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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的那页是空白的 废脉、退婚 ...

  •   测灵这件事,叶惊澜准备了三年。

      三年里她把《五行灵脉总纲》翻烂了两本,把演算纸摞起来能有她半个人高,把苍云学院能借到的所有修炼典籍挨个看过一遍,连带着把典籍里引用的更古老的典籍,也托人从城里最大的书肆抄了副本回来。

      她以为,准备得足够充分,老天就会给她一个公平的答案。

      所以今天,她是带着答案来的。

      她站在测灵台前,看着那块莹白的测灵石,心里意外地平静。

      台下乌压压站了几百人,有来测灵的同龄修士,有陪考的家长,有替宗门相看苗子的说客,还有一些纯粹来看热闹的闲人。她扫了一眼,没有在那些目光里停留,转回视线,看向测灵石。

      "叶惊澜,云麓侯府嫡出,年十七。"

      主持测灵的徐院判展开名录,用了这么多年养成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念完,抬眼看了她一下,"将手按上测灵石,心神放空。"

      "好。"

      叶惊澜抬起右手,覆上了测灵石。

      石头是凉的。

      她放空心神,等待。

      测灵石感应灵根,强者一息即应,弱者最多三息,从无例外。

      一息。

      两息。

      三息。

      四息。

      五息。

      测灵石,没有任何反应。

      ---

      广场上的嘈杂声,以一种叶惊澜几乎能看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向中间收拢,然后停住,变成一种奇异的、压着气的寂静。

      徐院判皱起眉,犹豫了片刻,道:"叶姑娘,换只手,再试一次。"

      叶惊澜换了左手。

      又是五息。

      石头还是白的,和她按上去之前,没有一丝区别。

      "这是……"

      "废脉?"

      "云麓侯府嫡女是废脉?"

      那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叶惊澜站在台上,一字一句地听见了,面色没有变。

      她在想另一件事。

      她在想:测灵石感应的是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设计之初,是为了感知五行灵根而造的。

      那么,如果一个人体内的东西,根本不在五行范围之内呢?

      测灵石,会不会,根本就感知不到?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有说出口。

      此刻说出口,不叫见识,叫狡辩。

      她没有任何证据,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一个还没来得及验证的猜测,和手腕内侧那枚从她出生起就带着的、没人能解释的赤色鳞纹胎记。

      叶惊澜从测灵石上收回手,理了理衣袖,转过身。

      台下,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往台下走,正好和顾长庭的目光撞上。

      顾长庭站在台侧,一身月白锦袍,眉目清俊,是京城里有名的体面人,今日也穿得体面,连腰间那块玉佩都是新换的,温润生光。

      他看着她,神情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他张了张口。

      叶惊澜在他开口之前,先开了口。

      "顾长庭,"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你今天带聘书来了吗?"

      顾长庭微微一愣。

      "带了,"他停顿了一下,缓缓道,"我以为还需要找个时机——"

      "现在就是时机,"叶惊澜道,"拿出来吧。"

      顾长庭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封明黄封皮的聘书,走上前两步,搁在台沿上,退后半步,抬手作了个揖。

      "叶姑娘,是我顾长庭失礼——"

      叶惊澜已经伸手拿起了那封聘书。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皮,看了看那个工整的顾府印鉴,然后,当着满广场几百道目光,将那封聘书从正中撕开,两半,再两半,碎纸片顺着她的指缝飘落,在晨风里翻转了几下,散了。

      顾长庭神色微动。

      "顾公子,"叶惊澜拍了拍手,抬起眼,"你以为你今日退的是婚约。"

      她说着,唇角动了动,那笑意淡得像没有,却比什么都清醒。

      "但在我看来,你今日退的,是你这辈子能做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出去。

      "往后,不必庆幸,也不必后悔。"

      "因为这两种情绪,都跟你没关系了。"

      说完,她转身,走下台阶,穿过沉默的人群,走出了苍云学院的大门。

      ---

      身后,有人先憋不住,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笑声从某个角落里漫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叶惊澜没有回头。

      念夏跟在她身后,小跑着追上,攥住她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又拼命压着,压得发抖:"大小姐……大小姐您……"

      "别哭。"叶惊澜说。

      "可是——"

      "念夏。"她停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放低了一些,"今天你哭了,那些人会记你在这里哭。"

