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迩游》墨鱼呢呢

1、遇九月 初见

　　周游走进高二七班教室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好吵
　　不是那种乱哄哄菜市场式的吵，是那种大家都不太熟、但又都想表现得好像很熟的吵，重点班嘛，学生是从年级各个班重新分出来的，原来同班的没几个，大多数人都不认识，所以每个人都在偷偷打量别人，有人在找老同学抱团，有人在观察新同桌长什么样，有人故意大声说话显得自己很松弛，还有人就安安静静坐着，观察所有人
　　空气里混着花露水味儿、防晒霜味儿，还有一股新书的油墨味儿，地板刚拖过，还湿着，踩上去有点滑
　　周游拎着书包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了快一半的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胳膊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化学练习册，有人隔着过道在扔纸团，纸团砸在一个男生的后脑勺上，那人回头骂了一句又笑了，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尬聊暑假去了哪儿，声音很大但明显在没话找话，后排有两个男生已经在拿手机连蓝牙音箱了，被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喊了一声才收起来，那女生应该是班长
　　周游没急着进去，她习惯先观察一下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去，记下谁坐在哪里、谁和谁在说话、谁是一个人待着的，这不是刻意做的事，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她妈说这是“慢热”，她自己觉得更像是在找安全区
　　靠窗第三排，她的座位，旁边是空的
　　她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椅子拉开，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刺啦——旁边几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她坐下来，把书包拉链拉开，课本一本一本往外拿，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语文、英语，她喜欢按这个顺序摆好，书脊对齐桌沿，看着舒服
　　拿数学课本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这本是她暑假预习时翻得最多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了，她翻到第一章，集合与函数概念，页面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不大，挤在一起，但很整齐
　　窗外是一排银杏树，叶子还绿着，绿得很深，那种快要撑不住的深绿色，阳光打在上面，有些叶子边缘开始发黄，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树冠连成一片，把操场那边的视线挡住了，只露出一角红色的跑道，跑道上有人在跑步，隔着一层玻璃，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转回来了
　　她把笔从笔袋里抽出来，是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有点松，她用大拇指顶了一下，卡紧了，然后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开始转
　　后面两个女生在说话，不是特意要偷听，是她们声音太大了，而且这个距离想不听见都难，一个声音偏尖，说话快，另一个声音沉一点，说话慢，像在故意压着嗓子
　　“你同桌是谁啊”尖声音的说
　　“不知道，还没来呢，听说任迩在这个班”沉声音的说
　　“真的假的，就是三班那个任迩”尖声音的明显兴奋了，声音又高了一度
　　“对啊，你没见过他”沉声音的慢悠悠的
　　“见过一次，我跟你讲，长得是真的好看”尖声音的好像在回味什么
　　“好看有什么用，他又不跟人说话”沉声音的泼了盆冷水
　　“人家那是高冷好不好”尖声音的替那人辩护
　　“高冷什么呀，就是不爱搭理人呗，上次我跟他说话，他就回了一个字”沉声音的带着点不服气
　　“什么字”尖声音的问
　　“‘嗯’”沉声音的学了一个很短的鼻音
　　周游把数学课本翻到第一页，心想，任迩，谁啊，这么有名
　　她高一不在三班，对三班的人不太熟，但她听过这个名字，年级排名前几的那几个人，名字来回就那么几个，不想记住也记住了，年级第一好像叫宋什么，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据说脾气很差，年级第二是个女生，名字她记不清了，任迩是第三，她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现在看这个架势，好像还真有点关系
　　她转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没人，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远，她转回来，翻开数学课本第一章，例题1，已知集合A={x|x?-3x+2=0}，求A，她看了一眼，觉得挺简单的，就往后翻了翻
　　教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后门那边有两个人在争论暑假去了哪个城市更好玩，一个说成都一个说重庆，声音大到快打起来了，前排在传一张不知道谁拍的暑假照片，有人凑过去看，发出一声“哇”，笑声一阵一阵的，班主任还没来，整个教室像一锅还没烧开但已经在冒泡的水
　　周游没参与，她不是那种到了新环境会主动找人说话的人，不是害羞，就是觉得没必要，该认识的自然会认识，不认识的强行聊两句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她发现一个规律——但凡她主动去认识的人，最后都不太能玩到一起，反而是那些自然而然凑过来的，像代诗袅，才能待得久
