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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为什么这么可怜 “祝翎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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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翎昭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的桑桑,回到了他身边,牵起了他的手。
“阿昭哥哥,带我走罢,好不好?”
其实,祝翎昭明白,他的桑桑瞒了他一些事情。
比如,她总是隔一段时间便会消失。
比如,她说自己同样是外门弟子,可他四处打听,都说没见过这个人。
可祝翎昭不在意这些,比起这些微不足道的隐瞒,他更害怕,桑桑的消失是因为厌倦了他。
可现在,他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要自己带她离开。
他几乎不可抑制地眼圈泛红,重重点头。
他看见了姜玉芙手腕上的伤痕,看见她沾染污渍的襦裙,看见她慌乱黏腻的发丝。
可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握紧少女的手,毫不犹豫舍弃所有,带她离开。
祝翎昭握得很紧,什么仙途,什么未来,他通通不要了。
一切回到原点,他圆了年少的绮梦。
祝翎昭只要姜桑桑。
林子里,飞鸟掠过,光影透过缝隙照进来,映在有情人的脸庞。
他们此刻,像极了爱到深处的眷侣,彼此紧紧握着,交缠着,不肯松开半分。
“阿昭哥哥,我好累。”
姜玉芙喘息着,面色潮红。
祝翎昭赶忙拿了腰间的水袋递过去。
“据说大妖现世,方圆百里都布了法阵,若是用灵力只怕招来旁人,只能先走出这里,再做打算了。”
祝翎昭拿袖子给姜玉芙轻轻擦了擦唇边的水渍,怜惜地看着少女被薄汗浸湿的衣领。
“桑桑你再忍忍,等走出去,我拿灵石去换个行路的法器,这样你就不会受累了。”
“你饿吗?要不要……”
“阿昭哥哥。”
姜玉芙垂眸,打断了祝翎昭自顾自的话。
“我有事要和你坦白。”
少女捏着襦裙,像是下了决心,抬起头。
祝翎昭心脏漏了一拍。
“没事,我……”
“我其实是天女。”姜玉芙没有给他时间,直接告诉了他。
祝翎昭身子僵了片刻。
姜玉芙观察着他的反应。
带着天女私奔,且不说会被各方追杀,若是传了出去,世间一人一口唾沫,怕是都能口诛笔伐,将他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总之,百害而无一利。
这个世道,对天道的遵循简直到了病态的地步。是以,被天道选中的天女成为寄托,被世人高高捧起,束之高阁。
世人要她悲悯,纯洁,干净。
只要她一日是天女,那么,便永无宁日。
“你后悔了吗?”姜玉芙轻轻出声。
她有些好奇祝翎昭的选择,但好像也能猜到。
少年应当会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红着眼眶犹犹豫豫,最后悲伤欲绝地要她回去。
很好猜的。
姜玉芙有些意兴阑珊地仰头,太阳渐渐西沉,林子里没了暖意,沙沙作响的枝叶此刻也聒噪难堪。
“我不后悔。”
少年坚定的声音传来。
姜玉芙后知后觉,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桑桑,无论你是谁,只要你说想走,我就会带你走,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阴影笼罩下,少年一字一句,许下郑重的诺言。
姜玉芙又想到了从前,少年好像什么也没变。
“桑桑,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我会保护你的。”
与曾经的誓言重叠,姜玉芙把头低了下去。
“哦。”
她不冷不淡地回答。
知晓了她的身份,祝翎昭没有什么别的异常,只是更加迫切地想要走出去。
离天阙宗越远越好。
林中,愈发阴冷,又是一阵寒风袭过。姜玉芙觉得自己浑身颤栗。
“不对。”
就在她出口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妖气袭来,卷了林中枯叶,化作利刃,流转在妖气中,朝着两人攻来。
祝翎昭下意识拉着姜玉芙往后。他是个剑修,迅速抽出佩剑,以剑气作挡。可他境界太低,堪堪挡了几息,剑便碎裂。
姜玉芙脖颈处,被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口子。
血珠滚落,滴在祝翎昭掌心。
而祝翎昭,挡在姜玉芙身前,身上霎时多了无数道口子,鲜血淋漓,染红了他的外袍。
他手掌捏在腰间的玉牌上,却犹豫着没有动。天阙宗弟子的玉牌,只要捏碎,门内便会有感应。
只是,他看了眼姜玉芙。
就在犹豫的时候,大妖再次席卷而来,他化作漫天黑影,妖气肆虐。
不同于刚刚挠痒痒般的攻击,他这次下了死手。
铺天盖地的黑气,幻化为漫天箭矢,倒映在祝翎昭眸中。
强大的,让人绝望的威压。
祝翎昭眸中泛起水花,他深深看了一眼姜玉芙,不舍又遗憾。
