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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疤痕 十月下旬, ...

  •   十月下旬,月考成绩出来了。

      林深毫无悬念地排在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了四十一分。沈栀排在年级第七,比上次进步了两名。成绩单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课间的时候围满了人。

      “林深又是第一,这人是不是开挂了?”

      “他那个数学满分,我们班最高才一百三十多……”

      “人家保送生,跟咱们不是一个物种。”

      沈栀从公告栏前经过的时候,听到这些议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想起林深上次跟她说过的一句话——“考试不过是把我会的东西写出来而已。”不是谦虚,不是炫耀,而是陈述事实。对他来说,考试确实只是一件“把已知输出”的事情,和呼吸一样不需要额外的情绪波动。

      她穿过人群,上楼,回到教室。

      林深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英文论文,是关于神经网络的。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节奏。

      沈栀走到他桌边,把一杯热可可放在他桌上。

      “恭喜。”她说。

      林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恭喜什么?”

      “年级第一。”

      “那不是正常的吗?”

      沈栀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正常人不会说‘那是正常的’,正常人会说‘谢谢’。”

      林深想了想。“谢谢。”

      沈栀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林深低头看了一眼那杯热可可——杯盖上没有笑脸,但写了一个数字:7。年级第七。她在恭喜他的同时,也在告诉他自己的排名。不是炫耀,不是比较,只是分享。就像她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林深拿起笔,在数字7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的箭头,然后把杯盖盖上,喝了一口。热可可很甜,比他预想的还要甜。但这一次,他没有皱眉。

      十月最后一周,学校组织秋游。

      地点是南城郊外的一个古镇,车程两个小时。班主任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很兴奋,只有林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对他来说,这不过是换个地方坐着而已。

      “每个人都可以带一个背包,轻装上阵,”周老师说,“到了之后有自由活动时间,大家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

      沈栀坐在座位上,翻着手机里古镇的图片。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她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地方有一个很出名的许愿亭,据说在亭子里写下心愿的人,愿望都会实现。

      她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她已经在想,如果去了那里,她会写什么。

      秋游那天,天气很好。十月的南城终于有了秋天的样子,天很高很蓝,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大巴车停在校园门口,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上车,叽叽喳喳地聊天,有人分享零食,有人交换座位,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沈栀上车的时候,车厢已经坐了一大半。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深坐在那里,戴着耳机,看着窗外,身边的位置空着。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林深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靠窗那一侧的耳机摘了下来。

      沈栀愣了一下。他摘的是靠窗那一侧的耳机——也就是说,他没有把耳机完全摘掉,而是把靠近她的那一只摘了。这样他还能听音乐,但也能听到她说话。

      这个细节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栀注意到了。她发现自从认识林深之后,她的观察力变得比以前敏锐了很多。以前她观察别人是为了社交,为了知道该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但现在她观察林深,没有任何目的。

      她只是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在听什么?”沈栀问。

      林深把耳机递给她。沈栀接过来塞进耳朵里——是一首钢琴曲,肖邦的夜曲。她愣了一下,因为这也是她最喜欢弹的曲子。

      “你喜欢肖邦?”她问。

      “嗯。”

      “为什么?”

      林深想了想,说:“因为他的音乐听起来很孤独,但又不是那种绝望的孤独。就是……一个人待着也挺好的那种感觉。”

      沈栀看着他。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一个人待着也挺好的”,这句话她太熟悉了。因为她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在被关在黑暗的储物间里的时候,在父母忘了她生日的时候,在宴会上对着满屋子笑脸却觉得没有一个人真正认识她的时候——她都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一个人待着也挺好的。”

      但说这句话的人,从来都不是真的觉得一个人待着很好。

      沈栀把耳机还给他,没有说话。林深重新戴上耳机,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各自看着窗外。

      大巴车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丘陵。阳光很好,照在成片成片的稻田上,金黄一片,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睡着了,有人戴着耳机看电影,有人在打牌。沈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她昨晚在家里发生的事。

      昨晚,她母亲在客厅等她。

      “栀栀,明天秋游?”赵兰芝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嗯。”沈栀在玄关换鞋,准备上楼。

      “那个林深也去?”

