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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齐王的网 。 ...

  •   九月。田捕头从山东送来了第一批详细的调查结果。不是信,是一份名册。名册用油纸包着,打开之后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田捕头在山东蹲了将近两个月,把齐王在过去十五年间安插到各处的门生故吏,一个一个摸了出来。
      名册上的人分成三类。第一类:六部官员。齐王通过科举、荫袭、捐纳等渠道,安插进六部的人,田捕头查实的有十一个。这些人职位都不高——主事、郎中、员外郎,最高的一个也不过是户部山东清吏司的郎中。他们不贪,不结党,表面上和齐王没有任何往来。他们只是在一个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像螺丝一样被拧进去。
      第二类:地方官员。山东各府州县的知府、知州、知县,田捕头查实与齐王府有暗中往来的,有二十余人。这些人分布得很均匀——济南府有,兖州府有,东昌府有,青州府最多。他们在各自的任上,做着和钱牧之一样的事:不贪,不占,但也不做事。山东的河道淤塞了,没有人管。山东的赋税漏洞,没有人堵。山东百姓告状,没有人理。齐王不需要他们做事,只需要他们不做事。他们不做事,山东的事就由齐王府说了算。
      第三类:军中。齐王在山东都指挥使司安插了三个人——一个同知,两个佥事。职位不高,但都指挥使司的公文往来、兵力调动、粮草调配,都要经过他们的手。这三个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把山东都指挥使司变成了一个筛子——朝廷的命令能漏下去,但漏下去多少、漏到哪里、漏的速度多快,由齐王府控制。
      裴铮把名册看完,合上,放在桌上。何良给他泡了一碗茶。茶是大理寺的茶叶沫子,裴铮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炸开。
      “何大人。福王在洛阳做的事,是明火执仗——养兵、捞钱、布情报网,所有人都看得见。齐王在青州做的事,是暗度陈仓。他不养兵,他养人。他不捞钱,他让地方官员不做事,然后他自己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收的银子收了。他不布情报网,他把螺丝一颗一颗拧进六部、地方、军中。等到他需要的时候,这些螺丝同时转动,大周的半个架子就散了。”
      何良把名册拿起来翻了一遍。“裴大人。这份名册上的人,最高的不过五品。齐王花了十五年,就安插了这些小鱼小虾?”
      “小鱼小虾,放在对的位置上,比大鱼有用。户部山东清吏司的郎中,五品官。大周每年从山东征收的赋税,账目从他手里过。他把一个数字改一笔,朝廷就少收几万两银子。朝廷少收的银子,不会消失。它们流进了齐王府。”
      裴铮把名册翻到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的那一页。这个人叫宋濂,青州人,承平十八年进士。他的座师是齐王府的长史——齐王通过长史收了他当门生,然后把他安插进户部。十五年了,宋濂从主事做到郎中,经手的山东赋税账目不计其数。他不贪,不占,考核年年是优。但他的“优”是对齐王的优——他把山东的赋税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让朝廷看不出来每年有几万两银子流进了青州。
      裴铮把宋濂的名字圈起来,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查他经手的全部山东赋税账目。从承平十八年查起。”
      何良应了一声,把名册接过去,开始安排。裴铮站起来走到窗边。九月的京城,天空高而蓝,像一块洗旧了的青布。午门碑林的方向传来刻石的声音,叮叮当当,从早到晚不停。他想,齐王花了十五年把螺丝一颗一颗拧进去。他要把这些螺丝一颗一颗拧出来。十五年拧进去的,他可能也要花十五年才能拧出来。但他没有十五年。齐王也不会给他十五年。
      九月十五。沈青竹的第二封信到了。信里说,那个在苏州打听考成法旧档的北方人,在无锡换了船之后,沿运河一路北上,在临清下了船。临清是山东的地界。沈青竹让苏州织造局的一个伙计跟着那人到了临清,看见他进了临清城里一家叫“泰和号”的粮行。泰和号——福王当年的运河办事房之一,被秦昭踹掉之后,铺面转手了。新东家姓什么,沈青竹没查出来。但那个北方人进了泰和号之后,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锦盒。
      裴铮把沈青竹的信和田捕头的名册放在一起。临清,泰和号。福王的运河办事房被踹了,齐王把它接过去了。不是明目张胆地接,是换了个东家,换了个招牌,继续做同样的事——收集情报,传递消息,转移银子。福王的网破了,齐王的网还在织。
      裴铮给秦昭写了一封信。秦昭在北境整军,但他在临清有旧部——当年踹福盛号的时候留的眼线。裴铮让秦昭的眼线去查泰和号的新东家,查那个北方人的身份,查锦盒里装的是什么。
      信送出去之后,裴铮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桌上的茶凉了,他没有续水。窗外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金黄色的叶片铺了一地,风一吹,在青砖地上翻卷着滚动。承天五年的深秋来了。
      十月初。秦昭的眼线从临清送来了消息。
      泰和号的新东家姓宋,叫宋德清,青州人。名义上是粮商,实际上是齐王府在临清的眼线。那个在苏州打听考成法旧档的北方人,是齐王府的幕僚,姓孙。孙幕僚从苏州带回临清的锦盒里,装的是考成法在江南试行时的全部旧档抄本——苏州、杭州、江宁三处织造局的岁入账目,各府州县官员的政绩考核表,漕运损耗率的原始记录,田产纠纷案件的卷宗摘要。齐王把考成法在江南试行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裴铮看完秦昭眼线的消息,把信放在桌上。齐王摸考成法的底,不是为了躲刀。是为了知道这把刀砍下来的角度、力道、速度,然后他好知道怎么把刀挡回去,或者把刀引到别处去。
      “何大人。如果你是齐王,你拿到了考成法在江南试行的全部旧档,你会怎么做?”
