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丹橘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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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怀谷对那兄弟二人的对话一无所知。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先将行囊收拾妥当，随即取出纸墨笔砚，铺纸研墨，凝神回想自己贩运来的丹橘诸事。自丹橘的筐数、斤两、定价，乃至与洪老板交易的年月日时、往来地点，凡涉及其间的一言一行、一情一景，皆细细思忖，逐一落笔，认真记录下来，分毫不敢疏漏。
等他将这些细枝末节尽数整理完毕，抬头一看，窗外日头已近中天，一个上午的光阴，竟不知不觉便过去了。
虚怀谷放下毛笔，伸了个懒腰，轻舒筋骨，然后起身走出了屋外。
他刚推门而出，便有一小厮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谨道：“虚先生，不知您有何吩咐？”
虚怀谷闻言，连忙摆手，神色谦和之中又带着几分汗颜，道：“莫要称我为‘先生’，叫我虚老板便是。我不过是个往来贩货的商贾，当不起‘先生’二字。”
他早已弃文从商，哪里还当得“先生”二字。
那小厮闻言，却只是笑了笑，并未改称呼，依旧恭谨问道：“虚先生可是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虚怀谷见状，心中无奈，知晓小厮是恪守规矩，也不愿多作为难，便温声问道：“柳前辈回来了吗？”
小厮回道：“先生莫非是问我家家主？家主大人已经回府，此刻正在府中。”
小厮垂首而立，心中却在暗自腹诽：教主让我们把“教主”二字改称为“家主”，实在有些拗口咧。
虚怀谷闻听柳随风已经回来，不由心头一喜，忙上前半步，追问道：“不知柳前辈此刻在何处？可方便与我一见？”
小厮躬身应道：“家主大人正在后院仓房料理事务。先生稍候，小人这便引您前往。”
虚怀谷道：“你等等，我回去取点东西。”他匆匆回房，将上午整理好的记录吹干，仔细折叠起来，收入怀中，这才重新出了房门。
那小厮侧身引路，引着虚怀谷穿廊过院，左拐右绕，不多时便至别院仓房之外。
只见仓房院落中央，风随柳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度沉稳，头上仍然戴着斗笠遮面，满头白发落肩。
在他四周整齐码放着数十个箩筐，筐中皆盛满了丹橘，色泽红润，果香隐隐，数量十分壮观。
虚怀谷见状，心头一惊，连忙上前几步，问道：“柳前辈，这些……莫非是丢失的那批丹橘？”
风随柳微微颔首，抬手指向那些箩筐，声音沉稳道：“正是。我的手下方才寻得这批丹橘，已尽数送来。我正欲差人请你前来查看。虚先生请看，这批丹橘的品种、数量，与你贩运而来的那批，是否一致？”
虚怀谷连忙上前，正准备仔细查验每一只箩筐，突然想起什么，连忙从怀中取出上午誊写整齐的记录，递到风随柳面前，道：“柳前辈请看，这是在下今日上午整理的丹橘情况，上面的详情您可一一对照，我们双方共同查验，想必更有把握。”
风随柳没想到他做事如此谨慎仔细，微微一顿，抬手将那几张薄纸接过，展开一看，心下不由对虚怀谷更加生出几分欣赏之意。他突然想起柳慕风那句“若是我们神冥教能有这样的人才就好了”的玩笑话，竟真有几分意动了。
虚怀谷还不知道这位柳前辈已经打上了他的主意，此刻正躬身在这些箩筐前一一检查，又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算盘，劈里啪啦地盘打了起来。
这小算盘还是他离开家乡之前，特意去平阳县城找最好的匠人帮忙打造的。所谓做一行爱一行，虚怀谷既然打算日后从商，自然要把该学的学起来。当年在学馆时他便学过筹算之术，后来又专门去县城找了位账房先生，教他如何打盘算、看账簿。他头脑聪慧灵活，能十六岁便考中秀才，学些商贾之术自然不在话下。
他一边让人称重箩筐，一边劈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十指如飞，看得风随柳有些怔愣。
这人明明一身读书人的清雅书卷气韵，却将盘算打得如此娴熟利落，分毫不乱，竟不输那些经年历练的老账房了。这般截然不同的气度反差，叫风随柳心头暗暗讶异，不由驻足在旁默默观看。
不过小半个时辰，虚怀谷已经清算完毕，缓缓舒了口气，看向风随柳道：“这批丹橘比我之前运来的不少反增，大概多出百余斤左右。想来是因为他们在里面掺杂了许多品相不佳的寻常丹橘，以次充好，混增了我原来的那批货。这几日他们还出货了许多给城里的果行和街巷小贩，如此一进一出，想必我原先那批上等丹橘已经售出了半数左右。”
