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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洞 ...

  •   summary:
      龙景明,下辈子,别做坏人。
      我来做贼,换你来抓我。

      一
      龙景明第一次见到林天,是在一场葬礼上。
      那天正在下雨,他穿黑色大衣,站在墓园最前排,身后站了两排穿黑西装的男人。
      雨不大不小地下着,没有人给他撑伞,因为他不让,他说,能淋死人的不是雨,是自己心里藏不住的东西。
      而林天迟到十分钟。
      她撑一把黑伞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她,所有人都盯着她。
      因为她走得慢,慢得不像是来参加葬礼,倒像是在街上散步,她走到墓穴旁边站定,合上伞,雨水从她的头发尖往下滴,她也没擦。
      龙景明偏过头瞥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就把目光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听神父念悼词。
      葬礼结束后,有人告诉龙景明,那个人叫林天,是省厅新来的经侦民警,来调查死者徐州渡生前几笔可疑资金流水的。
      严格来说,她不是来参加葬礼的,她是来工作的。
      龙景明听完,只是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
      他说:
      “那她应该穿警服来的,穿警服多好看。”

      二
      认识林天之前,龙景明这个人是没有破绽的。
      三十八岁,江湛市最大的地下钱庄幕后操盘手,同时是三家上市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白道上挂着市政协常委的头衔,□□上说他是“这个城市的影子”。
      他读过书,是正经的金融学硕士毕业,毕业论文写的是《金融资本的投资流动》,答辩的时候导师说你这论文写得太好了,好得不像一个学生写的。
      他没解释。
      他当然不会解释,因为他论文里的那些案例,有一半就是他自己的生意。
      龙景明这个人说话很慢、吃饭很慢,他穿深色的西装,戴一块很旧的手表,打领带从来规规矩矩的。
      不抽烟,不喝酒,不近女色,他的手下怕他,不是因为他脾气大,恰恰是因为他没有脾气。
      有一次他的一个手下在境外赌场输了三千万,回来跪在他面前,磕得额头全是血,龙景明坐在沙发上看了他五分钟,最后只撇下一句:
      “输就输了,人没事就行。”
      那个手下后来替他挡了一刀,差点把命搭进去。
      龙景明在黑白两道都混得开,靠的不是凶狠,是稳定。
      他不会因为赚钱而高兴,也不会因为赔钱而愤怒,他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永远恒定地执行自己的程序。
      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你找不到他的弱点,因为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不在乎钱,不在乎权,不在乎名声。
      那他在乎什么?
      陈桥有一次喝醉酒之后试探性地问过他。
      龙景明正在看一本关于远东金融危机的书,翻过一页,头都没抬,“你见过不在乎的人,但我还没见过不后悔的人,两回事。”
      陈桥没听懂,也没敢再问。

      三
      林天第二次出现在龙景明面前,是一个月以后。
      她这次穿了警服。
      深蓝色的制服,扎着低马尾,坐在龙景明办公室对面的审讯椅上。
      当然不是审讯,龙景明是作为证人被请来协助调查一桩走私案的。
      他在沙发上坐着,她坐在桌子对面,中间隔三米。
      做笔录的另有其人,是一个姓王的中年警官,林天坐在旁边,主要负责记录和整理材料。
      姓王的警官问完之后,林天忽然开口了。
      “龙先生,”她说,“徐州渡生前最后一笔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境外账户,这个账户跟您的一家公司有往来,您能解释一下这笔资金的性质吗?”
      龙景明看着她。
      审讯室的灯管不太亮,打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她的眼睛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不肯拿出来给人看。
      “你是经侦的?”他问。
      “是。”
      “叫什么?”
      “林天。”
      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微微翘一下就收回去,“林警官,”他说,“徐州渡跟我做了六年生意,他死了,我也很难过,但你问我这笔资金的性质,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清楚,公司的事我不管具体,你要查账,找财务。”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林天一眼。
      门关上了。
      林天坐在原位,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扣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四
      林天今年二十五岁,省公安厅缉私局侦察员,三级警督。
      龙景明的大名在她入警第一年就如雷贯耳。
      这个人不贩毒、不绑票、不逼良为娼,但他通过各种渠道各种手段来经手的货值每年以十亿计。
      更可怕的是他有一套精密到近乎完美的洗钱渠道。
      省厅盯他三年,除了捕风捉影,什么实证都拿不到。
      专案组组长老陈愁得头发都白掉光,整天林天面前反复唠叨:“龙景明这个人,智商极高,洞察力惊人,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他太自信。
      “自信到有时候明明知道一个人有问题,也要试一试,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林天就因为天天听,把这句话记在了心上,刻进了骨头里。
      可她后来才明白,黑洞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它会把一切吸进去,而是因为当你靠近它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坠落。

