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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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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裴凌就到了柳塘村。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赵岩开车,刘凯坐副驾驶,裴凌坐后排。三个人从分局出发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开到柳塘村的时候东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赵岩把车停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熄了火,三个人下了车,站在村口看着这个还在沉睡中的城中村。
凌晨的柳塘村跟白天完全不同。没有喧嚣,没有油烟,没有人来人往。那些密密麻麻的自建房在晨光中显露出它们真实的轮廓——灰暗的、破旧的、拥挤的,像一群蜷缩在一起的老人,在寒冷中互相取暖。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凉意,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焦糊味,不知道是从哪家飘出来的,还是这个村子本身的味道。
赵岩打了个哈欠,搓了搓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慢慢地升上去,散开了。
“咱们从哪儿开始?”赵岩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裴凌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刚过。工地七点开工,工人六点半左右会陆续到。他们还有半个小时。
“先去工地。”裴凌说,“工地上工之前,工人会在门口的小卖部买水和早餐,那时候人最集中,我们可以看看。”
三个人沿着村子的主路往东走。清晨的柳塘村安静得不像话,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来,然后又消失了。路边的小店都关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张张紧闭的嘴。地上的积水在晨光中反射出灰白色的光,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六点二十。工地的围挡上“翡翠湾二期”几个大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围挡下面的铁皮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露出一片一片褐色的锈迹。工地的大门还关着,但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了。三个工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黄色的安全帽,蹲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端着搪瓷盆子,盆子里是白粥和咸菜,正在吃早饭。
小卖部已经开了,卷帘门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摆满货品的货架。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往外搬东西。一箱一箱的矿泉水摞在门口,最上面那箱的包装上印着“冰露”两个字,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裴凌的目光在那箱水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赵岩走到小卖部门口,买了三瓶水,递给裴凌和刘凯一人一瓶。裴凌接过水,没喝,拿在手里,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那些工人陆陆续续地到来。七点差十分的时候,人开始多了起来。有的骑电动车来的,有的走路来的,有的从村子里的巷子里走出来的,三三两两,说说笑笑。他们都在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水,买烟,买早餐,然后聚在门口聊天,等工地开门。
裴凌数了一下,大概有四五十个人。高矮胖瘦,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穿着差不多的工装,戴着差不多的安全帽。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每个人的脸都记在脑子里。这些人看起来都差不多,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眼神里有一种长期从事体力劳动才会有的疲惫和钝感。他们笑的时候很大声,说话的时候很直接,动作的时候很有力。
那个人就在这些人中间吗?还是他根本不在这些人里,他只是住在这个村子里,跟这个工地没有任何关系?
裴凌不知道。
工地的大门开了。工人们鱼贯而入,脚步声、说话声、安全帽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浑浊的河流,从门口涌进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工地深处。小卖部门口一下子空了,只剩下一地的烟头和几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裴凌蹲下来,看着那些被踩扁的矿泉水瓶。大部分是冰露的,也有其他牌子的,但冰露的最多。他拿起一个被踩扁的冰露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瓶子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透明的塑料瓶身,在晨光中反射出微弱的光。
“赵哥,刘哥,咱们分头在村里转转。”裴凌站起来,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去东边,赵哥你去西边,刘哥你去南边。问问村里人,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有没有人半夜在村子里转悠。中午十二点在这儿汇合。”