　　她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转笔这件事她练了很久，从初一练到现在，已经转得很顺了，上课转，下课转，做题的时候也转，她妈说这个习惯不好，她说这是手指体操，其实她就是手闲不下来，尤其是脑子在转的时候，手必须也做点什么
　　“借过一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周游抬头
　　一个男生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书包
　　他穿白色校服衬衫，袖口卷了两道，刚好卡在小臂中间的位置，露出一截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手指长，指甲修得很干净，头发不长不短，刘海刚好在眉毛上面一点，不是那种刻意打理的造型，就是自然垂下来的，发质看起来偏硬，有点倔地翘着
　　他站在那里，没看她，在看她旁边的空位
　　周游注意到他的站姿——不驼背，但也不是那种刻意挺直的板正，就是很自然地立着，重心在左脚上，右手拎着书包带子，书包微微悬空，左手插在裤兜里
　　她看了他两秒
　　第一反应是，哦，就是这个人啊
　　第二反应是，确实挺好看的
　　第三反应是，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跟我说话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椅子腿又刮了一声，这次她没管
　　男生侧身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不是那种“砰”一声把自己扔进椅子里的坐法，是先用手扶了一下椅面，再慢慢放低重心，书包也是先放在桌上，再拉开拉链，没有噼里啪啦的声响
　　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物理竞赛书，程稼夫的，书页边角有点卷，封面有一道折痕，用透明胶带粘过，英语阅读专项训练，蓝色的，书脊上贴着一个标签，写着他的名字，还有一本数学课本，一本物理课本，一本化学课本，摞在一起，边缘对齐
　　他把物理竞赛书放在桌角，翻开，开始看
　　全程没有看她
　　周游也没看他，她盯着自己的数学课本，但余光忍不住往那边瞟了一眼，他在看电磁学那一章，书上有很多铅笔标注的痕迹，公式旁边画着小箭头，有些地方打了问号，有些地方画了星号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安静了一点，不，不是安静了，是她这边的气压变低了，后面那两个女生的声音突然小下去了，但她听见其中一个说了一句“就是他”，另一个说“好帅啊”，然后两个人开始小声笑，那种笑是憋着的、气声的、不好意思的
　　周游心里想，至于吗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
　　男生的睫毛低垂着，睫毛不密但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很高，侧面看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的那种抿，是专注的那种，表情很淡，不是那种故意装酷的冷淡，是那种——你热闹你的，我忙我的
　　好像周围那些目光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被夸帅也不反应，被议论也不反应，就好像那些人说的不是他，他的目光一直停在书上，偶尔眨一下眼，偶尔翻一页，翻页的动作也轻，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纸角，翻过去，再用拇指压平
　　周游注意到他翻到一页时停了一下，那页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很干净，一笔一划不连笔，但也不死板，她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也不想凑过去看
　　她转回来，继续看自己的数学课本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后面那两个女生把他吹得天花乱坠，他坐在这里连头都不抬，要是她们知道他根本不在意，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她把笔放下，在草稿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周游，然后又写了一个数学公式，y=x，写完盯着看了两秒，这个公式太简单了，简单到有点无聊，她又在下面写了y=1/x，这是一条反比例函数曲线，和y=x关于直线y=x对称
　　旁边那个男生——任迩——他桌上那摞课本最上面一本的姓名栏写着两个字，她没刻意看，但余光扫到了
　　任迩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任是姓，迩是什么，不认识，她想了想，脑子里搜了一圈，没找到这个字，她没问，她觉得问一个不认识的字有点丢人，回去查就行了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做题，没什么大不了的
　　整个上午，他们没说一句话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你不说我也不说、咱俩就这样耗着的沉默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说话很快，上课铃响了她就进来了，没有自我介绍，直接说“翻开课本第三页”，周游翻开课本，老师开始念单词，她跟着念，念到一半发现旁边的任迩没张嘴，他在看书，但不是课本，还是那本英语阅读专项训练
　　周游心想，你连课都不听？
　　但她没说什么，人家成绩好，人家有资格不听
　　英语老师点名的时候点到“任迩”，旁边的男生说了一声“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周游这才知道“迩”读“耳”，她心想，哦，任耳，怪名字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了张卷子当堂做，卷子是油印的，墨味很重，摸上去还有点潮，周游数学好，做得快，选择题填空题一路扫过去，没什么障碍，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
