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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68 ...

  •   乐乐探长事务所已经很久没有接到新案子了。不是因为没有客户,而是因为乐乐的身体不允许他再接了。沈念把事务所的牌子翻了过来,背面写着“暂停营业”。乐乐每天趴在桂花树下,看着那块牌子,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他不甘心,但他知道沈念是对的。他现在的身体,连追一只蝴蝶都要喘半天,怎么可能帮人找猫找狗找钱包?

      但他还是接了一个案子。最后一份委托。不是人来找他的,是他主动接的。客户是一只猫,不是普通的猫,是小黑。就是那只带着乐乐找到老奶奶的黑猫。它来了,蹲在事务所门口,浑身湿透了,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过了河。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像两颗琥珀,在阳光下闪着光。它看着乐乐,眼神里有焦虑、有求助、还有一种“我只能来找你了”的绝望。

      乐乐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小黑面前,蹲下来,歪着脑袋看着它。小黑用爪子在地上划拉了几个字,乐乐低头一看,是“奶奶”“医院”“快”。乐乐的心沉了下去。老奶奶,就是小黑的主人,就是那个在废弃仓库里被乐乐救出来的、后来回了老家的、在院子里种菜养鸡的、说要“安安静静过完剩下的日子”的老奶奶。她出事了。

      乐乐转过头,看着沈念。沈念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乐乐,你想去?”

      乐乐摇了摇尾巴。

      “你的身体……”

      乐乐用脑袋蹭了蹭沈念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那意思是:我的身体还行,撑得住。这是最后一份委托,我一定要去。

      沈念看着乐乐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光,那种“我一定要去”的光,她拒绝不了。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去收拾行李。小光也跟来了。他说“我要陪乐乐”。沈念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小光和乐乐之间的那条线,她剪不断。

      他们坐了很久的车。乐乐趴在车后座,把下巴搁在小光的膝盖上。小光的手搭在乐乐的背上,手指在乐乐的毛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划着。那种熟悉的、温热的、属于小光手心的温度,从乐乐的后背传到了他的心脏,又从心脏传到了他的尾巴。他的尾巴在座位上轻轻地扫着,扫出了一道弯弯的弧线。

      老奶奶的老家在很远的农村。车开了好几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路。乐乐看着窗外那些飞快后退的树、山、云,想起了他刚穿越进这本书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坐在车里,也看着窗外,但那时候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会遇到谁,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了。他遇到了沈念,遇到了小光,遇到了大福、泰山、小黑、老太太、外卖小哥、王大爷、大黄、养老院的老人、福利院的橘猫。他变成了探长、哥哥、导演、作者、城市形象大使。他变成了现在的自己。不是最好的自己,但是最真实的自己。

      老奶奶住在山脚下的一栋老房子里。房子是砖瓦结构,墙是白的,瓦是黑的,门是木头的,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院子里种着几棵菜,养着几只鸡,还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柿子,还没熟。小黑从乐乐怀里跳下来,跑到门口,用爪子拍了拍门。门没有开。它又拍了拍,还是没有开。它急了,用身体撞门,撞了一下,两下,三下。

      乐乐走过去,用鼻子顶开了门。门没有锁,只是关着。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灯没有开。乐乐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看到了床上的老奶奶。她比几年前更瘦了,瘦到几乎认不出来。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头皮隐约可见。她的脸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像一张地图。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乐乐的耳朵够好根本听不到。小黑跳上了床,走到老奶奶的枕头旁边,蹲下来,把身体蜷成一个圆圆的黑色毛球,紧紧地贴着她的脖子。它用头蹭了蹭老奶奶的下巴,嘴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猫表示安心和满足的声音,但在这一刻,这声音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挽留。

      沈念站在门口,用手捂住了嘴。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拿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但这里太偏了,救护车要很久才能到。

      小光走到床边,看着老奶奶,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老奶奶的手。老奶奶的手很凉,很瘦,像一根干枯的树枝。小光的手很小,很暖,像一个小小的暖水袋。他把老奶奶的手握在手心里,没有说话,就那么握着。

      乐乐趴在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老奶奶。他的尾巴在床单上轻轻地扫着,扫出了一道弯弯的弧线。他在想,老奶奶会不会醒?会不会睁开眼睛,看看小黑,看看小光,看看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她醒不醒,他都会在这里。陪着她,就像当年在废弃仓库里,她陪着小黑一样。