      沈栀的动作停了一下。“应该会去。”

      “你今天在饭桌上,为了他顶撞我。”赵兰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栀栀,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过。”

      沈栀站在楼梯上,没有回头。“妈,我不是在顶撞你。我只是在告诉你,林深是我的朋友,我不想你让他难堪。”

      “朋友?”赵兰芝笑了一下,“栀栀,你知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以为某些人可以是‘朋友’。但你猜怎么着?后来那些人,没有一个留在我的生活里。不是因为我不够好,而是因为我们的世界不一样。”

      沈栀转过身,看着她的母亲。“妈,你是因为嫁给了爸,才进入这个世界的。你也不是生来就在这里的。”

      客厅里安静了。赵兰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后重新展开了。但那重新展开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

      “去睡吧,”赵兰芝说,“明天还要早起。”

      沈栀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到她母亲在身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空荡荡的豪宅里根本听不见。但沈栀听见了。

      她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大巴车在高速上又开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古镇。

      古镇比沈栀想象的还要好看。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店铺卖着各种手工艺品和当地小吃,空气里有桂花糕和红糖糍粑的甜香。一条小河穿镇而过,河水清澈见底,几艘乌篷船停在岸边,船夫戴着斗笠靠在船头打盹。

      周老师交代了集合时间和地点之后,大家就散开了。大部分人成群结队地往小吃街方向走,有人去买糖葫芦,有人去坐船,有人蹲在河边拍照。

      沈栀站在古镇入口的石牌坊下面,四处看了看。

      林深不在人群中。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朝着古镇深处走去。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他不会在小吃街,不会在河边,不会在任何一个热闹的地方。他一定在某个安静的、人少的、可以一个人待着的角落。

      她穿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走到古镇最深处的一个小院子前。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许愿亭”。

      沈栀推门进去。

      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一场金色的雪。银杏树下有一座小亭子,亭子中间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牌,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而林深就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许愿牌。

      沈栀站在院门口,没有出声。

      她看着他。秋天的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在金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像隔着一层雾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像是这幅秋日画卷里最不该出现却又最合适的人。不该出现,因为他和“许愿”这种充满希望的事情格格不入。最合适,因为如果他这样的人都会许愿,那愿望一定是很珍贵的东西。

      林深转过头,看到了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猜的。”沈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在看什么?”

      “看别人许的愿。”

      沈栀抬起头,看着那些许愿牌。木牌上写着各种各样的心愿——“考上华清”“和xxx永远在一起”“家人健康平安”“希望今年的冬天不太冷”……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还画着可爱的涂鸦。

      每一块木牌都代表一个人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林深忽然说:“你觉得这些愿望真的会实现吗?”

      沈栀想了想。“可能不会。但写下来的那一刻,许愿的人是开心的。”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许过愿。”

      沈栀看着他。“一次都没有?”

      “没有。”林深说,“因为我觉得,如果愿望真的能实现,那六岁那年我许的愿就应该成真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的某个情节。但沈栀听到的不是这句话的内容,而是他说这句话时微微收紧的下颌线。

      她在等。等他自己说下去。

      风穿过银杏树,金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我六岁那年,”林深说,“把自己烫伤了。”

      沈栀没有动。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意外,是故意的。”林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想让我妈看我一眼。那段时间她和我爸在闹离婚,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我觉得如果我受伤了,她就会回来。”

      沈栀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没回来,”林深说,“后来我知道了,她不会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看着沈栀。他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眼泪,而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像是被烧过的玻璃,冷却之后变得比以前更硬,但也比以前更脆。

      “你查过我了,”林深说,“对吗?”

      沈栀看着他。她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他问她,你查过我了吗?她想过很多种回答的方式。但此刻,面对他的眼睛,她发现那些准备好的话一句都用不上。

      “对,”她说,“我查过。”

      林深没有生气,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查的?”他问。

      “第一次在模拟面试见到你之后。”

      “为什么?”