      五
      一百万买酒,这件事在龙景明手下那帮人眼里简直荒唐。
      可是他还是买了,就因为是林天提出来的。
      陈桥第一个找上他。
      彼时龙景明站在天台上吹风。
      “陈桥,”他头也没回,“你是担心一百万,还是担心我?”
      陈桥盯着他看好几秒钟,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读出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他跟龙景明十五年,第一次看到这个人脸上出现了“犹豫”两个字。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别忘了,咱们做的是什么生意。”
      龙景明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点点头:“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
      但他还是把林天留下来。

      六
      三个月后,林天拿到一条关键情报。
      龙景明有一批价值三百亿的走私古董,这批货是他今年最大的一单,他要亲自押运。
      林天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把路线、时间、接货人、运输工具,一一摸清,然后通过专线传回了专案组。
      她在等一个收网的信号。
      那天晚上,龙景明在她面前接了一个电话。
      他正在给她剥一只橙子,用一把银色的水果刀,把橙皮完整地旋成一条长带。
      然后电话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放下橙子,走到阳台上接。
      林天坐在客厅里,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他的背影在阳台的灯光下一动不动地站定很久。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剥那只橙子。
      “小乖,吃橙子。”他把剥好的橙子递给她。
      林天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的指尖。
      他的手很凉,像是刚刚洗过冷水。

      七
      那个把事情弄僵说破的人,是陈桥。
      事情起因是因为龙景明的货和账本全部被拦停和备份了,而陈桥性子急,知道这件事后马不停蹄地赶到龙景明办公室里。
      “龙哥,有人在做内鬼。”
      “我知道。”
      “如果我们不查——”
      “我说过不用查。”
      陈桥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龙哥,你到底在护着谁?那批货和那本账是你的催命符,你现在什么都不做,你到底在想什么?”
      龙景明没有说话。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书翻到了某一页,上面有一段话被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你愿意死,懦夫,你愿意活,也更懦弱。”
      “回去吧,”龙景明在沉默中开口,“这件事到此为止。”
      陈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是那个女人,对不对?”他说,“林天,她是警察,那批货是她劫的,那本账在她手里,对不对?”
      龙景明抬起头看着他。
      “陈桥,”龙景明说,“你跟我十五年,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陈桥站在原地,嘴唇哆嗦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后,龙景明把那本书合上,放回书架上。然后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起很久才接通。
      “喂?”
      是林天的声音。
      “是我,”龙景明说,“你拿到的那本账,什么时候交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很长时间。长到龙景明以为她已经挂掉电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终于问。
      “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说,“你是省厅的人,对吗?”
      “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揭穿你?为什么不杀你?为什么不阻止你?”他笑了一下,声音很低,“林天,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一个人什么都知道,但他就是不想做任何事,因为他不想伤害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碎又重构。
      林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这是台词,这是表演,龙景明对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这么说,但她的理智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很弱,像一根绷太久的弦,终于发出将要断裂的声音。
      “那本账里的东西,够你判死缓,”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果你现在自首,我可以在量刑上——”
      “你知道我不会自首的。”
      “那你想怎样?”
      龙景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片黑暗的海面上漂浮的渔火。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第一次读到那句话:“所有的人都从生活中得到了一切,可是大多数人自己却不知道。”
      “我想见你一面,”他说,“就一面。”
      挂掉电话,林天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出来。
      她忽然想起龙景明说的那句话。
      “苦尽甘来,万一苦尽了,什么都没有呢?”
      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说那句话了。