　　不是不会，是中间那一步变形她想了好久没想出来
　　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了好几行，划掉，又写，又划掉，草稿纸左上角被她写了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她盯着那团黑色发呆，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方向，都不对
　　她看了一眼旁边，任迩已经做完了，笔放下了，正在检查，他的卷子写得很满，但看起来很干净，没有涂改的痕迹，他检查的方式不是重新做一遍，而是从头看一遍，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偶尔停下来，想两秒，然后继续
　　他做题的速度比她快，而且不是那种飞快做完不管对错的那种快，是他真的会
　　周游犹豫了一下，她不想问他，不是赌气，是觉得人家又没欠你的，你凭什么让人家给你讲，她把卷子翻过去，准备先检查前面的
　　这时候，一张草稿纸从旁边推了过来
　　上面写着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写了三步，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但是第二步跳过了最关键的一个变形，只写了一个结果
　　周游愣了一下，转头看任迩
　　任迩没看她，盯着自己的卷子，好像在检查，又好像在等什么，他的手指放在草稿纸边缘，没有收回去
　　周游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半分钟，她注意到他的字迹——和课本上那行小字一样，干净，不连笔，数字写得比汉字好看，尤其是等号，画得很直
　　她突然发现，跳过的那一步不是他忘了写，是故意的，他写了结果，没写过程，想让她自己想
　　她没问，她想出来了，那个变形是用了一个放缩，她之前没想到是因为方向搞反了，她把答案写上，然后把草稿纸推回去，推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凉的，她迅速收回了手
　　“谢了”她说
　　“嗯”他说
　　一个字
　　周游看了他一眼，心想，你是真省力气，但她没生气，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任迩这个人不是冷，是不爱说废话，不爱说废话和不理人是两回事，他是前者
　　她补了一句：“你那个第三步，用的是放缩？”
　　任迩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这是今天第一次，他正眼看她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笑的时候有点冷，但仔细看其实没什么攻击性，就是平静，很平静，像一面没什么波澜的湖水，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很小，但很清楚
　　他看着她的时间不长，大概两秒，但周游觉得比两秒长
　　“嗯”他说，“你反应挺快”
　　三个字加一个停顿
　　周游后来想起来，这是任迩对她说的第一句有温度的话
　　她说：“那当然”
　　不是谦虚，是真的觉得一道数学题而已，不至于反应慢，但她说完之后发现自己的语气好像有点太冲了，于是补了一个很小的笑，嘴角动了一下
　　任迩没接话，但他嘴角也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那种觉得有点意思的表情，很轻，轻到周游差点没看见，他的笑和别人的笑不一样，别人的笑是往两边咧开的，他不是，他的笑是嘴角往上抬了一毫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看见了，没拆穿
　　她转回去继续做题，但心里有一个念头冒出来：这个人，好像没那么闷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游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
　　食堂人很多，排队排了快十分钟，她前面是个高个子男生，一直在看手机，排到了都不知道，后面的人喊了他一声他才反应过来，等她坐下来的时候，饭菜都快凉了，米饭上面盖了一层番茄炒蛋，旁边是一块红烧排骨，排骨的酱汁渗到米饭里，把那一块染成了深棕色
　　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有点硬，肉丝卡在牙缝里，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周游”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周游转头
　　代诗袅端着餐盘站在她身后，马尾扎得高高的，今天扎的是黄色皮筋，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嘴唇上沾了一点口红——不是口红，是那种有颜色的润唇膏，粉色的，手里捧着一份饭菜
　　她的校服袖口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个圆珠笔画的猫脸，画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上课无聊时画的
　　“你跑什么”周游说
　　“怕你跑了啊”代诗袅一屁股坐到她对面，餐盘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我找了你半天，你坐这么偏”
　　代诗袅是周游高一的同学，也是现在高二七班为数不多她熟的人
　　说熟其实也不算特别熟，但代诗袅这个人有种本事，就是跟她待在一起不会觉得累，她话多，但不是那种让人烦的话多——她的声音不尖，语速不快，每句话后面都带着一个小小的上扬，像是在问“你懂吧”，她笑得多，但不是那种假笑，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会往两边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今天上午怎么样”代诗袅一边拆筷子一边问，拆筷子的手法很暴力，两只手一掰，啪的一声，其中一根差点飞出去
