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1 ...

  •   翟尤把第三份外卖退出了结算页面。

      手机屏幕上的“预计等待时间二十八分钟”和“配送费三元”让他犹豫了三次,最后还是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最便宜的那种,没有配菜,只有鸡块和土豆。

      不是吃不起更好的,是吃完这顿得想想下顿。

      诊所的工资昨天发了,两千八。房租一千五,花呗最低还款三百,话费五十,剩下的钱要在接下来的三十天里,喂饱一个人。

      翟尤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进椅背里。

      诊所的椅子是那种老式的转椅,皮面早就裂了,里面露出黄色的海绵,坐久了屁股疼。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闪了半个月了,老板说等彻底坏了再换。

      整间诊所不大,也就四五十平的样子,分成接诊区和药房手术室三个区域。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价目表,最上面一行写着“宠物疫苗八折”,打折的原因不是搞活动,是再不便宜点,连打疫苗的人都要跑去别家了。

      这间“尤安宠物诊所”开在老小区的一楼底商,隔壁左边是麻将馆,右边是一家卖五金建材的,空气中常年混合着烟味、铁锈味和宠物消毒水味。诊所正对着一条两车道的窄马路,路对面是一排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倒是挺密,但挡不住这条街的冷清。

      说冷清都是客气的。

      翟尤来这儿上班快一年了,最忙的一天接了五个病例。最闲的一天——零个。

      老板姓安,叫安素,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兽医,早年在市里最大的宠物医院干了七八年,后来自己出来单干,选了这么个位置。用她的话说,“市里的房租太贵了,这里便宜,反正靠的是口碑”。

      但口碑这种东西,在酒香也怕巷子深的年代,不太管用。

      翟尤刚来的时候还问过安姐,为什么不做做宣传,发发传单,或者搞个团购什么的。安姐正给一只流浪猫清创,头都没抬:“钱呢?”

      也是。没钱。

      诊所最值钱的设备是一台老旧的生化分析仪,还是二手的,安姐分期买的。X光机没有,超声没有,能做的最大的手术是公猫去势和母猫绝育,稍微复杂一点的病例就得往市里的大医院转。

      所以来的客人大多是附近小区的大爷大妈,带着流浪猫狗来看病,讨价还价的功夫比看病的时间还长。偶尔有几个年轻人来,也是因为别家诊所太贵,抱着侥幸心理来碰碰运气。

      翟尤大学学的兽医专业,毕业的时候全班三十多个人,最后真正干这行的不到一半。有的去了药企做销售,有的考了公,有的回家继承了家业。他算是比较笨的那一类,认准了一件事就想干到底,结果干着干着发现,底都快没了。

      手机震了一下,外卖小哥说到门口了。

      翟尤起身去拿,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阵热风扑面而来。六月的天,闷得人喘不上气,马路上的沥青都被晒得发软。他接过塑料袋,道了声谢,转身回来的时候,余光瞥见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蹲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

      翟尤多看了一眼,发现是只狗。

      老太太蹲在树荫底下,把那只狗放在地上,好像在检查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抱着狗往诊所这边看了一眼,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过来了。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老太太进来的时候,翟尤注意到她额头上全是汗,脸色不太好。她怀里那只狗是只小型串串,毛色发灰,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被她用一件旧衣服裹着,只露出一个脑袋。

      “大夫,”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抖,“你看看我家豆豆,今天突然站不起来了,也不吃东西。”

      翟尤把手里的外卖放在一边,走过去接过那只狗。

      狗很轻,轻得不正常,他能摸到它脊背上一颗一颗的骨节。狗的眼睛浑浊,鼻头干裂,整个状态看起来非常不好。

      “奶奶您先坐,我看看。”翟尤把狗放在诊台上,开始做基础检查。

      老太太在旁边站着,手一直在抖,不是那种紧张的发抖,是那种老年人的、不由自主的颤抖。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脚上是那种老北京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朴素得不像养宠物的人——但往往就是这种人,对一只狗的感情比谁都深。

      翟尤检查了一遍,心里大概有数了。这只狗年纪很大了,牙齿磨损严重,关节有退行性病变,加上营养不良,导致后肢无力。但也不排除有其他内脏方面的问题,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奶奶,豆豆今年多大了?”

