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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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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时候,天开始凉了。
不是一下子凉的,是一点一点凉的。早上出门的时候风吹在脸上不再是热烘烘的,而是凉丝丝的,像有人拿一块凉毛巾在你脸上擦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不多,稀稀拉拉的几片,黄黄的,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响。房寨每天早上骑车经过那条路,都能看到环卫工人在扫叶子,扫成一堆一堆的,像一座座小山。
店里的空调关了,电扇也关了。窗户开着,自然风吹进来,很舒服,不像空调风那么硬,也不像电扇风那么吵。客人们也不用扯着嗓子喊了,可以正常音量说话。有人开玩笑说“终于不用在寨哥儿店里练肺活量了”,房寨听了笑了笑。
菜单又开始换了。凉面下架了,冷馄饨也快下架了。房寨把羊肉汤重新上了,去年冬天卖过,反响不错。今年的羊肉汤他改良了配方,汤底更浓了,羊肉更烂了,还加了白萝卜,冬天吃萝卜对身体好。
羊肉汤上架的第一天,卖得不错。很多人记得去年的味道,专门来喝。有人喝了一口说“就是这个味道,我想了一整年”。房寨听了挺高兴的,给那人多舀了几块羊肉。
九月来了。
小月开学了,上三年级了。她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店门口让房寨看。校服是深蓝色的,白边,左胸口绣着学校的名字。书包是深红色的,硬壳的,她说今年的书多,要买个大的。
“叔叔,你看我像不像三年级的学生?”小月转了一圈,校服的下摆飘起来。
“像。”房寨说,“比去年高了一大截。”
“那当然,我吃了你一年的饭了。”
房寨笑了。小月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有时候会说一些让他意想不到的话,像个小大人,但又不完全像,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小孩的稚气,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很有趣。
张建国送小月去学校。他骑电驴,小月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身后。张建国骑得很慢,很稳,转弯的时候特别小心。房寨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小月的红书包在晨光里很显眼,一闪一闪的,像一盏灯。
九月十号,教师节。
王丽来店里吃面,带了一束花,说是小月学校发的,每个学生送老师一枝,小月多领了一枝,让她带给房寨。花是康乃馨,红色的,用玻璃纸包着,很新鲜,花瓣上还有水珠。
“小月说你是她的老师。”王丽把花递给房寨,“教她做饭的老师。”
房寨接过花,看了看,插在收银台上的一个水瓶里。水瓶是空的矿泉水瓶,剪掉了上半截,装了水,花插在里面,刚好。红色的花在白色的水瓶里很显眼,像一团火。
“我还没教她做饭呢。”房寨说。
“你教了她别的。”王丽说,“教了她怎么对人好。”
房寨没说话。他不知道他教了小月什么,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给人一碗面,让人吃饱,让人暖和。这不是教,是做。但小月可能从这些“做”里面学到了什么,他不知道,也问不出来。
九月中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师或者编辑。他点了一份羊肉汤、一个烧饼,慢慢吃完,然后走到厨房门口,跟房寨说想聊聊。
“我是出版社的编辑,姓刘。”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我想给你出本书。”
房寨接过名片看了看,是一家正经出版社,不是那种自费的。他有点懵,出书?他一个开小饭馆的,出什么书?
“出什么书?”房寨问。
“美食散文集。”刘编辑说,“把你开店的故事、做菜的心得、和客人之间的故事,写成文章,配上菜谱,出一本书。”
房寨想了想。他写东西不行,以前在公司写代码,写文档都写不明白,还写书?
“我不会写。”房寨说。
“我可以帮你。”刘编辑说,“你讲,我写,最后你审定。”
房寨还是觉得不靠谱。他一个做面的,出什么书?他的故事有什么好写的?他的菜谱有什么好出的?网上一搜一大把,比他做得好的人多了去了。
“我考虑一下。”房寨说。
刘编辑点了点头,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知道”。房寨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的故事有什么值得知道的?一个普通人,开了一家普通的小店,做了一些普通的饭。这有什么好写的?
他把这事跟张建国说了。张建国听完,想了想,说了一句:“寨哥,你的故事不普通。”
“哪里不普通?”
“你想想,你从一个摆摊的,到现在开了店,帮了那么多人。这还不普通?”