      何良想了想。“下官会找。找考成法的漏洞。考成法考核官员政绩,政绩怎么认定,谁去认定,认定之后怎么奖惩——这套流程里一定有缝隙。找到了缝隙,就能把自己的人从缝隙里送过去,把不是自己的人卡在缝隙外面。”
      裴铮点了点头。“齐王已经在找了。他让孙幕僚去苏州,不是打听沈青竹的织机,是打听考成法。织造局的岁入增加了三成到五成,这个数字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为什么有些官员的政绩被认定为优,有些被认定为劣。认定的标准是什么,认定的人是谁,认定的过程有没有争议。他把这些东西摸清楚了,就知道怎么在山东应对考成法。”
      十月初十。裴铮收到了吏部尚书孙丕扬送来的一份公文。公文里附着一份名单——山东各府州县官员联名上书,请求考成法在山东“因地制宜,暂缓全面推行”。联名官员有四十余人,从知府到知县,遍布山东全境。奏折的措辞客气极了,没有一句反对考成法,只是说山东“连年灾荒,地方凋敝,官员主要精力在赈灾抚民,恳请考成法分步推行,先易后难”。
      裴铮把联名名单和田捕头的名册放在一起比对了整整一下午。两份名单重叠了七成。山东官员联名请求暂缓考成法的人,大部分都在田捕头的名册上——都是齐王安插在地方的人。齐王动手了。不是自己出面,是让他安插在山东的官员联名上书。这步棋走得高明——联名上书是官员的自发行为,与齐王府无关。朝廷如果准了,考成法在山东就被打了折扣。如果不准,就是“不顾地方实情,强推新法”。无论朝廷怎么回应,齐王都站在不败之地。
      裴铮把两份名单放在一起,写了一道公文给孙丕扬。“山东官员联名上书,恳请考成法暂缓。然本官核对山东近年赋税账目,发现联名官员所辖州县,赋税征收率普遍低于山东平均水平。考成法所要考核者,正是此类政绩。请吏部行文山东,让联名官员将过去三年各自辖区的赋税征收、河工修缮、案件审理三项数据,详细报送推行司。数据到日,再议暂缓。”
      公文发出去之后,裴铮对何良说:“齐王用四十个人的联名信来压考成法。我用四十个人的政绩数据压回去。他们报上来的数据如果是假的,就是欺君。如果是真的——低于山东平均水平的数据,正好证明他们需要被考核。齐王这步棋,走得太急了。急了就有破绽。”
      十月二十。山东的政绩数据报上来了。裴铮让沈青竹从户部调了十几个书吏,在推行司值房里连夜复核。复核结果是:四十余名联名官员中,有三十余人的数据存在不同程度的造假——赋税征收数字与户部存档不符,河工修缮记录与工部存档不符,案件审理数量与刑部存档不符。齐王让他们造假,但造假造得太急,连各部存档的底账都没来得及改。
      裴铮把复核结果呈给女帝。女帝看完,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联名上书者,造假者一律革职留任,以观后效。考成法在山东按期推行,不得暂缓。”
      齐王的第一波攻势,被挡住了。但裴铮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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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新文啦!本菇带着《铮臣》来啦~ 穿书成反派宰相,绑了个不发脾气就头痛的暴脾气系统,被迫给女帝当魏征。免死金牌多到当厕纸,圣旨说撕就撕。男主心中无女人,拔刀自然神。没有CP,只有君臣知己。 本菇保证:权谋是认真的,爽点是管够的。稳定日更,坑品有保障。 点下一章,看看裴大人怎么把金柱撞出一个包~ (本菇码字去了,中午十二点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