      沈栀沉默了几秒。“因为你的眼睛。”

      林深皱了一下眉。“我的眼睛?”

      “你看人的时候,”沈栀说,“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不是冷漠,是害怕。”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也这样看人,”沈栀说,“所以我认得出。”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银杏叶的声音。许愿牌叮叮当当地响,像是一千个人在同时轻声说话。

      林深看着沈栀。她站在金色的落叶里,银杏叶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裙摆上。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此刻在秋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暖。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心疼,不是同情。看到了理解,不是怜悯。看到了某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那是“我看见你了”的意思。

      不是“我看见了一个成绩很好的学生”,不是“我看见了一个父母离异的可怜人”,不是“我看见了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破碎灵魂”。

      而是“我看见了你”。

      所有的你。

      好的你,坏的你,脆弱的你,坚强的你,假装冷漠的你,渴望被爱的你。

      所有的你。

      林深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那是一种他已经忘了太久的温度。

      “你为什么不问?”他说,声音有点哑,“你查到了,为什么不问我?”

      沈栀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等你自己告诉我。”

      “如果我永远不说呢?”

      “那我就永远不问。”

      林深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沈栀。”

      “嗯。”

      “你……”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许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也许是“你到底想要什么”,也许只是一句最简单的、他现在还不敢说的三个字。

      沈栀等了他几秒钟,然后伸出手。她的手停在他的手臂上,她知道那道疤痕就在那里。

      “可以吗?”她问。

      林深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臂上,隔着衣服,几乎没有任何重量。但他觉得那个触碰像是一团火,从手臂烧到心脏,从心脏烧到眼眶。

      他睁开眼,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很轻,轻到只要她想挣开就能挣开。

      但他没有松手。

      沈栀也没有挣开。

      “林深,”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金色的银杏叶还在落。许愿牌还在响。风从院子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林深松开了她的手腕。沈栀收回了手。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看清彼此眼睛里所有的东西。

      “沈栀。”林深说。

      “嗯。”

      “谢谢你查了我。”

      沈栀愣了一下。“谢我?”

      “因为你在乎,”林深说,“不然你不会查。”

      沈栀的鼻子忽然酸了。她忍住了,但眼眶还是红了。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不会说话。”

      林深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你也是。”

      “我什么?”

      “你也很不会说话。”

      沈栀被他气笑了。“我哪里不会说话了?我社交能力可是满分。”

      “那你刚才应该说‘不客气’,而不是‘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沈栀张了张嘴,发现他说得对。

      她忍不住笑了。这一次是真心的、毫无保留的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鼻梁皱起来,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林深看着她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弯起的那种,而是真的、完整的、有弧度的笑。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比银杏叶更亮的颜色。

      如果这时候有人走进来,一定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因为那个从来不笑的全校第一,那个所有人都觉得“没有感情”的林深,此刻正站在一棵金色的银杏树下,对一个女生笑。

      笑得像个普通人。

      一个普通的、十八岁的、会心动的少年。

      他们在许愿亭待了很久。

      久到银杏叶落满了肩头,久到风把所有的许愿牌都吹了一遍。

      离开的时候,沈栀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便利贴,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系在了许愿亭的绳子上。

      林深没有看她写了什么。

      走出院子的时候,沈栀问:“你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栀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信许愿吗?”

      林深沉默了两步路的时间。“我现在信了。”

      沈栀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信了。

      但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个便利贴上写的是:

      希望林深知道,他值得被爱。

      而林深在转身的那一刻,余光扫到了那行字。

      他看到了。

      他假装没有看到。

      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张从许愿亭上偷偷摘下来的、旧的许愿牌。

      上面写着:

      希望那个总是对我笑的人,是真的开心。

      他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不知道是几年前的某个人留下的。但他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总是对他笑的人。

      一个他希望是真的开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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