可没有时间了,他足尖轻点,飞身上前直面那漫天箭矢,他以肉身作盾,祭出了他唯一的法器。
法器,还是他入门那天,宗门赐下的。
他的身躯渐渐被贯穿,撕裂。
眼前化作虚无,而后,又有了色彩。
村里,云游的修士路过,说他根骨不错,有仙缘。阿爹阿娘高兴坏了,村里其他人也都很高兴,都说他将来有大出息。
可阿爹阿娘,阿昭没有其实没有什么出息。
有幸拜入天阙宗,却永远都只是个外门弟子,至今仍是炼气。
平平无奇,进入内门,遥遥无期。
祝翎昭眼尾划下一滴泪。
他的走马灯最终停留在桑桑对他笑的那一刻,他记得的,永远不会忘记的。
漫天的血腥气弥漫开来,祝翎昭接下了大半的妖气,身躯如同被撕裂的纸鸢,垂败坠落。
只有小部分残余的妖气,波及了姜玉芙,她未作抵抗,闷声吐了口血。
祝翎昭满脸是血,却还在忍着疼痛开口。
姜玉芙靠近他,听见了。
他在说,“走,快走……”
大妖再一次凝聚力量,对准地上的少女。
祝翎昭绝望地无助地哭泣。
桑桑。
他的桑桑。
可大妖却忽然在一瞬间感知到了什么,漫天的黑雾霎时消散,他逃离得无影无踪。
姜玉芙垂着眸,缓缓在祝翎昭身旁坐下。
他们的血混杂在一处,交缠着。
“走,走罢……”
祝翎昭已经没了什么力气,他不舍地盯着姜玉芙。
“祝翎昭。”
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
“你可真是愚笨。”
祝翎昭愣了愣,不解地看向少女,而后对上少女冷漠的眼神。
漠然,又冰凉。
“我是,故意的啊……”
“只是我还以为,你会在得知我身份的时候,就把我丢下呢。”
祝翎昭脆弱地颤动着羽睫。
良久。
“我不会的。”他喃喃道。
姜玉芙歪着脑袋看他,听见他说,“我知道,你是天女。”
从重逢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的桑桑,小时候就和别人不大一样,后来长大一点,突然有一天开始,有很多修士闯进来,要争抢她。
那群人不把他们这些村民放在眼里,肆意虐杀着他们,如同对待卑贱的蝼蚁,逼迫他们说出桑桑的下落。
村里死了很多人,可后来,桑桑还是被带走了。
他长大后,便入了修仙地界,他没有愚昧无知那那种程度,他知道了,桑桑小时候的那些异样,原来是因为她是被选中的天女。
他还知道,天女都在天阙宗里。
所以,哪怕九死一生,他也要进天阙宗,即便只是个外门弟子。
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后悔。
只是,他想问一句。
“为什么……”
为什么,恨我。
姜玉芙面无表情盯着他。
“祝翎昭,你难道忘了吗。”
“我爹娘是怎么浑身是血把我交给你,你又是怎么信誓旦旦说会保护我……”
“可最后,把我交出去的人,不就是你吗?”
天彻底黑了,寒风刺骨,吹得姜玉芙眼底有些干涩。
祝翎昭心口骤然一缩,绝望地闭上眼。
她知道。
原来,她是知道的。
最不堪的,他最不想记起的记忆,她原来都是知道的。
那天,真的死了太多太多人,他害怕了。
桑桑那时候,已经晕过去了,小小一个,就倒在他身边。
是他先放弃的桑桑啊。
是他。
祝翎昭倏忽胸腔发出悲鸣,沉闷又喧嚣。
一步错,步步错。
年少,他就犯了那一次错。
至此一生,便都在错里打转,他没再走出去过。
他把桑桑交出去了。
他早就,违背了誓言。
姜玉芙觉得有什么湿涩的东西打在了她脸上,她无意识地抬头。
哦,原来是下雨了。
祝翎昭睁眼,任由雨水滚进眼眶,冰凉的雨水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对不住。”
“桑桑,往前走罢,要自由。不要……不要向我一样,被困住……”
祝翎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他的桑桑。
他会记住的,来生早日找到她,去赎罪。
他的气息定格在这个雨天。
桑桑。
余生,只愿你明媚顺遂。
姜玉芙面无表情,她的视线也有些模糊了。
可逐渐,她开始有些茫然。
她摸到自己脸上有了泪水。
不,不是泪,是雨。
桑扶疏找到她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少女如同枯木般,没有生气地呆坐在一具尸体旁,脸颊上晶莹闪烁着什么。
她受伤了,脖子上淌着血,身下也满地鲜红,襦裙彻底脏了,沾着泥水,沾着血污。
桑扶疏有些生气。
平日里不是娇气得紧,磕了碰了都不行,怎么现在这么重的伤倒一句话不说,不知道装病喊痛了。
她是不是在难过。
不。
她怎么可能,会难过。
桑扶疏脸上,闪过一抹极浅的,带着诡异的笑容。
“姜玉芙。”
桑扶疏一步一步走近。
姜玉芙迟钝地抬眼看见他,没什么反应。
桑扶疏走到她跟前,终于确认,他,抓到她了。
他刚想开口,姜玉芙一把抓住了他的宽袍,他雪白的袍子霎时染上鲜红。
姜玉芙死死拽着,她想要起身,却一连几次都喘息着跌落,又一次尝试后下坠,她厌弃地皱眉。骤然,一股力道托住了她,将她拉了起来。
她有些直愣愣,不知死活地撞进桑扶疏怀里。
桑扶疏漠然地看着她,手掌依然停留在她的手臂上。
太近了。
桑扶疏甚至能看见少女的眼睫在轻颤。
她为什么这么可怜。
才离开他多久,怎得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姜玉芙,你可真是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