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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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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走了以后,日子还在继续。太阳照常升起,照在桂花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那块写着“乐乐”的石头上。
小光每天早上都会去桂花树下,蹲在石头旁边,跟乐乐说一会儿话。他说昨天在学校里学了什么,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说明天要考试了他有点紧张,说大福今天又趴在哪里晒太阳,说泰山今天又在行军床上睡了多久。
他说很多很多,说到没什么可说了,就安静地坐一会儿,摸摸石头上的字,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去上学。
沈念每天早上也会去桂花树下,不是说话,是浇花。她在乐乐的石頭旁边种了一圈花,有月季,有雏菊,有桂花——不对,桂花已经有一棵了,她种的是别的,是一些乐乐没见过的、颜色很鲜艳的、名字很好听的花。
她浇花的时候,偶尔会跟乐乐说一句“今天天气很好”或者“刘叔晚上要来炖排骨”,然后就不说了。她不需要说太多,因为她知道乐乐听得到。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
刘叔每周四还是会来,还是会炖排骨,红烧的,糖醋的,还有一锅排骨汤。
他会多摆一个碗,放在乐乐的石头前面,碗里盛着两块排骨、一勺汤。然后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碗,看一会儿,然后吃自己的。
吃完之后,他会把那个碗里的排骨倒回锅里——不是浪费,是给大福和泰山吃。
乐乐吃不到了,但大福和泰山可以吃。乐乐不会介意的,因为大福和泰山是他的朋友。朋友吃他的排骨,就像他吃朋友的排骨一样,是一种分享,不是一种占有。
大福每天还是会趴在桂花树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偶尔摇一下。它趴的位置,就在乐乐的石頭旁边。它以前趴在那里,是陪乐乐。现在趴在那里,是等乐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朋友,不是傻,是爱。
爱不需要回报,不需要结果,不需要意义。爱就是爱,爱了就爱了,爱到不爱为止。但大福对乐乐的爱,不会不爱。因为乐乐不在了,但爱还在。爱不需要对象,爱可以是对空气的,对风的,对月亮的,对一块石头的。
大福爱那块石头,因为那是乐乐的石头。石头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摇尾巴,但它是乐乐留下的。它在那里,乐乐就在那里。
泰山每天还是会蹲在行军床上,面无表情,呼吸沉重。它的耳朵在转,在听。听风的声音,听树叶的声音,听小光说话的声音,听沈念浇花的声音,听刘叔炖排骨的声音,听大福呼吸的声音。
它听不到乐乐的声音了,但它还在听。因为它相信,乐乐的声音不会消失。它只是变得很小,很小,小到人的耳朵听不到,小到狗的耳朵也听不到。
但它还在,在风里,在树叶里,在月光里,在每一个安静的时刻里。泰山在等那些时刻。等风停了,等树叶不响了,等月光暗了,等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一种声音。那种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那种声音,是乐乐在说“我还在”。
小光在乐乐走后的第一个月,写了一篇作文。
题目是《我的家人》。他写的是乐乐。
他写了乐乐的样子——白色的毛,大大的耳朵,翘翘的尾巴,吃东西的时候会漏渣。他写了乐乐做过的事——偷U盘,挂车底,帮老太太找猫,帮外卖小哥找钱包,帮王大爷找战友,救大黄,陪养老院的老人拍照,在法庭上作证,当城市形象大使,拍微电影,写书,出专辑。
他写了乐乐说过的话——不对,乐乐不会说话,但乐乐的眼睛会说话,尾巴会说话,爪子会说话。他说“乐乐的眼睛说‘我在’,尾巴说‘别怕’,爪子说‘跟我来’。”
作文的最后一段,小光写了一句话。“乐乐是我最好的哥哥。他不在了,但他还在。在我心里,在桂花树下,在每一颗星星里。”
老师把这篇作文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展示墙上,旁边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条白色的比格犬,耳朵大大的,尾巴翘翘的,在追一只蝴蝶。蝴蝶是彩色的,翅膀上有红、黄、蓝三种颜色。
老师问小光“为什么蝴蝶有三种颜色”,小光说“因为乐乐最喜欢三种东西——沈念、我、还有三文鱼饼干”。老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乐乐走后半年,沈念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陌生人寄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给乐乐。”