赵岩和刘凯点了点头,各自选了一个方向走了。
裴凌往东边走。东边是柳塘村最老的一片区域,房子比别处的更旧,巷子比别处的更窄。有些巷子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个人并排走都走不开。墙上的涂料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摸上去湿漉漉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条巷子都走进去看看,每一个转角都停下来观察。他把这个区域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路口、每一栋楼都记在了脑子里,像是在画一张地图,一笔一笔地画,每画一笔就多知道一点。
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她面前的塑料盆里泡着一把青菜,水已经变成了绿色,她的手指在水里慢慢地翻动,一片一片地择菜叶,动作很慢,但很仔细。
裴凌走过去,蹲在老太太旁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阿姨,您好,我是派出所的,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但很专注。她看了裴凌好几秒,像是在辨认他到底是谁,然后点了点头,继续择菜。
“您最近有没有注意到,村里有什么陌生的人?或者半夜有什么奇怪的声音?”裴凌问。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择菜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裴凌以为她没有听清问题,正要再问一遍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一样。
“半夜有人走路。”老太太说,“不止一次了,好多次了。我年纪大了,觉浅,有点动静就醒。半夜一两点钟的时候,有人在外面的巷子里走路。走得不快,但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听到。”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您看到那个人了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看到。我不敢开灯,怕被人看到我看到了。我都是把窗帘拉一条缝,往外看,但巷子里太黑了,啥也看不到。只能听到脚步声,嗒嗒嗒的,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走来走去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来走去的。不是在赶路,不是在回家,是在巷子里来回走。在踩点,在选择目标,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凌晨一两点,所有人都睡了,他一个人在黑暗的巷子里走来走去,像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只有脚步声在夜空中回荡。
“您最后一次听到那个脚步声是什么时候?”裴凌问。
老太太想了想,说:“三四天前吧,记不太清了。反正就是前几天的事。”
三四天前。上一次纵火案发生在五天前,按照间隔越来越短的规律,下一次作案应该就在这一两天。如果三四天前他还在柳塘村踩点,那说明他的下一个目标可能还在这个区域,还在柳塘村附近。
裴凌又问了几个人,但再也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大多数人都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知道。在这个村子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到也当没看到,听到也当没听到。
中午十二点,三个人在小卖部门口汇合了。赵岩和刘凯也没有什么大的发现,问了十几个人,大多数都说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只有一个人说好像半夜听到过奇怪的声音,但也不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裴凌把老太太说的那个半夜走路的脚步声跟赵岩和刘凯说了。赵岩听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看着裴凌。
“如果那个人三四天前还在柳塘村踩点,那他下一个目标很可能还在这个区域。我们是不是应该跟陈队申请,晚上在柳塘村布控?”
裴凌想了想,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我们不知道他具体的目标是哪栋楼,柳塘村这么大,几百栋房子,几千个房间,我们不可能每个地方都布控。我们需要更精确的信息,需要把他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一两条巷子、一两栋楼。”
“怎么缩小?”
裴凌看着小卖部门口那箱冰露矿泉水,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如果这个人住在柳塘村,或者经常在柳塘村活动,那他一定会有一个固定的行为模式,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地点。他买水的小卖部,他吃饭的小饭馆,他走过的每一条路,这些都是可以追踪的痕迹。
“赵哥,咱们去调一下村里小卖部和主要路口的监控。”裴凌说,“不一定能直接拍到他的脸,但至少能知道他的活动规律。”
赵岩点了点头,三个人上了车,往柳塘村村委会开去。村委会在村子的另一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跟周围灰暗的自建房比起来显得格外醒目。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像是村干部的样子。
赵岩亮出了工作证,说明了来意。那个村干部很配合,带着他们去了村委会旁边的一间小屋,屋里摆着几台老旧的显示器和一台嗡嗡作响的主机,这就是柳塘村监控系统的控制室了。
监控画面一个接一个地调了出来。小卖部门口的,主路上的,巷口的,虽然覆盖面不广,但几个主要的路口都有。裴凌坐在显示器前面,把最近一周的监控录像调了出来,从每天晚上十点开始看,一直看到凌晨三点。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作量。赵岩和刘凯轮流帮他看,三个人盯着屏幕,一帧一帧地过,眼睛都快瞪瞎了。
