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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的心 沈渡便利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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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下午三点开始下的。
沈渡的手机在那一刻亮了。一条短信,没有备注的号码。
“今天会下雨。别忘了带伞。”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他不记得这个号码。也不记得有谁会提醒他带伞。
雨开始变大了。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雾,落在玻璃上像一层薄纱。到了傍晚,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整条街都被雨幕笼罩,路灯的光晕在雨水中晕染开来,像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沈渡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看着这场没有要停的雨。
他其实可以叫车。手机上点几下,几分钟后就会有一辆白色的车停在他面前。但他没有。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偶尔有人走出来,撑开伞走进雨里。门开的时候,里面的冷气会扑出来,带着关东煮和速食面的味道。沈渡往旁边让了让,给一个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让出位置。
女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站在这里有点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她撑开一把黑色的伞,走了。
沈渡继续站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准确地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
雨没有任何要停的迹象。他也没有任何必须等下去的理由。家里没有人等他,他也没有要等的人。他只是觉得,好像应该再站一会儿。
这种“好像应该”的感觉,他已经习惯了。
胸口那个空洞,也是。
他不太确定那个空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许是某一天早上醒来,也许是某个加完班的深夜,也许是某个和同事聚餐后独自走回家的路上。他只觉得,某个瞬间,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不是疼痛。疼痛至少证明那里还有东西可以疼。空洞不是。空洞是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呼啸,像有什么东西曾经住在那里,搬走了,但家具的印痕还在。
他不记得那里住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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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收音机在播一首老歌。隔着玻璃,听不太清楚歌词,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旋律。沈渡觉得那个旋律很耳熟,但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下意识地哼了一声。
哼出来的那个调子,和他记忆中的旋律重合了一瞬间,然后又分开了。像两根线短暂地交叉,然后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他停止了哼唱。
雨还在下。
他看了看手机屏幕。时间显示是18:47,日期是某个普通的年份,一个普通的雨天。
手机屏幕上的日历备注栏里,有一行他不知何时写下的字:
“这一天,不要忘记带伞。”
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行字。
他点开备注,想看看是什么时候设置的。但备注没有显示创建时间。只有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来自过去的、温柔的提醒。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不要忘记带伞。
可他明明没有忘记带伞——他根本没有伞。
他把手机收起来。雨声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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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来好像在找什么。”
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
沈渡转头,看到一个女孩站在他旁边。她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她没有打伞,手里却拿着一把收好的伞。
一把浅蓝色的伞,上面有白色的小花。
沈渡看着那把伞,愣了一下。
那个愣神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只是觉得那把伞的颜色很眼熟,伞面上的白色小花也很眼熟。但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什么?”他说。
“你看起来好像在找什么,”女孩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在雨声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等车?等人?”
沈渡想了想。
“我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觉得应该站在这里。至于为什么,他说不清楚。
女孩没有觉得他的回答很奇怪。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对“不知道”这个答案非常理解。
“我也是,”她说,“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每次下雨,我都会想出门走走。好像雨里有什么东西,是我丢掉的。”
沈渡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认真的专注。这种专注让他觉得很熟悉。但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的伞,”沈渡看着她的手,“为什么不用?”
女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好像刚意识到自己拿着它。她的目光落在伞柄上,停了一瞬。
“这把伞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不知道,”她说,“我家里一直有这把伞。但我从来没有用过。不是不想用。是觉得……好像应该把它还给谁。”
她把伞递过来。
“你拿去用吧。”
沈渡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女孩歪了歪头,想了一下。她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但显然什么都没回忆起来。
“不知道,”她最后说,“就是觉得,你应该需要一把伞。”
雨更大了。便利店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有一层柔和的暖色。沈渡看着她,胸口的那个空洞突然疼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一个已经麻木了很久的伤口,突然被人碰了一下的疼。
他接过伞。
指尖碰到伞柄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传导过来,沿着手臂,一直抵达胸口那个空洞。
空洞里传来一声回响。
不是声音。比声音更轻。更像是一种——有人在那里敲了一下门,然后门又关上了。
“谢谢。”他说。
“不用谢。”女孩说,然后她转身走进雨里。
她没有伞。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渡手里的伞。
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我把伞给了你我很伟大”的平静。是那种——终于把某样东西放回原处的平静。
“下次还我就行。”她说。
然后她走了。
沈渡撑开伞。
伞面弹开的瞬间,有一种花香味飘出来。很淡,几乎被雨水的气味盖住了。但他还是闻到了。
是栀子花。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闻过栀子花。他不记得栀子花长什么样。但他知道这是栀子花的味道。这个认知让他站在雨中,举着伞,久久没有迈出步子。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他低头看伞柄。浅蓝色的伞柄,握久了会有一点点温度。伞柄的末端,刻着两个很小的字母:
C.N.
