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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66 ...

  •   安姐写了一封信。不是用电脑打的,不是用手机发的,是用笔写的。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上面印着红色的横线,边角已经泛黄了,像是从很久以前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练习。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会看不清。她写了很多遍,写一张,不满意,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再写一张。垃圾桶里堆满了纸团,像一个个小小的、白色的、没有打开的礼物。没有人知道那些纸团里写着什么,因为没有人会去翻垃圾桶。但安姐知道,她知道那些纸团里装着她说不出的话、写不好的字、改了很多遍还是不满意的句子。她不是作家,不是诗人,不是任何擅长用文字表达自己的人。她是一个兽医,一个开了好几年诊所、治了几千只动物、在深夜被急诊电话叫醒时会爬起来的人。她不需要会写信,但她写了,因为有些话,她说不出口。

      信是写给翟尤和苏糖的。不是写给一个人的,是写给两个人的。因为在她心里,他们是一体的。不是血缘,是选择。她选择了他们,在他们还不知道的时候,在她只是看着他们在暴风雪中不会转身、不会放弃、不会说“我做不到”的时候,她选择了他们。她选了,所以她要告诉他们。不是用嘴说,是用笔写。因为用嘴说她会哭,哭了就说不下去了。用笔写,她可以哭,哭完了继续写。写完了,擦干眼泪,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口,放在诊台的抽屉里。等他们有一天发现了,等她不在的时候,等她想让他们知道的时候,他们会看到的。看到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看到她的句子,改了很多遍还是不满意。看到她的心里话,那些她说不出口、写不好、改了很多遍还是觉得不够好的话。那些话在信纸上,在她的笔迹里,在她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那些纸团里,在她写了很多遍、终于写好、折好、放进信封、封口、放在诊台抽屉里的那一刻,完成了。完成了,她就可以安心了。安心了,就能继续了。继续在诊所里,在药房门口,在手术台旁边,在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面前,做她该做的事。

      翟尤发现那封信的那天,是个阴天。不是那种乌云密布的、暴雨将至的阴天,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压抑的、像是一块巨大的灰色布匹把整个天空裹住了的阴天。他在诊台的抽屉里找一支笔,翻到了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写名字,没有贴邮票,没有任何标记。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看到了安姐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他看了第一行,眼泪就掉了下来。

      “翟尤、苏糖: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不要找我,不要等我,不要难过。我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开了这家诊所,遇到了你们,救了那么多猫猫狗狗。够了。”

      翟尤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把安姐的字洇湿了,歪歪扭扭的字变得更歪了,像一条条在雨中挣扎的蚯蚓。他没有擦,让它们流,因为擦不擦都一样。他已经看到了,看到了安姐写这封信时的手,在抖。看到了安姐写这封信时的眼睛,在红。看到了安姐写这封信时的心,在说——“我舍不得你们。但我必须走。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们了,而是因为我在乎。在乎你们,所以不想让你们看到我老的样子、病的样子、走不动的样子。我想让你们记住我现在的样子,在诊台后面,在药房门口,在手术台旁边,在每一个深夜被急诊电话叫醒时都会爬起来的样子。那个样子,才是安姐。”

      苏糖从药房走出来,看到翟尤在哭,走过来,看到了他手里的信纸。她接过去,看了第一行,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因为她知道,擦不擦都一样。她已经看到了,看到了安姐写这封信时的孤独。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诊所里,在深夜,在那些猫都睡了、只有路灯还亮着的时候,一个人,握着笔,在泛黄的信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写不好,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再写,再揉,再扔。她写了那么多遍,垃圾桶里堆满了纸团,像一个一个没有打开的礼物。那些礼物是安姐写给她们的心里话,但她们没有打开,因为她们不需要。她们已经听到了,在安姐每天来诊所时的脚步声里,在安姐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里,在安姐种的草莓红了、摘下来、放在手心里、递给她们尝的那一刻,她们已经听到了。安姐在乎她们,在乎这个诊所,在乎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她在乎,所以她写。写了,她们收到了。收到了,就够了。不需要寄出去,不需要邮递员,不需要任何人的传递。她们的心,就是信使。

      安姐从药房走出来,看到翟尤和苏糖在哭,看到了她们手里的信纸。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红了。她没有解释,没有说“我只是随便写写”,没有说“你们不要当真”。她站在那里,在诊台前面,在翟尤和苏糖的眼泪里,在那些猫的呼噜声里,在阴天的、没有阳光的、风开始变冷的下午,站着。像一棵树,不摇不动不落叶,只是站在那里。

      “安姐,你要去哪里?”翟尤问。

      安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淡,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花,但它没有落,它还在枝头,还在坚持,还在告诉这个世界——“我不知道。也许去海边,也许去山里,也许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年轻的时候为父母活,结了婚为丈夫活,离婚了为诊所活,生病了为那些猫活。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在我还能走、还能看、还能感受这个世界的时候,为自己活一次。不是很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只是几个月。够了,够我看看海、爬爬山、在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发发呆。够了,够我在回来的时候,或者不回来的时候,不会后悔。后悔没有在还来得及的时候,为自己活一次。”