房寨没说话。他不觉得自己帮了谁,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给人一碗面,让人有个地方待着,让人在这个城市里有一点温暖。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但也许,这些小事加起来,就成了一本书。
九月下旬,房寨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是专门回去给奶奶过生日的。奶奶七十八了,虚岁七十九,按老家的说法,过九不过十,七十九算大寿,要好好过。房寨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在城里买了蛋糕,订做的那种,上面写着“祝奶奶生日快乐”,还有一个寿桃,粉色的,面做的,很逼真。蛋糕不大,六寸的,两个人吃刚好。
他还买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棉布的,摸起来很软。奶奶那件旧棉袄穿了好几年了,领口磨得发白,袖口脱了线,该换了。
到了家,奶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眯着眼睛,像一只老猫。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房寨,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
“今天你生日。”
“我生日?”奶奶想了想,“哦,好像是。”
房寨把蛋糕放在桌上,点上蜡烛。七十八,两根数字蜡烛,一个“7”,一个“8”,插在奶油上面,很显眼。他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蜡烛,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稳住了。
“奶奶,许个愿。”
奶奶看着蜡烛,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烟从烛芯上升起来,细细的,弯弯曲曲的,飘到空中就散了。
“许了什么愿?”房寨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房寨笑了,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奶奶。奶奶接过蛋糕,看了看上面的奶油和水果,用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太甜了。”她说。
“蛋糕都是甜的。”
“我知道。”奶奶又叉了一块,放进嘴里,这次没说话,慢慢嚼,咽下去。
房寨把新棉袄拿出来,让奶奶试试。奶奶穿上,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转了个身,摸摸袖子,摸摸领子。
“大了。”
“大点好,里面能套衣服。”
“颜色太红了,我穿不出去。”
“在家穿,不用出去。”
奶奶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她看着那件红棉袄,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房寨。
“寨儿,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
“骗人。”奶奶说,“脸上都没肉了,还说胖了。”
房寨没接话。他知道自己瘦了,最近忙,吃饭不规律,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但他不想让奶奶担心,所以每次都说“没瘦”。
晚上,房寨给奶奶做了一碗长寿面。阳春面,清汤、细面、葱花、一滴猪油。他做这碗面的时候很认真,比做任何面都认真,因为这是给奶奶吃的,是长寿面,吃了会长命百岁。
奶奶吃了一碗,说好吃。房寨又给她盛了一碗,她又吃了半碗。
“奶奶,长寿面要吃光,不能剩。”
“吃不下了。”
“那留着明天吃。”
奶奶笑了,把碗放在桌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房寨,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房寨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都会心里发紧。
“寨儿。”
“嗯。”
“你什么时候带个对象回来?”
房寨愣了一下。又是这个问题,上次问过,上上次也问过。每次回来都要问,每次他都说“再说吧”。
“再说吧。”他说。
“你每次都再说。”奶奶的语气有点急了,“你都二十七了,再不找就晚了。”
“二十八了。”
“二十八了?”奶奶想了想,“哦,对,二十八了。该找了。”
房寨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跟奶奶解释,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找对象。每天从早忙到晚,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时间谈恋爱?再说,他一个开小饭馆的,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本事,谁会看上他?
但他知道跟奶奶说这些没用。奶奶那一辈的人,觉得结婚生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结婚就是有问题。他不想跟奶奶争,也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每次都说“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房寨要走了。奶奶送他到村口,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树下。风很大,吹得她的白发飘起来,像一面旗帜。
“奶奶,我走了。”
“走吧。”
“你照顾好自己。”
“好。”
“蛋糕放冰箱里了,你记得吃。”
“好。”
房寨上了摩的,马师傅发动车子,突突突的。车开出去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原地,冲他挥手。她的手举得很高,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跟他告别,又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他转过头,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回到城里,已经是下午了。房寨直接去了店里,张建国在厨房里忙活,小赵在外面点单,周阿姨在洗碗。一切正常,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他看到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又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寨哥儿,你奶奶生日快乐。——你的客人们”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奶奶生日的,也许是他之前在群里说过,也许是小月说的,也许是别的什么渠道。他不知道,但他想谢谢他们。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谢谢大家,我奶奶很高兴。”
有人回复:“寨哥儿,你奶奶高兴,我们就高兴。”
房寨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