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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蛮荒有月·星坠 ...

  •   负宇宙的边缘,有一片未被命名的星域。
      这里的星辰排列得过于规整,像是被谁用尺子丈量过,一笔一划刻在玄色的天幕上。没有流星,没有星云流转的波澜,只有永恒的、冰冷的秩序。偶尔有星际风暴从深渊中涌起,撕碎几颗偏离轨道的孤星,便又沉寂下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在这片星域的角落,有一颗很小的星球。
      小到什么程度呢?小到负宇宙的创世神们巡视辖域时,神识扫过此处,只会将它当作一粒尘埃,与亿万悬浮的陨石混在一处,不值一提。
      它没有名字。没有历史。没有文明。
      只有最原始的蛮荒。
      —
      月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她醒来时,躺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身下的草叶带着露水,湿漉漉地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天空是那种很近的、仿佛伸手就能触碰的墨蓝色,星辰在白昼也隐约可见,像是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她坐起来,茫然四顾。
      四周是连绵起伏的荒野,远处有黑色的山峦起伏如兽脊。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带着某种腥甜的气息——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凶兽的气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指纤细,肤色白皙,指甲圆润而干净。这双手与这片荒野格格不入,像是被谁精心雕琢后,又随意丢弃在此处。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被风吹散,"我是谁?"
      没有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是"人形"——因为在她后来漫长的生存中,她见过这片星球上的其他生灵。它们或是披着鳞甲的巨兽,或是隐匿于沼泽的毒虫,或是翱翔于崖壁的凶禽。它们没有灵智,只有本能的杀戮与吞噬。
      而她会思考。会恐惧。会……仰望星空。
      那种仰望是本能的。每当夜幕降临,她便会找一处开阔的高地,抱膝坐下,看那些星辰缓缓流转。它们那么远,那么冷,却又那么亲切。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梦里,她曾触摸过它们。
      "你们认识我吗?"她轻声问。
      星辰不语,只是静静地照耀着她。
      —
      最初的生存是艰难的。
      她不会狩猎,不会辨别毒果,不会寻找水源。她曾在沼泽边缘误食了一颗鲜红的浆果,腹痛如绞,在泥地里翻滚了整整一夜,才将毒素呕出。她曾在溪边饮水时,被潜伏的巨兽袭击,肩胛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用了半个月才愈合。
      但她学会了。
      学会在日出前采集草叶上的露水,学会辨认哪些根茎可以果腹,学会在岩缝中搭建遮蔽风雨的巢穴。她的身体似乎有着某种她尚未理解的本能,总能在危险来临前生出警觉,总能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后来,她在向阳的山坡上,用树枝和藤蔓搭建了一座小屋。
      小屋很简陋,挡不住最凶猛的兽潮,但能挡住风雨。她在屋前铺了一块平整的石板,作为"座椅"。没事的时候,她便坐在那里,看天。
      看云聚云散,看日升月落,看星辰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缓缓流转。
      有时候,她会做梦。
      梦里有一片银色的光,温柔地笼罩着她。她看不清那光的来源,却觉得安心。醒来时,枕边往往带着湿润的痕迹——她在梦里哭了,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
      "我从前……有过什么人吗?"她问风。
      风穿过荒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回答,又像是叹息。
      —
      那一日,她照例坐在石板上发呆。
      天空是淡紫色的,这是负宇宙特有的黄昏色调——不是橙红,不是金黄,而是一种介于冷暖之间的、暧昧的紫。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起伏如沉睡的巨兽,近处的草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然后,天空裂开了。
      不是乌云翻涌,不是雷暴降临,而是真真正正的、如同布帛被撕裂般的裂痕。裂痕中泄出银色的光,起初只是一线,继而如潮水般涌出,将整个山坡照得如同白昼。
      月站了起来。
      她应该害怕的。在这片荒野上,任何异常都意味着危险。但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移动分毫。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那道裂痕,望着从中踏出的身影。
      那是一个人。
      银发如瀑,在蛮荒的风中轻轻扬起。身形修长,披着一件她看不懂质地的长袍,衣摆处有银色的纹路在流转,像是将整片星空都绣了进去。他的面容……
      月无法形容。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是"好看"或"俊美"这样简单的词汇可以概括的。那是一种超越了具象的、近乎神性的存在。银眸低垂,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
      "你……"她的声音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
      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孤独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了同类。像是漂泊的旅人,终于在茫茫荒野中,找到了一盏灯火。
      那人也在看着她。
      银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继而变得深邃。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在这颗尚未开化的星球上,会遇见一个有着如此灵智的生灵。
      他本该离去的。
      作为负宇宙的创世神,他只需神识一扫,便知这星球尚未开化,生灵蒙昧,不值得停留。但当他看见她仰起的脸庞,看见那双清澈眼眸中的孤独与渴望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种他太过熟悉的孤独。
      在王庭深处,在众神的朝拜中,在无尽的神职与责任里,他也曾感受过这样的孤独。只是他早已学会将它冰封,学会用悲天悯人的神性将它覆盖。
      而她,却将它赤裸裸地写在眼中。
      "你是何人?"他问。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她是何人?她不知道。她甚至没有名字。
      "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赤足,"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很久了。"
      沉默。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荒野特有的腥甜。远处的山峦背后,传来某种巨兽的嚎叫,低沉而悠长。
      轩辕魔天的目光落在她肩胛的疤痕上——那三道爪痕已经愈合,却留下了永久的印记。他又看向她的双手,指尖有采集露水时被草叶割伤的细痕,有搭建木屋时被荆棘刺破的伤口。
      她已经在这里,独自生存了很久。
      "你……"他斟酌着措辞,"可曾受伤?"