　　“同桌是谁”她问
　　“任迩”
　　代诗袅的筷子顿了一下，悬在半空中
　　“任迩？”她说，“三班那个任迩？”
　　“你也认识？”周游说
　　“谁不认识啊！”代诗袅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年级第三，长得又帅，三班多少女生想跟他同桌，怎么便宜你了”
　　她的表情很夸张，眉毛挑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周游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排骨：“你想要？给你”
　　“我可不要，”代诗袅摆摆手，“听说他话少得要命，跟他坐一起能闷死我”
　　她说着把自己的饭往嘴里扒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粒米饭
　　“还好”周游说，“不烦人”
　　“不烦人？”代诗袅重复了一遍，笑得眼睛弯起来，那粒米饭还在嘴角，“你对人的评价好高啊！”
　　周游没理她，低头吃饭，她用筷子把番茄炒蛋和米饭拌在一起，拌得很均匀，每一粒米都裹上了番茄汁
　　代诗袅又说：“你猜我同桌是谁”
　　“谁”
　　“郜柏”
　　周游抬头看了她一眼：“谁？”
　　“郜柏，就是五班那个打篮球的，”代诗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故意变的，是不自觉地变慢了，每个字都说得更小心，“长得还行吧，但特别拽，跟谁都不说话那种，今天上午我跟他说了三句话，他回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嗯’和‘哦’”
　　代诗袅学着那人的语气，声音压得很低，表情收得很平，演完之后自己先笑了
　　周游差点笑出来：“那你挺惨的”
　　“惨什么”代诗袅扒了一口饭，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的目光往下垂，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筷子在米饭里戳了戳，“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周游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代诗袅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都往外说，但她真正在意的事，她反而不说，她会用“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来代替“我喜欢他”，周游知道，因为她们认识一年了
　　她们一边吃饭一边聊
　　代诗袅说她暑假去了哪儿玩——去了厦门，鼓浪屿，人很多，热得要死，她妈非要她拍照，拍了三百张她一张都不满意
　　说她妈又给她报了三个补习班——数学、英语、物理，一周七天排得满满当当，她连打游戏的时间都没有了
　　说她妹妹开学第一天就把新校服弄丢了——不是丢了，是穿错了，她妹妹和隔壁班一个女生换了校服，两个人都没发现，回到家她妈才看出来，因为那件校服的袖口本来扯坏了，后来缝上的线是红色的
　　周游听着，偶尔应一句，她不怎么主动说自己的事，但代诗袅不需要她主动，代诗袅一个人就能把天聊起来，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在空里画圈，筷子跟着上下飞舞，好几次差点戳到周游脸上
　　这就是周游愿意跟代诗袅待在一起的原因——不用使劲，不用找话题，不用怕冷场
　　吃完饭她们一起把餐盘收了，餐盘摞在一起的时候发出哐哐的响声，代诗袅的那摞歪了，周游伸手扶了一下
　　往外走的时候，代诗袅突然问：“你觉得任迩怎么样”
　　周游想了想，把任迩今天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翻书的动作，他写字的字迹，他说的“你反应挺快”，他嘴角那一下微小的上抬
　　“没什么感觉，”她说，“就一个正常学霸”
　　代诗袅看了她一眼，笑得有点意味深长，那个笑不是平时的笑，平时的笑是张开的、敞亮的，这个笑是收着的、藏着的
　　“那，行吧”代诗袅说
　　“你笑什么，”周游说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我真的没笑”代诗袅说，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周游懒得跟她争，两个人一起走回教室，走廊里有风，把代诗袅的马尾吹起来，发梢扫过周游的肩膀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姓李，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速度”说成“素度”，“加速度”说成“加素度”，他板书写得飞快，一节课能写满四块黑板，粉笔在他手里像一把刀，在黑板上砍出白色的痕迹，粉笔灰落下来，落在他的袖子上、肩膀上，他也不掸
　　周游跟着抄笔记，抄到手酸，她的手指握着笔，中指第一个关节处磨出了一个茧，硬硬的，她用拇指按了按那个茧，继续写
　　她看了一眼旁边，任迩没怎么抄，他在听，偶尔在课本上写几个字，他的坐姿和上午一样，背挺直但不僵硬，头微微低着，目光在黑板和课本之间来回移动
　　周游心想，你是真不用记啊
　　她没问他为什么不记，她觉得问了就是承认自己记不过来，她才不承认
　　下课铃响了，李老师还没写完，拖了五分钟，等他走了，教室里一片哀嚎
　　代诗袅从后面走过来，把一瓶水放到周游桌上，水瓶是冰的，天气热，瓶子外面有了点水，在桌上留下一圈水渍
　　“给你，小卖部顺路带的，”她说
　　周游看了一眼那瓶水，是农夫山泉，她平时喝的那个牌子，代诗袅记得
　　“我没让你带，”周游说
　　“我知道啊，可不是顺路嘛”代诗袅说着看了一眼周游旁边的座位，任迩不在，出去了，他的桌上还摊着那本物理竞赛书，翻到了另一页
　　“你同桌呢”代诗袅问
　　“不知道”
　　代诗袅凑过来压低声音，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到周游的手臂，痒痒的
　　“我跟你说，我打听了一下，”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任迩家里挺厉害的，他妈做服装生意的，他爸身体不太好，家里想让他继承家业，所以一直让他留在本地”
