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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落 往日里,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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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里,镇子里总是安安静静的,清晨是挑担小贩的吆喝,傍晚是邻里闲谈的笑语,可近来,街上的人声渐渐少了。偶尔有外乡的难民路过,衣衫褴褛,神色仓皇,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南边赶,他们眼里的惶恐,像一层阴云,慢慢罩住了整个小镇。
温云辞依旧每日晨起读书,午后练字,可心里那份安稳,却悄悄起了波澜。他不再是全然不懂世事的少年,难民们疲惫的身影、邻里间愈发压低的议论,还有父母眼底藏不住的忧虑,都一点点扎进他心里。
他分明看见,母亲筛桂花时,手指会莫名顿住,望着院外的方向出神,往日里温柔的笑容,少了几分真切;父亲研墨时,也常会停下笔,侧耳倾听院外的动静,眉头微微蹙起,连笔下的字,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依旧会帮着母亲晒桂花,金黄的花瓣铺在竹席上,香气清甜,可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竟多了几分飘零之意。他蹲在桂树下,看着满地落桂,忽然想起镇上人说的炮火,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人,心里第一次泛起恐慌。
“阿辞,风凉了,进屋吧。”母亲端着一杯热茶走来,轻轻拢了拢他的衣襟,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
温云辞抬头,望着母亲眼底强装的平静,攥了攥手心,终究没忍住开口:“娘,外面……是不是真的要打仗了?我们会不会也离开这里?”
母亲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和从前无数次安抚他一样:“傻孩子,别胡思乱想,有你爹在,咱们家不会有事的。”可温云辞分明看到,母亲转身时,眼角的细纹里,裹着化不开的愁绪。
那日傍晚,父亲罕见地没有陪他练字,而是把他叫到跟前,平日里温和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他看着眼前已然长成少年的儿子,指尖轻轻拂过温云辞练字的宣纸,纸上“平安”二字,墨香依旧,却多了几分沉重。
“阿辞,你长大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父亲的声音低沉,“北边的战事越来越近,小镇怕是也安稳不了多久了,我和你娘,正在收拾细软,若是战事逼来,我们就得往南走。”
温云辞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看着父亲眼底的疲惫,忽然明白,从前父母说的“一切安稳”,都是为了护他,刻意瞒下了所有担忧。他一直以为坚不可摧的小院,终究挡不住外面的风雨;他以为能护他一辈子的爹娘,也终究要面对乱世的飘摇。
“爹,我们一定要走吗?”他轻声问,目光扫过院里的桂树,扫过满室的书籍,扫过这个承载了他十六年所有温柔的地方,心里满是不舍。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满是无奈与心疼:“留在这里,只会身陷险境,爹娘不能让你有事。只是委屈你,要离开从小长大的家了。”
那天夜里,温云辞没有趴在窗边看月亮。他坐在桌前,看着纸上未干的字迹,闻着窗外渐渐淡去的桂花香,一夜未眠。
院里的桂树还在,桂花糕的甜香还在,爹娘的温柔还在,可那份岁月静好的安稳,却被突如其来的风声,彻底打碎了。
没过几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邻居神色慌张地跑来,声音发颤:“温先生,温夫人,不好了!炮火已经打到邻镇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一刻,院里的桂花被骤风吹落,漫天金黄飞舞,却再无往日的柔美,反倒像一场仓促的告别。
母亲慌忙拉住温云辞的手,指尖冰凉;父亲站起身,眼神坚定,却难掩眼底的不舍。他们来不及收拾太多东西,母亲只装了几块还温热的桂花糕,父亲只带上了一箱子重要的书籍,还有温云辞从小用到大的笔墨
温云辞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桂树,看了一眼他坐了无数个日夜的廊下,看了一眼这个装满他年少时光的小院。桂花香还萦绕在鼻尖,可他知道,从踏出这扇门开始,他生命里那段被桂香包裹的、无忧无虑的岁月,就真的结束了
爹娘牵着他的手,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南边走去。身后的小镇渐渐远去,风中的桂花香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秋风的萧瑟,和远处隐隐传来的、让人心慌的声响。
十六岁的他,第一次离开温家小院,第一次直面乱世的风雨。曾经以为触手可及的平安,终究成了奢望,而他,也不得不学着在纷飞的战火里,收起少年的温润,扛起属于自己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