      老奶奶在傍晚的时候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了天花板,看到了窗帘,看到了灯。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到了小黑,看到了小光,看到了沈念,看到了乐乐。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小到乐乐把耳朵贴在她的嘴边才勉强听到。

      “乐乐……你来了……”

      乐乐伸出舌头,在老奶奶的手背上舔了一下。老奶奶的手背上有一股药水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但乐乐不觉得难受,因为这是老奶奶活着的味道。

      老奶奶看着乐乐,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她伸出手,想摸乐乐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乐乐用脑袋顶住她的手,让她的手搭在自己的头上。老奶奶的手指在乐乐的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划着,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的、怕弄坏了的东西。

      “乐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小黑……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来看我……”

      老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风中的蜡烛,摇曳着,摇曳着,然后灭了。她的手从乐乐头上滑了下去,落在了床上。她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着那个淡淡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小黑在她的脖子旁边,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头埋在她的头发里,发出低低的、像哭一样的呜咽声。小光握着老奶奶的手,没有松开,握得更紧了。沈念站在床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脸上淌着。乐乐趴在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老奶奶,尾巴不摇了。

      老奶奶走了。不是孤独地走的,有小黑陪着她,有小光握着她的手,有沈念为她流泪,有乐乐看着她。她走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那大概是“我这一生,没有白活”的笑。

      乐乐在老家待了三天。帮老奶奶的儿女处理后事,帮小黑找新的家,帮老奶奶完成最后的愿望——把她的骨灰撒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她说“我想变成一棵树,每年秋天都结出甜甜的柿子,给路过的人吃”。她的儿女照做了。乐乐蹲在柿子树下,看着那些青色的、还没熟的柿子,尾巴轻轻地摇着。他在想,明年秋天,这些柿子会变红,变甜,会从树上掉下来,摔在地上,裂开,流出甜甜的汁水。路过的人会捡起来,吃一口,说“好甜”。他们不知道这棵树是谁种的,不知道树下埋着谁的骨灰,不知道曾经有一个老奶奶,在这里种菜、养鸡、等死。但他们吃到了甜甜的柿子,感受到了甜,那就够了。

      小黑有了新的家。不是乐乐的家,是村里一个善良的农妇的家。农妇说“我会好好照顾它的”。小黑蹲在农妇的脚边,看着乐乐,金黄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它已经学会了不轻易哭。乐乐走到小黑面前,蹲下来,用脑袋蹭了蹭它的头。小黑也蹭了蹭乐乐的头。一狗一猫,在柿子树下,互相蹭了一下。这个动作在人类看来可能很普通,但在猫和狗的世界里,这是一种告别——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我们还会再见的。

      乐乐从老家回来之后,在桂花树下趴了很久。他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树干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看着树枝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叶子,看着树根周围那些新长出来的小草。他在想,老奶奶变成了柿子树,他以后会变成什么?变成桂花树吗?变成石桌吗?变成“乐乐探长事务所”的小木牌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变成什么,他都会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在这棵桂花树下,在小光的记忆里。

      乐乐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夕阳的橘红色光照在他的白毛上,把白毛染成了粉色和金色。大福趴在他旁边,泰山趴在行军床上。三狗并排,安静地待着。小光坐在石凳上,沈念站在他身后,刘叔从屋里端着一碗排骨走出来。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都不一样。乐乐老了,大福老了,泰山老了,沈念的鬓角有了白发,刘叔的背更驼了,小光长高了。时间在每一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在乐乐身上也留下了,只是看不太出来。因为他的毛本来就是白的,他的耳朵本来就耷拉着,他的尾巴本来就摇得不快不慢。时间在他身上的痕迹,不在外表,在心里。他的心比以前更软了,更容易被感动,更容易在深夜想起那些帮助过的客户、救过的动物、告别过的朋友。

      乐乐把脑袋换了一个方向,耳朵垂了下来,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梦到了老奶奶。老奶奶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手里抱着小黑,脸上带着那个淡淡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她看着乐乐,说“乐乐,谢谢你”。乐乐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尾巴轻轻地摇着。

      他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不用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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