      八
      那是十一月末,天黑得早,龙景明开车到的时候,林天已经到了。
      龙景明下了车,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沉默很久。
      “你知道我在骗你。”她终于开口。
      “我知道。”
      “你也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是省厅的人。”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
      “还能喜欢你?”他替她说完这句话。
      她没有接话,但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龙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递到她面前,是一把钥匙,很小的那种。
      “这是我放在银行保险柜里的东西,”他说,“我的全部资产明细,境外账户的登录密码,还有这些年跟我有往来的所有关系人的名单,你拿回去,可以补全你那本账上缺失的部分。”
      林天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
      “为什么?”她问。
      “因为如果没有那本账,光凭你手里的东西,你抓不了我,你知道的,我的关系网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你拿着那本账往上查,查到省里就查不动了,但是这把钥匙里的东西,可以帮你绕过那些人。”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有让它落下来。“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这么做?”
      龙景明看着她,笑了。
      他很少笑,所以笑起来的样子有些生疏,像一个很久没有练习过的动作,做起来笨拙而真挚。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他说,“喜欢到你觉得这辈子就算毁在她手里,也不算亏?”
      林天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伸手去接那把钥匙。
      她的手碰到他的手的那一刻,龙景明的手指轻轻收拢,握住她的指尖。
      只有一瞬间,然后他就松开了。
      他转过身去,面朝大海,不再看她,“天快黑了,这里风大,你穿得太少,别感冒了。”
      “你走吧。”
      林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黑色大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礁石上,不动不摇。
      她终于转身走了。
      她走了很远,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九
      专案组收网前九十六小时,陈桥把一份文件摔在了龙景明的桌上。
      文件里是林天的全部资料——真名、警号、警衔、所属单位、上级领导、历任任务。
      一页页,清清楚楚,连她在警校的毕业照都有。
      龙景明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那份文件,看得很仔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陈桥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步。
      他比陈桥高,微微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这份文件,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陈桥被那个眼神钉在原地,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他跟了龙景明十五年,从一条街上的小混混做到今天,他见过龙景明发怒、见过他杀人、见过他在最危险的时刻面不改色。
      但此刻龙景明眼睛里那种平静,是他从未见过的。
      “还……还有陆子明,”陈桥的声音开始发抖,“就是他查到这些东西的。”
      那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可怕,像是深潭的水面下藏着看不见的漩涡。
      龙景明点点头,把烟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打一个号码。
      “阿权,”他对着电话说,“把陆子明叫到仓库去,我有事找他。
      “陈桥,你也去,十五分钟之后我到。”
      挂掉电话,他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十
      龙景明没有去仓库。
      他去了自己养蝴蝶的房间,锁上门,在一缸蝴蝶前站了很久。
      那是他除公司之外最看重的藏品。
      蝴蝶已经养好了伤,翅膀上的裂痕被一种特殊的胶水填补过,虽然不如原来完美,但已经能飞,它在玻璃缸里扑扇着翅膀,一下一下地撞在玻璃上。
      龙景明看着那只蝴蝶,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天的那一天。
      他什么都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他明明可以把她的底细查得更清楚,但他没有,因为他不想得到那个答案;他明明可以在那批货出发之前堵上所有漏洞,但他没有,因为他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动手。
      那时他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
      有个念头只闪过一下,就被他按下去。
      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她不会要。
      他太了解林天。
      她要是知道他为了她自首,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她是那种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欠人情的人,和她在一起待了这么久,他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他没有自首。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十一
      仓库在城郊,一栋废弃的厂房,四周荒无人烟。
      龙景明到的时候,陈桥和陆子明都在。
      陆子明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布,陈桥站在旁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龙景明走进去,在陆子明面前蹲下来,把他嘴里的布扯掉。
      “子明,”他语气很温和,“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五……五年了。”
      “五年,”龙景明点点头,声音温和,“这里面是三百万,够你下半辈子了,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塞进陆子明胸前的口袋里。
      陆子明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接着龙景明站起来,转向陈桥。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温和消失无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骨子里发冷的平静。
      “陈桥,”他说,“你跟我十五年,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有一个规矩。”
      陈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龙景明的眼神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波澜不惊,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的、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东西,“你不该动她。”
      “你不能动她。”
      “你查她的底细我不怪你,”龙景明说,“但你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文件不止你一个人看过,这件事就保不住,消息一旦传出去,道上的人都会知道,我身边有一个警察,到时候,要么他们逼我杀她,要么他们替我杀她。”
      他弯下腰,凑近陈桥的脸。
      “你这一查,把她置于死地了,陈桥。”
      龙景明的声音终于有个一丝变化,像是平静的湖面下终于涌起了暗流。
      仓库里死寂。
      陈桥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
      龙景明站直身体,从腰间抽出一把枪,熟练地上膛,动作一气呵成。
      枪声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像一声闷雷,然后被巨大的寂静吞噬。

