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见 初次相见 ...
-
沈知墨没有想到,裴宴笙会提前来。
约定的时间是七天后,但第三天傍晚,她正在工作室里对残绢做多光谱扫描的时候,手机亮了。
“我到苏州了。如果方便,今晚见。”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为什么提前,甚至没有问“你方便吗”——那个问句只是礼貌的壳子,底下是笃定的陈述:我在苏州,我要见你。
沈知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绣衣巷17号。八点后。”她放下手机,继续扫描。但她的手已经不稳了。不是因为紧张。沈知墨从不承认自己会紧张。是因为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胸口升起来,像一杯放凉了的茶,表面上没有任何动静,但茶叶在杯底缓慢地旋转,搅动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分,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沈知墨做了一件她很少做的事——她上了楼,换了件衣服,不是因为她想打扮,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那件棉麻衫,左袖口沾了一小块墨渍,是昨天调颜料时蹭上去的。她不想让一个做拍卖鉴定的人看见自己袖口有墨渍——不是因为丢人,而是因为那会让对方觉得她不够专业,换了件藏青色的薄衫,头发还是随意绾着,没有化妆。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可以了。
不是好看,是可以了。
八点整,门铃响了,沈知墨没有立刻开门。她站在门后,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绣衣巷的路灯是暖黄色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昏沉。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没有打伞——雨已经停了,但巷子里的空气还是湿的,她的发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一场雾里走出来。她没有看门。她在看巷子对面墙上的一幅砖雕,微微偏着头,姿态很放松,好像她不是在等人开门,而是在等一场雨重新下起来。
沈知墨开了门,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裴宴笙转过身来,沈知墨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不像照片,她之前在网上搜过裴宴笙的资料,裴氏拍卖行的官网有她的职业照——西装,淡妆,微笑,标准的行业精英模板。好看,但那种好看是经过设计和管理的,像一件标了底价的瓷器,你知道它值钱,但你也知道它的价格是被人为定出来的。但眼前这个人不是那样的。
裴宴笙的五官比照片上更锋利,眉骨的弧度和下颌的线条都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明确感,像是被人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没有犹豫,没有修改。她的眼睛颜色很深,不是黑色,是一种接近黑色的深棕色,在路灯下泛着极细微的琥珀色光。
“沈老师。”裴宴笙先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一些,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但被长期的粤语环境打磨过,听起来像是一把被不同调音师调过的琴,“比我想的年轻。”沈知墨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门。
裴宴笙走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某种洗衣液或者柔顺剂的味道,混着雨后巷子里青苔和旧砖的气息,变成了一种沈知墨无法命名的气味。她关上门,把那股气味关在了室内。
“坐。”沈知墨指了指工作台旁边的椅子,自己走到对面的位置坐下。裴宴笙没有立刻坐。她在工作室里走了一圈,目光从恒温恒湿柜扫到墙上的修复工具,从北窗的遮光帘扫到工作台上还亮着屏幕的多光谱仪。她的目光不快,但很准,像一只猫在巡视一片陌生的领地,每一处都看见了,但不急着做出任何判断。最后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提袋放在脚边,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工作台上。
“这方砚的详细资料。”她说,“包括它过去三十年所有的交易记录、鉴定报告和 provenance——也就是流传有序的证据链。但有一条需要你当面看,所以我带来了原档扫描件。”沈知墨没有动那个U盘,她在看裴宴笙的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白金戒指,没有镶嵌任何宝石。沈知墨的职业习惯让她在看到一个人的手时,第一时间判断的是:这双手是做什么的。裴宴笙的手不是做修复的手。没有茧,没有颜料痕迹,没有任何长期接触化学溶剂的印记。但也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指节分明,骨感很强,有一种内敛的力量感,像是随时可以握住什么东西,也随时可以松开。
“你不先看看?”裴宴笙注意到她的目光。
“我在看。”沈知墨说。
两个人都知道她说的不是U盘,裴宴笙微微挑了一下眉,那个表情转瞬即逝,但沈知墨捕捉到了。那不是一个被冒犯的表情,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对面这个人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你提前来了。”沈知墨终于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我等不了七天。”裴宴笙说得很直接,“那方砚下周就要上拍了,如果它真的和你祖父有关,我需要在上拍之前做决定——撤拍还是不撤拍。撤拍需要时间,不撤拍的话……”她没有说完,但沈知墨听懂了。如果这方砚的来历有问题,而裴氏拍卖行继续让它上拍,那就是知假卖假。裴宴笙作为首席鉴定师,签字确认过的东西出了问题,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她。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因为我需要你。”沈知墨说,“是因为你需要我。”裴宴笙笑了,这是沈知墨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笑容。不是社交性的嘴角上扬,而是整张脸都被点亮了一瞬,眼睛微微弯起来,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开,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就被收了起来,像收起一件不该被太多人看见的东西。
“沈老师,”裴宴笙说,“你是那种一定要把谁欠谁算清楚的人吗?”