      翟尤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走过去,抱住安姐。安姐的身体很瘦,很轻,像一片叶子,像一根羽毛,像一朵在风中飘着的蒲公英。他抱着她,怕一松手,她就会被风吹走,飘到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但他不能一直抱着她,她要去为自己活了。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在她还能走、还能看、还能感受这个世界的时候,她要去海边,去山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要去,所以他不能拦。他只能抱着她,在她还在的时候,在她还没有被风吹走的时候,抱着她。让她感觉到他的温度,感觉到他的心在跳,感觉到他在乎她。她在乎他,所以她要走了。走,不是离开,是去为自己活。活够了,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不管回不回来,她都在。在他心里,在苏糖心里,在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心里,在那些她救过的猫猫狗狗的记忆里。她会在,因为她活过。活过,就不会消失。

      苏糖也走过去,抱住安姐。三个人抱在一起,在阴天的、没有阳光的、风开始变冷的下午,在诊台前面,在那些猫的呼噜声里,在安安、小黑、小雪的注视里,抱着。他们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他们知道,安姐要走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她要去海边,去山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要去,所以他们要让她去。不能拦,不能哭,不能说“你不要走”。他们只能在她还在的时候,在她还没有被风吹走的时候,抱着她。让她感觉到他们的温度,感觉到他们的心在跳,感觉到他们在乎她。她在乎他们,所以她要走了。走,不是离开,是去为自己活。活够了,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不管回不回来,她都在。在他们心里,在他们每天推开诊所的门、听到风铃响、看到诊台后面没有人、但能闻到她的消毒水味道的时候,她会在。在他们种草莓、浇水、施肥、除草、看着它们发芽、长叶、开花、结果、红了、摘下来、放在手心里、咬一口、说“甜”的时候,她会在。在他们给猫打针、给狗换药、给兔子清理眼睛、给仓鼠称体重的时候,她会在。在她写的那封信里,在她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那些纸团里,在她一笔一划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里,她会在。一直,一直,一直,在。

      那天晚上,翟尤躺在床上,安安在他枕头旁边打呼噜,小黑蜷在他脚边,小雪在笼子里翻了个身。三个呼吸声,三种不同的频率,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三重奏。他在那首三重奏里,想着安姐的信。她要走了,去海边,去山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要去为自己活了,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在她还能走、还能看、还能感受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不能拦,不能哭,不能说“你不要走”。他只能在她还在的时候,在她还没有被风吹走的时候,好好珍惜。珍惜她每天来诊所时的脚步声,珍惜她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珍惜她种的草莓红了、摘下来、放在手心里、递给他尝的那一刻。珍惜她在药房里擦药瓶的背影,珍惜她在手术台旁边递器械的手,珍惜她在深夜被急诊电话叫醒时从隔间里走出来、问“谁啊”的声音。珍惜这些,在她还在的时候。在她走了以后,这些就是他的了。不是他拥有的,是他记住的。记住,就不会丢。不会丢,就会一直在。在他心里,在他每天推开诊所的门、听到风铃响、看到诊台后面没有人、但能闻到她的消毒水味道的时候,她会在。在那些他珍惜过的、记住的、不会丢的瞬间里,她会在。

      翟尤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还在,形状没变,还是摊开的样子。他看着它,觉得它在看他。不是那种被动的、无生命的、只是恰好朝向他的方向的“看”,而是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带着某种审视和确认意味的注视。好像那只水渍画出来的猫,在问他一个问题——“安姐要走了。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翟尤想了想这个问题,在心里回答了一个词。不是“难过”,不是“舍不得”,不是“我不想让她走”。那个词是——“谢。”感谢的“谢”。谢谢安姐,谢谢她在他的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他,给他工作,给他住处,给他信任。谢谢她在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每天都在犯错的时候,没有骂他,没有说他笨,没有说“你不适合做这一行”。谢谢她在他第一次独立完成手术的时候,站在旁边,说——“做得不错。”谢谢她在安姐的草莓红了的时候,摘下来,放在手心里,递给他尝。谢谢她写了那封信,在她还在的时候,在她还没有被风吹走的时候,让他知道,她要去为自己活了。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在她还能走、还能看、还能感受这个世界的时候,她要去海边,去山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要去,所以他应该高兴。高兴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高兴她可以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她是安姐,是那个在诊台后面、在药房里、在手术台旁边、在每一个深夜被急诊电话叫醒时都会爬起来的人。她也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的人。她要去为自己活了,所以他应该高兴。他高兴,所以她可以安心地走了。安心地走,安心地看海,安心地爬山,安心地在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发呆。安心地为自己活,在还来得及的时候。

      翟尤闭上眼睛,在那个“谢”字里,沉入了睡眠。梦到了很多东西,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画面——安姐站在海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那些新长出来的黑发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笑着,那种笑不是“我没事”的笑,而是“我真的很好”的笑。她看着大海,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过来的。

      “我终于为自己活了。”

      翟尤在梦里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笑。因为他知道,安姐会好的。她会在大海边,在山里,在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为自己活一次。不是很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只是几个月。够了,够她看看海、爬爬山、在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发发呆。够了,够她在回来的时候,或者不回来的时候,不会后悔。后悔没有在还来得及的时候,为自己活一次。她不会后悔了,因为她去了。她去了,所以她可以安心了。安心了,就能继续了。继续活着,在海边,在山里,在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活着。活着,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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