沈念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页纸。照片上是一只黄色的拉布拉多,站在一片草地上,阳光照在它的身上,把它的毛照得金灿灿的。它看起来很健康,很精神,尾巴翘得高高的,嘴巴张着,舌头伸着,像在笑。
纸上是这么写的:“沈念女士您好,我是旺财的新主人。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您和乐乐。一年前,我的狗旺财失去了原来的主人,不吃不喝,快要死了。是乐乐救了它。乐乐在它旁边趴了三天,陪它,等它,让它想起了活着的感觉。现在旺财很好,每天吃两碗狗粮,跑五公里,追十几只蝴蝶。它很幸福。谢谢乐乐。谢谢您。”
沈念看完信,把信放在乐乐的石头旁边,压在那支红色的干花下面。风吹过来,信纸哗啦哗啦地响,像在说话。沈念觉得那是乐乐在说“我知道了,旺财很好,我很高兴”。
乐乐走后一年,小光在桂花树下挖出了那个时间胶囊。
他本来想等更久再挖的,但他等不了了。他想乐乐了,想看乐乐留下的东西。他蹲在桂花树下,用手挖开泥土,找出那个铁盒子。盒子已经生锈了,边角有些地方锈穿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小光打开盒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那张便签,那个U盘,那幅画,那根磨牙棒的包装纸,那块奖牌,那朵干花,那封信。他把每一样都看了一遍,摸了一遍,闻了一遍。然后他哭了。不是小声的、压抑的抽泣,而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憋了一年的、终于忍不住的嚎啕大哭。
沈念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小光旁边,把他抱在怀里。小光把脸埋在沈念的肩膀上,哭得肩膀都在抖。
“妈妈,我想乐乐了。”
沈念抱着小光,眼泪也掉了下来。“我也想了。每天都在想。”
小光哭完之后,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埋了回去。他拍了拍土,把那支红色的干花插在土上面。
干花已经掉得只剩一片花瓣了,孤零零地挂在花茎上,像在等什么。小光看着那片花瓣,说了一句让沈念记了很久的话。
“乐乐,你留给我的东西,我看完了。我会再看的。每年都看。看到我老,看到我走不动,看到我也变成星星。到那时候,我们在天上见。”
乐乐走后一年零三个月,泰山也走了。
它走得很安静,在行军床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轻,然后停了。大福趴在它旁边,把下巴搁在它的爪子上,没有动。小光蹲在旁边,摸着泰山的头,没有哭。他已经学会了不轻易哭。
沈念站在小光身后,手搭在小光的肩膀上,也没有哭。他们把泰山埋在乐乐的旁边,也放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写着“泰山”。小光在石头旁边种了一棵小树,是桂花树,跟乐乐那棵一样。
他想让泰山也有自己的树,有自己的花,有自己的香味。这样,乐乐和泰山就不会分开了。两棵桂花树,并排站着,像两兄弟,像乐乐和泰山。
乐乐走后两年,大福也走了。它走的时候,趴在那块石头旁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看着乐乐的名字。
它的眼睛里有光,那种“我要去找乐乐了”的光。小光蹲在它旁边,摸着它的头,这一次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他已经憋了太久了,从乐乐走的那天就在憋,憋了两年。他不想憋了,哭就哭吧。
沈念蹲在他旁边,也哭了。
刘叔站在他们身后,用手背擦着眼睛。他们把大福埋在乐乐的旁边,也放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写着“大福”。小光在石头旁边种了一棵桂花树,跟乐乐和泰山的那两棵一样。三棵桂花树,并排站着,像三个好朋友,像乐乐、泰山和大福。
乐乐走后三年,小光十一岁了。
他长高了很多,手变大了,脸变尖了,声音也变了。但他还是会每天去桂花树下,蹲在石头旁边,跟乐乐说话。
他说的话不一样了,以前说的是“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现在说的是“今天在学校考了多少分”。
以前说的是“明天要考试了我有点紧张”,现在说的是“明年要升学了我有点期待”。
他长大了,乐乐没有。乐乐在石头里,在树根下,在泥土中,在每一个桂花飘香的秋天。他没有长大,也不需要长大。
他是小光记忆里的乐乐,永远是那条白色的、耳朵大大的、尾巴翘翘的、吃东西会漏渣的比格犬。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会一直蹲在小光心里,一直仰着头,一直摇着尾巴。
乐乐走后五年,小光十三岁了。
他上了初中,搬去了学校宿舍,不能每天回家了。但他每个周末都会回来,回到桂花树下,坐在石头上,跟乐乐说一会儿话。