他不认识这两个字母。
但他握着伞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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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便利店的店员探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回过神来。他把伞稍微倾斜了一下,挡住从侧面飘进来的雨丝,然后迈出步子。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孩离开的方向。
雨幕中,那个身影已经模糊成一个浅灰色的小点。再过几秒,就彻底消失在街角。
他张了张嘴,像要喊出什么。
但他不知道要喊什么。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刚才那几分钟是不是真的——也许她根本没有出现过。也许他只是从便利店里买了一把伞,自己编造了一段对话。
但他手里确实有一把伞。
一把浅蓝色的、上面有白色小花的、伞柄上刻着C.N.的伞。
他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想拿手机。
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手机。是一张纸。
纸的边缘有些毛糙,像被折叠过很多次。他的指尖触到纸张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摸到一件很久没穿但舍不得扔的旧衣服。
他把它掏出来。
是一张当票。
很老式的那种,像民国电影里的道具。纸张泛黄,边缘有些毛糙,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油印的边框,繁体字的格式,最上方印着四个字:
愿望当铺
下面有几行手写的字。字迹很清秀,像是女人的笔迹。
第一行:
“寄存:最珍贵的记忆。”
第二行是空白的表格,像是用来填写取件信息的。但表格里只有一行字,写在取件人那一栏:
“取件密码:我还记得你。”
沈渡看着这行字。
雨水打在当票上,字迹开始洇开。他下意识地想用手挡住雨,但那行字还是越来越模糊。
只有最后五个字,像是用什么特殊的墨水写的,雨水打上去,不但没有褪色,反而越发明亮。
“我还记得你。”
那行字的笔迹,和伞柄上刻的字母一样,让他胸口的空洞剧烈地疼痛起来。
他不认识这行字。
他不知道这是谁写的。
他不知道这把伞是谁的。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为什么要把伞给他。
他不知道胸口那个空洞里曾经住过谁。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撑着伞,站在雨中,眼泪突然流了下来。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原因。他只是看着当票上那五个越发明亮的字,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这辈子有没有哭过。
但此刻,他站在一个普通的雨天,撑着一把不知道属于谁的伞,拿着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他口袋的当票,哭得像一个终于找到什么东西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找到了什么。
他只是知道——他找了很久。
雨还在下。
他把当票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孩消失的方向。雨幕中什么都没有了。
他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发出声音了。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他说出来了。
“……我还记得你。”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他也不记得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他只是说了。
然后把伞往下压了压,挡住脸,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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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歌。
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隔着雨声,歌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会记得我吗……”
“会记得很久很久吗……”
“等到伞都旧了……”
“等到雨都停了……”
沈渡没有听到。
他已经走远了。
雨还在下。
那把浅蓝色的伞,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像一朵开错季节的花。
伞面上的白色小花被雨水打湿,花瓣在昏暗的路灯下透出一种奇异的微光。
伞柄上的字母C.N.,被握在他温热的手心里。
口袋里那张泛黄的当票上,“我还记得你”五个字,像五颗小小的星,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往前走。
撑着伞。
像一个终于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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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街角,一个浅灰色的身影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看着那把浅蓝色的伞一点一点消失在雨中。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雨水从她的下巴滴落。
她的表情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不悲伤。
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把某样东西还回去了。
“下次还我就行。”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
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空空的,但她慢慢收拢手指,像握住了一把看不见的伞柄。
她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人,终于走到了。
“下次。”
“我会等你的。”
雨落在她的脸上,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她转身,朝着和沈渡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个背影,在雨中越走越远。
一把浅蓝色的伞,在两个背影之间,像一座桥。
一座只有雨天才看得见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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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沈渡还是会想起这个雨天。
他想不起那个女孩的脸。
想不起她的声音。
想不起她的名字。
但他记得她递过伞时,手指的温度。
记得伞面上的白色小花。
记得当票上那五个字。
记得自己在雨中流的泪。
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我还记得你。”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但每次下雨,他都会把那把伞拿出来,撑开,看伞面上的白色小花。
然后他会把那张当票拿出来,看那行已经模糊了但依然明亮的字。
“取件密码:我还记得你。”
他不知道自己取到了什么。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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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窗外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把浅蓝色的伞上。
伞面上的白色小花,在光里,像一个终于被记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