      十二
      带队的警官是老陈。
      那天他走到龙景明面前,亮出证件,公事公办,“龙景明,你涉嫌走私、洗钱、故意杀人等多项重罪,现依法对你实施逮捕。”
      龙景明放下茶杯,看了眼老陈身后。
      林天没有来。
      他轻轻笑了一下。
      “陈警官,”龙景明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老陈没有说话。
      “你们追着我三年,”龙景明说,“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跑吗?”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龙景明抬起头,望向头顶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十二年前他亲手种下它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它面前倒下,但是这棵树会一直长下去,每年秋天落下金黄的叶子,就像她曾经坐在这里时眼睛里闪动的光。
      这样就很好。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龙景明说。

      十三
      龙景明这个人最大的秘密,不在他的账本里,不在他的保险柜里,在他自己的脑子里。
      他爱林天。
      这件事荒唐到什么程度呢?荒唐到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做了半辈子灰色生意的人,一个在黑白两道之间游刃有余的人,一个从来不对任何人动感情的人,忽然之间,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毫无防备地,彻彻底底地,爱上一个警察。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但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说出口的,就像房间里的大象,你越是不提,它的存在感就越强。
      他让人去查她的档案。
      他看了那份档案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劲。
      徐州渡那桩案子涉及境外洗钱,涉案金额过亿,这种级别的案子,省厅不会派一个普通民警来参与。
      除非这个民警不普通。
      但他没有深想。
      不是因为他蠢,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知道自己一旦开始深想,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而这个可能性一旦被证实,他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杀了她,要么毁了自己。
      他两个都不想选。
      所以他选择不去想。
      这是他这辈子做的第一个愚蠢的决定,也是最后一个。

      十四
      龙景明的走私网络被连根拔起,数十人被捕,涉案金额超过六百二十亿。
      这是省厅缉私局成立以来最大的一起案件,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林天一时间成了英雄。
      三个月后,龙景明案开庭。
      公诉书上罗列出二十三项罪名,每一条都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庭审那天,法庭旁听席坐满了人。
      记者、家属、涉案人员、公检法系统的干部,乌压压一片。
      林天坐在公诉人席位的后排,她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警服,扎着低马尾,和好久之前一模一样。
      龙景明被带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整个法庭,最后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三秒钟,然后收回目光,面对审判席站定。
      “被告人龙景明,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你有异议吗?”
      “没有。”
      “你是否认罪认罚?”
      “认。”
      “你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龙景明沉默几秒钟,然后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全部罪行,公诉书里已经写得很详细了,我没有补充。”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法官敲了法槌,维持秩序。
      龙景明没有再说话。
      他被法警带走的时候,路过林天身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话,但她看懂了他的嘴型。
      他说的是:
      “你的警服,真的很好看。”

      十五
      “还好吧?”
      “嗯。”
      林天低下头,继续写报告。
      “他给你留了东西,”老陈说,“在他别墅的那个蝴蝶房间里。”
      林天没有去。
      她没有去龙景明的别墅,没有看他留下的东西,没有参加后续的任何一次审讯和笔录。
      她把结案报告写完交上去之后,请了个长假,一个人坐火车。
      在火车上,她终于拿出老陈塞给她的那个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龙景明的手迹,笔力遒劲。
      “小乖,我养的蝴蝶送给你了,那棵银杏树也是你的,你每年秋天记得去看看它。
      “保重。”
      林天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她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川田野。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过一座大桥,桥下是一条宽阔的江,江水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着这世上所有的离人和归路。

      十六
      龙景明没有上诉。
      等待复核的那段时间里,他住在看守所的一间单人监室里,管教说他很安静,每天就是看书,看很多书,什么书都看,也不说话。
      有一天,管教进来送饭,发现他站在窗户前面,一动不动。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他说,“我在想一个人。”
      “想谁?”
      龙景明没有回答。
      窗外是一堵灰色的高墙,墙外面是另一堵墙。
      再外面是马路,是楼房,是这个他曾经一手遮天的城市。
      城市再往南,就是海。
      他想起陈桥那时的质问。
      “龙哥,”陈桥红着眼睛说,“你图什么?”
      龙景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那灯管有些年头,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的呼吸,时有时无,随时都可能熄灭。
      “我图什么?”
      龙景明一个人坐在会见室里,他一直在等,等林天来,等到法警在外面等着带他回去,林天仍然没有来。
      “我图什么。”
      他站起身,跟着法警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惨白,照在灰色的水泥墙上,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他从一无所有中来,回到一无所有中去,中间经过了很多东西,钱、权、江湖、生死,但经过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抓住,因为他把手伸向了别的地方。
      他伸向了那个人。
      那个人接住了他的手,只一瞬间,然后就松开了。
      但就是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一辈子,一切都值了。

      十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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