      月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
      "习惯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刚开始会痛,后来就不痛了。"
      轩辕魔天的心微微一动。
      他见过太多生灵。在王庭中,在万千星系里,他见过无数生命的诞生与消亡。他本该对个体的苦难无动于衷——那是创世神的神性,是对万物一视同仁的悲怜,而非对某一人的偏爱。
      但此刻,他却想要……保护她。
      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神职,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私人的冲动。他想要为她隔绝风雨,想要为她抚平伤痕,想要……让她不再孤独。
      "我名为天。"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料的更轻,"在此停留一段时日。你……可愿为我引路?"
      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天?"她重复这个字,觉得它像是一个称谓,而非名字。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用力点头,"好!我知道哪里有水,哪里有可以吃的果子,哪里可以躲避凶兽!"
      她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袖,却在半途停住了。她想起自己的手很脏,而他的衣袍那么干净,那么……不属于这片荒野。
      轩辕魔天却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温暖,与她冰凉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月僵住了,感觉一股热流从相触的皮肤传来,一直烫到她的心底。
      "走吧。"轩辕魔天说。
      他们并肩走在荒野上。暮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
      那一夜,他们在月的木屋前生起了一堆火。
      轩辕魔天坐在火边,银发被火光映成了淡金色。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上,又落在月忙碌的身影上——她正在用石片切割某种根茎,动作熟练而笨拙。
      "你独自在这里,多久了?"他问。
      月的手顿了顿。
      "不知道。"她说,"我数过一百零七次月圆,但在此之前,还有很久。"
      一百零七次月圆。
      轩辕魔天在心中默默计算。负宇宙的月相周期漫长,一百零七次,意味着她独自在这里生存了漫长的岁月。
      没有同伴,没有交流,只有凶兽、荒野、和无尽的孤独。
      "你不曾想过离开?"他问。
      月将切好的根茎放入陶罐——那是她用黏土自己烧制的,粗糙得不成样子。她摇了摇头。
      "去哪里呢?"她问,语气平淡,"我不知道外面有什么。而且……"
      她抬头,望向满天星辰。
      "我觉得,我在这里,是在等一个人。"
      天的心微微一动。
      "等人?"
      "嗯。"月抱着膝盖,在火边坐下,"每次看星星的时候,我都有这种感觉。好像……有一个人,应该和我一起看。但我忘了他是谁,忘了他长什么样子,甚至忘了……他是不是真的存在。"
      她转过头,看向轩辕魔天。
      火光在她的眼眸中跳动,像是盛满了整片星河的倒影。
      "天,"她轻声问,"你觉得,我真的在等一个人吗?还是……这只是我编出来骗自己的?"
      轩辕魔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中,有着连她自己都不理解的渴望。那种渴望他太过熟悉——那是他在王庭中,在无数创世神的朝拜中,从未见过的、最原始的、最纯粹的……对连接的渴望。
      "我觉得,"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等到了。"
      月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带着几分羞怯,却像是荒野上突然绽放的第一朵花,让天看得有些失神。
      "天,"她说,"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这么多话的人。"
      "是吗?"
      "嗯。"她抱紧了膝盖,将脸埋入臂弯,声音闷闷的,"以前……只有风,只有星星,只有我自己。"
      轩辕魔天看着她的发顶,那淡粉色的长发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微光。
      他伸出手,在月的发顶上方停留了片刻,最终轻轻落下——只是虚虚一抚,没有真正触碰,却有一道银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溢出,如同温热的泉水,流淌过她的伤痕。
      月感觉到一股暖意从头顶蔓延至全身。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这是……"
      "睡吧。"轩辕魔天收回手,银眸中带着她读不懂的温柔,"今夜,我守着你。"
      月想要追问,但疲惫突然涌了上来。她靠在石板上,眼睛渐渐沉重。在陷入梦境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天坐在火边的侧影。
      银发,银眸,像是月光凝成的神祇。
      她想要问他,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但她来不及问,便沉入了梦乡。
      轩辕魔天坐在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兽吼交织在一起。
      他本该警惕的。
      作为负宇宙的创世神,他不该在一个未知的星球上停留,不该与一个来历不明的生灵如此亲近,更不该……对她使用神力。
      但他没有离开。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看着她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舒展。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满天星辰。
      那些星辰都是他创造的。他熟悉它们的轨迹,熟悉它们的温度,熟悉它们从诞生到毁灭的每一个细节。
      但此刻,他却觉得,这些星辰都不如火边这个沉睡的生灵……来得真实。
      "月。"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荒野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轩辕魔天轻轻一挥,一道银色的光芒笼罩了整座木屋,将一切危险隔绝在外。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他不知道,这一停留,便是注定了与她无休止的爱恋,从此劫数随风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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