　　周游“哦”了一声：“那关我什么事”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又不是让你干什么，”代诗袅说，直起身，把头发别到耳后
　　周游没接话，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代诗袅又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嘴太硬了”
　　“我没有”
　　“你看，”代诗袅摊开手，一脸“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周游把水瓶放桌上，瓶盖拧紧，又松了半圈，她习惯这样，方便下次打开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说
　　“没什么啊，”代诗袅笑得很无辜，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早就看透了”的光，“就是觉得，你跟他坐同桌，挺好的”
　　“好什么”
　　“你们俩都是不爱说话的人，待在一起不会互相烦，”代诗袅说，“不像我跟郜柏，我想说话他不想听，那才叫折磨”
　　她说完这句，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好像在后悔说了太多，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笑嘻嘻
　　周游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觉得挺有意思的吗”
　　代诗袅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不是藏着的，是放出来的
　　“你耳朵挺尖的，”她说
　　“是你话太多了，每句我都得听”
　　代诗袅也不生气，拍了拍周游的肩膀，她的手掌温热，拍的位置刚好是肩胛骨，力气不大，但很实在
　　“行了我走了，”她说，“下午自习课你要是无聊就来找我，我会想你的”代诗袅眼睛亮亮的
　　“我什么时候找过你”周游打趣道
　　“也是，”代诗袅笑着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都是我找你”
　　她走到自己座位那边，坐下之前和周游挥了挥手，周游没挥手，但点了一下头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
　　班主任没来，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换座位聊天，有人在后面打牌，有人趴着睡觉，一个男生的呼噜声从最后一排传过来，被旁边的人推醒了，迷迷糊糊说了句“我没睡”
　　周游在做英语卷子，做到阅读理解的时候卡住了
　　她英语不好，不是一般的不好，是很不好，一篇阅读理解她能看十分钟，看完还不知道在说什么，每个单词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像一堆散落的珠子，她找不到那根串起来的线
　　她把卷子翻过来，准备先做完形填空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英语不太好”
　　周游转头
　　任迩没看她，在看他自己的书，但话是他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他写字一样，干净
　　“……你从哪看出来的？”周游说
　　“你做了二十分钟，才做了一篇阅读的一半”
　　周游不说话
　　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他说的对，她甚至在他说之前就知道自己英语不好，但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感觉还是不一样
　　“关你什么事”她说
　　她的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冲，她说完就后悔了，但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
　　任迩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红笔，拔开笔帽，笔帽套在笔尾，然后在她的卷子边缘写了几个字，他的握笔姿势很标准，食指和中指夹住笔杆，拇指压在上面，手腕悬空
　　不是答案，是几个单词的中文意思
　　周游看了一眼，那几个单词她确实不认识，其中一个她查过两次，还是没记住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这几个”
　　“你在这几个词下面画了线”
　　周游低头一看，还真是，她做题的时候习惯把不认识的词画线，画完就忘了，画线的方式是用尺子比着画，很直，但很费时间
　　他居然看到了
　　她心里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不好意思，就是觉得这个人观察力挺强的，还有，他其实不是不搭理人，他只是不主动
　　“谢谢”她说
　　“嗯”
　　又是一个字，但这次周游没觉得他省力气，她觉得他可能是真的不爱说话，不爱说话和不搭理人，确实不一样
　　她把那行中文意思抄进单词本里，单词本是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封面是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她抄单词的时候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把那些字母刻进脑子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班主任姓王，四十多岁，戴眼镜，眼镜是金丝边的，架在鼻梁上，总往下滑，他不时用手推一下，他的头发稀疏，梳得很整齐，用发胶固定过，说话慢条斯理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怕学生听不清
　　他先念了一遍班级纪律，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上课不许玩手机、自习不许聊天、不许早恋，每念一条就抬头看一眼全班，好像在说“我说的就是你”