风随柳点点头。这与他麾下擅数之人探查清算后汇报给他的数量大致相合。
虚怀谷又道：“至于价格方面，虽然卖得比我那批货便宜，但因为货量变多，尽数脱手之后，所得总利应该比预估的多上五成左右。而且他们就在范州城里出货，免去了运往明国的舟车运费、人力劳顿和路途损耗，所得盈利只怕还要再多上两成。”
他长吁口气，又补充了一句：“这等买卖，实在好做。若是无本的买卖……”后续的话他没有出口。洪老板至今下落不明，若是被人杀人截货，那还真成了无本的买卖，其中利润之丰厚，自不用多说。
风随柳道：“洪老板的踪迹尚在追查之中。他乃是本教在外经商的执事，无论生死，但凡牵涉此事之人，皆要付出代价。”他的语调仍然十分温和平淡，然话语之中暗藏的凛冽杀机却分毫不掩，与他温润沉静、从容稳重的气度截然不同。
虚怀谷听得不由心中一震，再看这位柳前辈也生出几分敬畏。
说也奇怪。风随柳此人出身江湖教派，武功高深莫测、为人神秘，以虚怀谷一向谨慎自持的心性，本该敬而远之才是。可不知为何，虚怀谷却觉得这位柳前辈并非那等嗜杀暴戾、草菅人命之辈，反倒觉得他心性坦荡，态度平和。而且虚怀谷能感觉出他对自己没有丝毫轻视看低之意，因而颇有几分好感。
因此虚怀谷没有在意风随柳那暗藏杀意的话，只是轻叹：“但愿能早日寻得洪老板下落。”
风随柳看了他一眼，道：“倒是耽误了你的生意。待此事了结，我教自会补偿你。”
虚怀谷连忙摆手推辞，道：“不必不必，万万不必。柳前辈将我留下也是为了庇护我的安危。我尚未决定日后的营生谋划，何来耽搁一说。况且此事是因我贩卖的丹橘而起，本就与我息息相关，我本来也是想搞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的。”
风随柳闻言也不再多说，看看日头不早，早已到了午时，便请他前往前厅用膳。因他另有事务在身，便没有陪同，而是叫小厮带路。
虚怀谷随着小厮移步前厅，用完午膳，自回了房间不提。
虚怀谷觉得柳前辈未必真有事务在身，只是不方便与他同桌用膳罢了。因为吃饭便要摘掉面纱，而柳前辈显然不愿轻易以真面目示人。
他暗中猜测，许是柳前辈常年行走江湖，刀光剑影缠身，想来是面上留有旧伤，这才以面纱遮掩，不愿轻易示于人前。但想到此处，又不免生出几分惋惜之意。他虽然没有见过柳随风真容，但见其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言谈温雅，武艺更是高深莫测、利落非凡。这般才貌兼备之人，若当真面上有瑕，未免太过可惜。他心底隐隐觉得，纵然柳随风满头白发，其容貌定是俊朗清逸的，否则怎配得上那一身出尘的气度和泰然的风骨。
虚怀谷心里好奇归好奇，他素来知礼识趣，并没有贸然探问。之后他在这别院中住下，风随柳鲜少露面，倒是柳慕风经常来招待他。
柳慕风性格活泼，爱说爱笑，年岁又与虚怀谷的二弟虚怀明差不多，虚怀谷看见他便想起自家弟弟，因而与他相处得颇为愉快。白日无事时，还主动帮柳慕风一起在院中种植药材。听着柳慕风讲些江湖趣事，又或絮叨着这些药材的功效，虚怀谷偶尔搭句话，二人倒也其乐融融。
相处久了，虚怀谷才知这里是神冥教在范州的一处据点。这几日他也稍微逛了逛，见这别院占地广阔，雕梁画栋，精致华美，即便与范州城内的一些名园相比，也不遑多让。这般气派，足见神冥教财力雄厚，根基深固。
而这西园景致最为清幽，却单独给柳慕风辟出了一处田地栽种药材，这般待遇，可见他在神冥教中的地位不低。
这日虚怀谷忍不住好奇问道：“柳公子，你学医？”
“是啊。”柳慕风一边摆弄药材，一边道。
虚怀谷笑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悬壶济世之心，实在难得。”
“过誉了过誉了。”柳慕风摆摆手，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一边仔细摘捡着手中的药材，一边道：“我也不是自己想学的，是我父亲逼着我学的。”
虚怀谷微微一愣，随即问道：“哦？莫非是家学渊源，需要你继承祖业？”
柳慕风闻言，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怅然和无奈，叹了口气道：“也算……是吧。父亲见我兄长精通医术，颇得我爹……我娘的欢心，便也逼着我跟我娘学医，半点由不得我。”说罢想起自家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庭琐事，不由幽幽一叹，眉宇间都染上了几分愁绪。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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