他说的话更不一样了,以前说的是“今天在学校考了多少分”,现在说的是“今天在学校交了什么朋友”。以前说的是“明年要升学了我有点期待”,现在说的是“以后要做什么我有点迷茫”。
他长大了,乐乐没有。乐乐还是那条比格犬,还是那么小,那么白,耳朵还是那么大,尾巴还是那么翘。他不会长大,也不需要长大。他是小光心里的灯塔,不管小光走多远,都能看到他。看到他的白毛在风中飘动,看到他的尾巴在月光下摇晃,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乐乐走后十年,小光十八岁了。
他考上了大学,去了很远的地方。临走那天,他来到桂花树下,蹲在石头旁边,把脸贴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不说话。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沙地响,像在说话。小光觉得那是乐乐在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乐乐在后面看着他。看着他走,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离开,看着他回来。不管他走多远,不管他离开多久,乐乐都在那里。在那棵桂花树下,在那块石头旁边,在这个家的中心。
乐乐走后二十年,小光二十八岁了。
他工作了,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一个男孩,三岁,眼睛大大的,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小光给他取名叫“乐乐”。不是巧合,是故意的。他想让乐乐活在这个名字里,活在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活在这个家的每一声呼唤里。
小光带着孩子回到老家的院子,蹲在桂花树下,指着那块石头,对孩子说“这是爸爸最好的朋友”。孩子蹲下来,看着石头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念了出来。“乐——乐。”他念得很慢,但很清楚。
小光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但听到自己的孩子念出“乐乐”两个字的时候,他还是哭了。不是伤心,是想念。想念那条白色的比格犬,想念他趴在脚边的样子,想念他舔自己手背的温度,想念他在学校门口等自己放学的身影。
孩子看到小光哭了,伸出手,摸了摸小光的脸。
“爸爸,你别哭。乐乐在呢。”
小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乐乐在?”孩子指着桂花树,说“乐乐在树上”,指着石头,说“乐乐在石头里”,指着天空,说“乐乐在天上”。
小光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在太阳旁边,有一颗星星,很亮,比旁边的星星都亮。它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小光看着那颗星星,笑了。“乐乐,你在眨眼睛吗?”那颗星星闪了一下。小光又笑了。“乐乐,你听到了。”
孩子蹲在石头旁边,把小手放在“乐乐”两个字上,学着爸爸小时候的样子,把脸贴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沙地响,像在说话。孩子睁开眼睛,看着小光,说了一句让小光记了很久的话。
“爸爸,乐乐说他想你。”小光蹲下来,把孩子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我也想他。每天都在想。”
乐乐走了很久了。但他还在。
在桂花树的甜香里,在湖边的风里,在雪地的脚印里,在月光的银粉里,在星星的闪烁里,在每一个记得他的人心里。小光记得他,沈念记得他,刘叔记得他,大福记得他,泰山记得他,老太太记得他,外卖小哥记得他,王大爷记得他,大黄记得他,小黑记得他,养老院的老人记得他,福利院的橘猫记得他。那些记得,不会消失。因为记得,就是活着。
乐乐活在每一个记得他的人心里,活在他们每一次想起他的时候,活在他们每一次念出他名字的瞬间。
乐乐探长事务所的小木牌还在。字已经看不清了,油漆脱落了,木板也裂了。但它还在,挂在桂花树上,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像在说:我还在,我还记得,我还在等。
等下一个春天,等下一场雪,等下一个记得乐乐的人,来到这里,蹲在桂花树下,把脸贴在石头上,闭上眼睛,听风说话。
风会说很多话,会说乐乐的故事,会说他的勇敢、他的温柔、他的爱。那些故事,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褪色,不会因为讲述者的老去而失真。
它们会一直传下去,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个孩子传到另一个孩子,从一个春天传到另一个春天。
乐乐,你听到了吗?你的故事,还在继续。你的尾巴,还在摇。你的爱,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