“我是那种不喜欢被人利用的人。”
“那巧了。”裴宴笙把手肘撑在工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也是。”空气忽然变得很薄。沈知墨能感觉到裴宴笙呼吸的温度——不是闻得到,是感受得到,像有一层极薄极轻的东西覆在她的皮肤上,不是触碰,但比触碰更让人无法忽视,她垂下眼睛,拿起U盘,插入了电脑。
“我先看资料。”她说,裴宴笙靠回椅背,安静地等着,工作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沈知墨在看U盘里的文件——PDF扫描件,高清,每一页都有裴宴笙手写的批注。笔迹很漂亮,行书,有章法但不拘泥,像她这个人一样,她看得很快,但不草率。每一个批注都看了,每一份鉴定报告都核对了。端砚的形制是宋代无误,砚底的刻字被部分破坏,只剩下“此砚藏春绢”五个字——关键信息缺失,但“春绢”两个字已经足够让人心跳加速。
春绢,春绢图。
“这五个字,”沈知墨抬起头,“你觉得是什么时候被破坏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裴宴笙的语气变得严肃了,“破坏手法很专业,用的是揭裱的逆向技术——先湿润,再分层剥离,最后重新压平。能做出这种效果的人,全国不超过二十个,其中八个在故宫,三个在上博,两个在南博,剩下的分散在各大学和私人工作室。”
她顿了顿,看着沈知墨的眼睛。“你祖父的徒弟里,就有能做这件事的人。”沈知墨的手顿了一下,沈砚秋一生收过六个徒弟,其中三个已经去世,两个退休,还有一个——大弟子陈怀瑾,今年五十四岁,现任中国文物修复协会副会长,是行业内公认的沈派传人。沈知墨叫了他十六年的“大师兄”。
“你在怀疑陈怀瑾。”沈知墨的声音很平。
“我在怀疑所有可能接触过这方砚的人。”裴宴笙纠正她,“包括你。”
沈知墨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也许是五秒。沈知墨不记得了,因为在那几秒钟里,她发现自己无法从裴宴笙的眼睛里移开——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大多数人在看沈知墨的时候,目光里都带着一层柔光滤镜——她是沈砚秋的孙女,她是故宫最年轻的修复师,她的手上沾着千年的颜料。这些身份像一层层纱,罩在别人看她的视线里,让那些目光变得模糊、柔软、带着敬意或者同情,但裴宴笙看她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温度,而是没有任何预设的滤镜。她看沈知墨,就像看一幅她没有见过的画——不知道作者,不知道年代,不知道真伪,所以她的目光是纯粹的、赤裸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这种目光让沈知墨感到一种奇异的危险。也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被看见”的东西。
“你没有证据。”沈知墨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屏幕。
“所以我来了。”裴宴笙说,“来找证据。”
沉默。
雨又开始下了。很小,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而是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用筛子慢慢筛着什么东西的雨。声音落在工作室的瓦顶上,变成了一种柔软的、几乎可以当作背景白噪音的声音。
“你需要我做什么?”沈知墨问。
“两件事。”裴宴笙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帮我鉴定这方砚的刻字被破坏的具体时间。我需要一个时间窗口,来判断这件事发生在陈怀瑾接触它之前还是之后。”
“第二呢?”裴宴笙放下了手指,没有立刻说。她看着沈知墨,似乎在斟酌措辞。“第二,”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想看你祖父的日记。”
沈知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沈砚秋的日记。那是她最私密的东西。不是因为他写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容,而是因为那些日记里记录了一个老人最后十年的孤独、困惑和执念——那些他在白天不会说出口的话,全都写在纸上,像一个人的灵魂被拆成了碎片,一片一片地夹在日记本的纸页之间,沈知墨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过那些日记,“不行。”她说。
裴宴笙没有追问,没有劝说,甚至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手提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放在工作台上。
“资料你留着看。改主意了随时联系我。”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在苏州会待几天,住在平江路的老宅。你知道裴家在那边的房子。”沈知墨知道。裴家在平江路上有一栋清末的老宅,是文物保护单位,不对外开放,但裴家后人可以入住。
她站起来送客。
走到门口的时候,裴宴笙忽然停住了。她转过身,和沈知墨面对面地站在门槛的两侧——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中间的空气是湿的,带着雨和青苔的气味。
“沈老师,”裴宴笙说,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低到沈知墨不得不微微侧头才能听清,“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前来吗?”沈知墨没有说话,裴宴笙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和前一次不一样——不是锋利的那种,也不是被收起来的那种,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松了一点点,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因为我查了你三天。”裴宴笙说,“你十四岁的时候毁了一幅画。你花了十二年去修它。但你修的其实不是那幅画。”她看着沈知墨的眼睛。
“你修的是你和你祖父之间,那幅看不见的画。”
沈知墨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门框的边缘,指节泛白。她知道自己应该反驳,应该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应该用最冷淡的语气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没有,因为裴宴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更强烈,更危险,像被人用手直接按在了心脏上——不是攻击,不是试探,只是按在那里,感受着心跳的频率。
“晚安,沈老师。”裴宴笙退后一步,走进了雨里她没有打伞,黑色的风衣在路灯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很快就融进了绣衣巷的深处。沈知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影子完全消失,然后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她睁开眼睛,看见工作台上那张名片。白色卡纸,黑色字体,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没有一切多余的东西。
裴宴笙,三个字,写得很好看。
沈知墨拿起名片,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她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留给你的,不是答案,是空白。你得自己在空白里找到答案。”
她把名片放在工作台上,在残绢的旁边,残绢上的字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裴宴笙的名片还是崭新的。
空白。旧字。一个新来的人。沈知墨关了灯,上楼。躺在床上,雨声从窗外渗进来,和那种说不清的气味混在一起——洗衣液、青苔、旧砖、雨。她闭上眼睛,看见的不是黑暗,而是一双眼睛。深棕色,接近黑色,在路灯下泛着极细微的琥珀色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雨下了一整夜。
她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