,父母双亡,游学四方,去年才到的北境。履历干净,没有破绽。”
萧衍没有说话。那双凤目微微眯了眯,看不出喜怒。
“太干净了。”他说。
幕僚低下头:“殿下的意思是——”
“太干净的东西,往往有问题。”萧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布衣出身,自学成才,敢在我面前说那种话——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背后有人。”
“殿下要除掉他吗?”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背对着幕僚,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舆图上,北境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历历在目,而他的目光落在最南端的那座城上——洛阳。大梁的都城。他的堂兄坐在那座城里的龙椅上,瑟瑟发抖,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萧衍忽然笑了一下。
“不急。”他说,“留着他。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转过身,那双凤目在烛光中幽深如渊。
“有意思。”他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这北境,好久没这么有意思了。”
殿外的风更大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雪花在半空中飘飘荡荡,悬而不落。
七年的不雪,还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正在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