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杏花听过马蹄声

1、祭微之文 小寡妇上坟

　　祭微之文
　　序：夜读白集，见《祭微之文》前人朱批“泪痕犹湿”。掩卷试拟其声，终觉隔帘听雨。然元白交谊，岂他人能代哭耶。惟以笔追其影，如旧拓碑文，墨渗石痕而已。
　　维会昌五年岁次乙丑十月癸亥朔，乐天白居易，谨以寒泉野蔌之奠，致祭于亡友微之之灵：
　　呜呼微之。贞元中，春明门外，见君倚柳。自兹六十余年。今塔壁旧题安在？纵存亦漫漶不可辨矣。君没于武昌，已十五霜。吾每过塔下，惟扶杖仰首，足不能登也。
　　忆昔同登科第，马上递诗，鞭影交错，尝谓文字骨肉，未有如吾二人者。呜呼，当时只道寻常语耳。
　　其后同遭摈斥。君贬江陵，吾谪江州，相去不啻千里，非止山川。君病中闻吾左迁，披衣起坐，灯下作书，字大如钱，欹斜不可辨。吾得书，灯下读竟，推窗见月，竟夜无言。其后南北流转，唯以短句代鱼雁。旁人读之，或谓工丽；吾二人读之，寸心寸灰，字字皆药渣也。
　　元和十年秋，得君书，言病骨难支，庭雨如绳。时亦独坐贬所，江声虫语，漫漫无涯。乃披衣秉烛，作长句以寄，诗成而东方既白。嗟乎微之。吾二人别多会少，信函往返常须数月，往往秋夜作书，得回音已见春雪。魂梦往来，是道路绝处，自行踏出之径耳。
　　君病革时，吾在洛阳，梦君来别。颜色如平生，笑语如畴昔。醒而心悸，汗透衾枕，急遣使驰问，使者未返，而讣音先至。呜呼微之，梦中犹是贞元少年，醒后推枕，孤灯荧荧，四十余年矣。
　　吾今行年七十有四，发尽白，齿尽摇，目近瞽。每独坐，取君遗稿展卷，往往读不终篇，惟以枯手摩挲纸上君名而已。微之少孤，壮岁流离，晚始通显，而天不假年。此等事，古来如此，于君何独不然。然吾心终不能平。
　　今秋井梧先坠，日影薄如故纸。偶见双蝶穿帘，素翼沾尘，飞不能高。忽记君昔年语，唯梦闲人不梦君。然君终不入梦矣。君灵輀北返，葬于咸阳故原。君其归矣，而吾犹疑是梦中也。君之幼子稚女，吾视如己出，然所能为者，不过岁时添土，教诵君诗。恨不能起君于九原，重与马上争路。
　　纸灰飞尽，蝶化冥钱。君如有知，当知此纸上字，字字皆隔世语。他年黄泉相遇，吾衰甚矣，恐君不识。惟坐君侧，听马蹄声碎，落花满路，默然相对而已。
　　停笔，复取君诗读之。窗外已雪。
　　呜呼微之！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