画面里,柳塘村的夜晚从热闹慢慢变得安静,从安静慢慢变得死寂。十点多的时候还有人走来走去,十一点之后人就少了,十二点之后基本就没人了。但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画面里偶尔会出现一个人影,从这条巷子走到那条巷子,从这条主路走到那条主路。影像是黑白的,又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人形的影子在黑暗中移动。
裴凌把这个影子出现的所有时间点都记了下来。第一天,凌晨一点十二分出现,一点四十三分消失。第二天,凌晨零点五十八分出现,两点十一分消失。第三天,没有出现。第四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出现,两点零五分消失。第五天,没有出现。第六天,凌晨一点零五分出现,两点半消失。
这个规律很清晰——他不是每天都出现,隔一两天出现一次,每次出现的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每次在村子里逗留的时间大概在一个小时左右。他不是在赶路,他就是在村子里转悠,像一只在黑暗中巡视领地的猫,慢慢地、不慌不忙地,走过每一条巷子,看过每一个角落。
裴凌把出现人影的那几天的画面反复看了好几遍,试图从模糊的影像中辨认出更多的细节。那个人的身高,一米七几,不胖不瘦,跟之前得到的描述一致。他穿的衣服颜色很深,在黑白画面里几乎跟背景融为一体。他走路的姿势很普通,没有明显的外八字或者跛脚,没有任何能让人一眼认出来的特征。
这个人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柳塘村这片黑色的海洋里,找不到了。
裴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眼睛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眨一下都疼。赵岩递给他一瓶眼药水,他接过去滴了两滴,凉丝丝的液体从眼角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但脑子却越来越清晰。
这个人在柳塘村转悠了至少一周,目标一定还在这个村子里。他不是在随便走,他是在选择,在比较,在找一个最适合下手的地方。那个地方一定符合几个条件——没有监控,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消防设施不全,居民警惕性低。
裴凌把柳塘村的地图在脑子里展开,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过。那些没有监控的巷子,那些楼道里堆满杂物的楼,那些看起来最容易被点燃的地方。他在脑子里把这些地方一个一个地圈出来,最后圈出了三个最有可能的目标。
三栋楼,都在村子的东北角,都在监控盲区,都是那种老旧的自建房,楼道里堆满了纸壳子、旧家具和各种各样的杂物。任何一栋楼,只要在楼道里点一把火,火势就会顺着那些杂物迅速蔓延,几分钟之内就能封死整栋楼的逃生通道。
裴凌把这三栋楼的位置记在了本子上,然后去找了陈岚。陈岚还在省厅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柳塘村的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记号笔,正在地图上画着什么。她看到裴凌进来,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本子上。
“找到了?”陈岚问。
“找到了三个最可能的目标。”裴凌把本子放在桌上,指着上面那三栋楼的位置,“都在村子的东北角,都是老旧的自建房,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没有监控,没有消防设施。如果他要下手,这三栋楼的可能性最大。”
陈岚看了看本子上的记录,又看了看地图上她正在画的那个圈。那个圈刚好把裴凌标出的三栋楼全部圈了进去。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裴凌。
“我们想到一起去了。”陈岚说,“我已经跟城北分局说了,今晚开始对柳塘村东北角进行秘密布控。便衣,不惊动任何人。如果那个人今晚出现,我们就收网。”
裴凌的心跳加速了。今晚。如果那个人的规律是隔一两天出现一次,昨天他出现了,按照规律,今晚他应该不会出现。但规律是用来打破的,尤其是这种正在加速的规律,他可能已经等不了了,他可能今晚就会动手。
“陈队,我申请今晚参加布控。”
陈岚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又出现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只能做观察员,不能参与抓捕。赵岩和刘凯会跟你一组,你们负责三号楼,就是最东边那栋。”
裴凌点了点头,把本子收起来,出了陈岚的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灰色的地毯上,把整条走廊照得温暖而安静。他走在走廊上,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今晚,如果那个人来了,他一定要看到他。不是从模糊的黑白监控画面里,不是从别人模糊的记忆里,而是用自己的眼睛,面对面地,看清楚他是谁。
裴凌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周明远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
“听说今晚布控?”周明远问。
裴凌点了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站在狭小的空间里,谁都没说话。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跳一跳的,从十二到十一,从十一到十,一格一格地往下落。
到了一楼,电梯门开了。裴凌走出去,周明远跟在他后面。
“裴凌,”周明远忽然叫住了他,“今晚小心点。这个人放了这么多把火,他不会轻易被抓住。他可能会反抗,可能会跑,可能会做任何事情。”
裴凌转过身,看着周明远。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周明远的身影照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
“我知道。”裴凌说。
他转身走出了省厅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今晚,一切都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