　　然后说了一些新学期的事情，什么卫生值日表、什么运动会报名、什么社团招新，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
　　最后让大家自我介绍
　　从第一排开始，每个人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和原来的班级
　　有的站起来说一句就坐下，有的多说几句，说自己的兴趣爱好，说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有个男生说自己喜欢打篮球，问有没有人一起，被班主任瞪了一眼
　　轮到周游的时候，她站起来说：“周游，原来七班的”
　　然后坐下了
　　她不喜欢在很多人面前说话，能短就短，她坐下的时候感觉到任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轮到任迩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任迩”
　　然后也坐下了
　　比周游还短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小声笑，那种笑不是嘲笑，是觉得这人太有意思了——长那么帅，成绩那么好，结果话这么少，少到离谱
　　周游也差点笑了，但她忍住了，她心想，你是真的省
　　轮到代诗袅的时候，她站起来笑着说：“代诗袅，原来也是七班的，喜欢吃饭睡觉聊天，不喜欢数学，谢谢大家”
　　她的声音很大，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她说完还鞠了个躬，像是在舞台上表演
　　全班笑了，周游也笑了
　　代诗袅坐下的时候朝周游眨了一下眼睛，眨的是右眼，很慢，像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班会结束的时候，班主任让大家把座位表传着写一下自己的名字
　　座位表是一张A4纸，印着格子，每个格子对应一个座位，第一排第一个写了一个名字，然后传给下一个人，一个一个传下去
　　周游拿到座位表的时候，上面已经写了七八个名字，字迹各不相同，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大有的小
　　她找到自己那格，写下“周游”，字不大不小，居中
　　然后她把座位表传给任迩
　　任迩接过座位表，找到自己那格，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传下去
　　周游看了一眼他写的字——字迹很干净，一笔一划不连笔，但也不死板，和他平时写的那种字一样，名字写在那张小格子里，不大不小，刚好，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就是好看
　　她突然觉得，“任迩”这两个字写出来还挺好看的
　　那个“迩”字，走之底写得尤其好，那一点一捺，弧度刚好，不飘不沉
　　放学的时候周游收拾书包
　　她把课本一本一本放回书包里，和早上拿出来的时候顺序相反——英语、语文、生物、化学、物理、数学，数学在最上面，因为她晚上要做数学作业
　　任迩也站起来，把课本摞好放进书包，动作还是那么轻，没什么声音，他把物理竞赛书放在最上面，拉上拉链，书包拉链的声音很轻，不像周游的拉链，每次都要用力拉，发出刺啦一声
　　代诗袅从后面走过来，书包已经背好了，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周游，走不走，”她说
　　“走”
　　周游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任迩还在座位上，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把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站起来
　　他没看周游，也没看任何人，就那么自己走了，从后门出去的，步子不快不慢
　　周游没等他，和代诗袅一起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她们脸上，金色的，暖的，代诗袅眯了一下眼睛
　　“你家东边是吧，”代诗袅说，“我西边，不顺路，明天见啊！”
　　“嗯，明天见”
　　周游看着她跑向另一个方向的背影，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记得写英语作业！”，然后继续跑，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
　　周游笑了一下
　　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她前面，像在领路
　　九月初的风是凉的，傍晚的时候尤其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不像中午的风，热烘烘的，像有人对着你哈气
　　路边的银杏树和学校里的一样，叶子还绿着，但有几片已经开始发黄了，飘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吹着走
　　她想起今天的事
　　任迩递过来的那张草稿纸，上面写着三步，跳过一步
　　他说“你反应挺快”时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抬
　　他在她卷子边缘写的那几个单词，字迹干净，红笔的颜色很亮
　　还有代诗袅说的那句——“你们俩都是不爱说话的人，待在一起不会互相烦”
　　她想，好像是这样
　　她和任迩坐了一整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她不觉得闷，也不觉得尴尬，就是那种——他在旁边，不影响你，你也不影响他——的感觉
　　她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然后她又想，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摸到手机，拿出来，戴上耳机，耳机线从领口穿出来，她放了一首歌，是陈奕迅的老歌，她爸喜欢听
　　她把声音调大了一点，踩着影子往前走
　　明天还要上学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