      老太太想了想,“养了十五年了,来的时候是路边捡的,那时候看着像几个月大,现在算算……得有十六七了吧。”

      十六七岁的狗,相当于人类的八十多岁了。

      翟尤斟酌了一下措辞:“豆豆年纪大了,身体机能退化了,后腿没什么力气,站不起来很正常。但最好还是做个血常规和生化检查,看看内脏有没有问题。”

      他报了价格。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惊讶或者愤怒的变化,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预料到的无奈。她低头看了看诊台上的豆豆,那只老狗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目光,尾巴轻轻地摇了摇,幅度很小,但确实摇了。

      “大夫,”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能不能……不开检查,就开点药?”

      翟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主人了。不是不爱,是爱不起。检查费加上药费,随随便便就几百块,对于一个月养老金只有一千多的老人来说,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先给它打个营养针,开点关节保护的药,”翟尤说,“回去观察两天,如果能站起来就继续吃药,站不起来的话,最好还是来检查一下。”

      老太太点了点头。

      翟尤开了药,打了针,把注意事项说了一遍。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把硬币。她数了又数,把药费付了,然后把豆豆重新裹好,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翟尤心里不太舒服的话。

      “大夫,谢谢你。豆豆陪我十几年了,我老伴走了以后,就剩它了。”

      风铃响了。

      翟尤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碗已经坨了的黄焖鸡米饭,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下午的时候,诊所来了今天第三个客人。

      不对,不是客人,是老熟人。

      一只橘猫,装在一个航空箱里,航空箱外面罩着一件旧T恤。提着航空箱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眼眶红红的。

      翟尤认识这只橘猫,也认识这个姑娘。

      橘猫叫“招财”,是个公猫,已经在他这里看过三次病了。第一次是尿闭,做了导尿;第二次是复发,又做了一次;第三次是主人说“先开点药看看情况”,结果拖了几天,又来导尿了。

      这次是第四次。

      “翟医生,”姑娘的声音闷闷的,“招财又尿不出来了。”

      翟尤把航空箱打开,把橘猫抱出来。招财比以前瘦了不少,毛也糙了,整个猫缩在诊台上,腹部绷得很紧,能摸到硬邦邦的膀胱。

      尿闭,又复发了。

      这种病在公猫身上很常见,尤其是应激反应大的公猫。反复发作,每次导尿都是一种折磨,猫难受,人也难受。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做尿道造口手术,但手术费用不低,而且术后护理也很麻烦。

      “又复发了,”翟尤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上次开的药吃完了吗?”

      姑娘低着头,“吃完了,好了没几天又不行了。”

      “那我先给它导尿,缓解一下。”

      姑娘点了点头,然后小声问了一句:“翟医生,这次导尿……能不能便宜点?”

      翟尤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这个姑娘的情况。她叫林晚,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也就三千出头,租了个隔断间住,一个月房租就要一千五。她养招财是从大学开始的,那时候招财是学校里的流浪猫,她喂了几个月,毕业的时候舍不得,就带走了。

      但说实话,她养不起。

      不是她不想养好,是她真的没有那个经济条件。前几次导尿的费用,她都是分两次付的,中间隔了好几天。

      翟尤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这次导尿算我的,不收钱了。”

      林晚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但不是那种崩溃的哭,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绷不住了的哭。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想说谢谢,但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翟尤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导尿的器械。

      他把招财抱进手术室,开始操作。麻醉、消毒、插导尿管,这些步骤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完成。橘猫被麻醉了之后软塌塌的,像个橘色的面团,只有呼吸的时候肚子才会微微起伏。

      就在翟尤准备冲洗膀胱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之间说的话。

      “好疼……”

      翟尤的手顿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手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麻醉机在轻微地响,空调在嗡嗡地转,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喇叭。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继续手里的操作。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好疼……能不能轻一点……”

      这次更清晰了。

      翟尤猛地低下头,看着诊台上那只被麻醉了的橘猫。

      橘猫的眼睛半闭着,舌头歪在一边,麻醉状态,完全没有意识。但那个声音确确实实是从它那个方向传来的。

      翟尤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他想到了很多可能性——精神压力太大导致幻听,睡眠不足产生的幻觉,甚至可能是隔壁麻将馆传来的电视声音。但他心里有一个更离谱的念头,那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来,拔都拔不掉。

      他试探性地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对谁说。

      最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你能听懂我说话?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困惑:

      “你能听懂?”

      翟尤手里的导尿管差点没拿住。

      不是幻听。

      不是幻觉。

      是这只猫在说话。

      一只被麻醉了的、完全没有意识的橘猫,在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的方式,向他传递信息。而他能接收到,并且能理解。

      翟尤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手里还有一只猫等着他做完导尿,不是纠结“我是不是疯了”的时候。

      他稳了稳手,继续操作,这次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说来也奇怪,之前他做导尿的时候,虽然也尽量轻柔,但毕竟是个操作,不可能完全没有不适感。但今天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声音让他变得更小心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感觉整个过程确实顺畅了不少。

      导尿结束之后,翟尤把招财放进住院笼里,盖上了一条旧毛巾。

      林晚在外面等着,看到他出来,立刻站起来。

      “做完了,很顺利,”翟尤说,“让它住一晚上,明天看看情况,如果能自己排尿了就可以带回去。”

      林晚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了一遍谢谢,这次说得比之前清楚多了。

      翟尤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巷子里。

      他回到诊室,站在招财的笼子前面。

      橘猫已经醒了,迷迷糊糊地趴在笼子里,尾巴尖微微地动了一下。

      翟尤蹲下来,平视着它。

      然后他在心里问了一句:你现在还疼吗?

      橘猫的耳朵动了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聚焦,看向了他。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比刚才清晰得多,也完整得多。

      “你是……那个医生?”

      “你能听懂我说话?”

      “你之前捅我屁股的时候,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橘猫的语气从惊讶变成了愤怒。

      翟尤:“……”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还疼吗?”

      橘猫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头转过去,给了他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疼,”它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生闷气,“但是比以前好多了。”

      翟尤蹲在笼子前面,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能听懂动物说话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真的能听懂。

      他站起来,走到药房后面的小隔间里,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手机屏幕亮了,是安姐发来的消息:“今天生意怎么样?我明天回来。”

      安姐这两天回老家了,诊所就他一个人看着。

      翟尤回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倒。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猫。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一个快要吃不上饭的穷兽医,忽然能跟动物说话了。

      这算什么?

      是老天爷看他太惨了,给他开了一扇窗?

      还是他又累又饿,终于把自己整出幻觉了?

      隔壁麻将馆传来一声“自摸”,然后是哗啦啦的洗牌声。

      笼子里的橘猫忽然开口了。

      “喂,医生。”

      翟尤没动。

      “你那个外卖,黄焖鸡米饭,坨了。”

      翟尤猛地坐起来。

      那只猫怎么知道他点的什么?

      橘猫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放桌上那袋子透出来的味儿,我在笼子里都闻见了。闻着还行,就是坨了应该不好吃了。”

      翟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诊室,打开那盒已经凉透了的黄焖鸡米饭,坐在笼子旁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橘猫趴在笼子里看着他用一次性筷子夹起最后一块土豆,说了一句:“你这日子过得,比我还惨。”

      翟尤把饭盒盖好,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你得好好活着,别老尿闭了,我可没钱给你做手术。”

      橘猫翻了个白眼——如果猫会翻白眼的话。

      “你以为我想啊?”它说,“我又控制不了。”

      翟尤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看向橘猫,在心里问:“林晚,就是你的主人,她没钱给你做手术,你怪她吗?”

      橘猫的尾巴尖又动了一下。

      这次它沉默了很久,久到翟尤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说了一句让翟尤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好的话。

      “她不是不要我。是她也没钱。”

      “你别怪她。”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几只飞蛾在灯泡周围扑棱着翅膀。

      翟尤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来回。

      他想起那个抱着老狗的老太太。

      想起她说“我老伴走了以后,就剩它了”。

      想起林晚红着眼眶问他“能不能便宜点”。

      想起那只十六七岁的老狗,骨头都硌手了,还在努力地摇尾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双做手术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被猫抓的旧疤。

      他忽然觉得,如果这真的是老天爷给他开的窗,那他应该好好干点什么。

      至于干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起码,他得先把这个月的房租交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安姐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有个客户明天要来,说是朋友推荐的,带来一只哈士奇,说狗突然变凶了,要咬人,让我们看看怎么回事。”

      翟尤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头看向笼子里的橘猫。

      橘猫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圆滚滚的肚子一起一伏。

      他心想,明天那只哈士奇,会告诉他什么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