      "你不哭,他们只会记,我今天撕了那封聘书。"

      念夏愣了一下,眼泪憋在眼眶里,拼命地点头。

      叶惊澜重新抬步,往前走。

      她穿过热闹的长街,拐进旁边一条少有人走的僻静小巷,在巷子最深处停下来。

      周围没有人。

      她低头,看向左手腕内侧。

      那枚赤色鳞纹胎记,静静地伏在皮肤上,像一枚被人遗忘的印记,没有光,没有热度,安安静静。

      叶惊澜盯着它看了很久。

      三年前,她第一次在修炼典籍的注脚里,看见一个词——"混沌本源"。

      那只是两个字的注脚,原文说:上古有载,五行之先,混沌为母,然混沌无序,故五行立而混沌隐,三万年来,不复见矣。

      两行字,没有人在意,叶惊澜却把那一页折了角,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五行之先。

      三万年不复见。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包括母亲。

      因为这只是一个猜测,一个没有证据的、荒诞的猜测,一个废脉少女在深夜里对着自己手腕上一枚胎记产生的、可能根本站不住脚的猜测。

      但她信。

      她说不清为什么信,就是信。

      就像她说不清为什么,测灵石对她毫无反应,她心里第一个升起来的念头不是绝望,而是:

      "测灵石,可能根本就不是为我设计的。"

      叶惊澜重新放下袖口,抬起眼,看向小巷尽头透进来的那一方天色。

      废脉。

      好。

      那就先做一个废脉。

      ---

      侯府书房。

      叶惊澜进门的时候,父亲叶重山坐在书案后,手边搁着一本账册,眉头微蹙,像是在算什么数字,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柳姨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身霞色衫裙,眉目柔婉,见叶惊澜进来,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叹惋。

      "惊澜啊,今日的事,我们也都听说了,你也别太难过,这命数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姨娘,"叶惊澜打断她,语气平静,"我有话跟父亲说。"

      柳姨娘噎了一下,脸上的柔婉淡了淡,却也没有发作,只是低头去端茶。

      叶惊澜站在书房正中,看向叶重山。

      "父亲,"她说,"母亲关在柴房里,今日第四十七天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叶重山放下账册,抬起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母亲被关的缘由,是'言行失当,忤逆家规',"叶惊澜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查过,那天母亲说的那句话,是在柳姨娘拿走母亲嫁妆里的一套头面之后说的。"

      "父亲,拿走的那套头面,现在在哪里?"

      柳姨娘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叶重山的眉头皱得深了些。

      "惊澜,家里的事,不是你——"

      "我今日测灵,废脉,"叶惊澜平静地接过他的话,"顾家退婚,婚约已解。"

      "照父亲的安排,我多半是要离开侯府的。"

      "我离开之前,只有一件事——母亲,今日从柴房出来,回东院正房。"

      叶重山沉默着,看着她。

      这个女儿,他不了解。

      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她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压在眼底,从不哭,从不闹,从不求人,受了多大的委屈,面上都看不出来,只是那双眼睛,始终亮着,像两块不肯熄的炭。

      此刻也是。

      她站在他面前,退了婚约,将要离开侯府,按理说是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神情沉静,像是这些事,压根就没有压到她。

      叶重山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声音低沉:

      "……把顾嬷嬷叫来,让她去柴房,把夫人移回东院。"

      柳姨娘倏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叶重山没有看她。

      叶惊澜点了点头:"谢父亲。"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触上门沿的时候,背后叶重山的声音传来,比方才更低,更沉,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压出来的:

      "惊澜。"

      她停住。

      "……保重。"

      叶惊澜站了片刻,没有回头。

      "我一向保重的,"她说,声音轻了一些,"父亲也保重。"

      ---

      她出了书房,穿过游廊,推开自己住了十七年的小院的门,走进去,在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那摞演算纸。

      密密麻麻的字,三年的功夫,厚厚一沓,全是她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叶惊澜坐在那里,看着那沓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将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好,压进了箱底。

      不是放弃。

      是放好,等着用。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窗格上,透过那一方窗格,看见院子里那棵白玉兰,花期刚过,绿叶茂盛,在午后的光里沉静地立着。

      她想起母亲曾经说的那句话——

      "这孩子,将来不会是寻常人。"

      不会是寻常人。

      叶惊澜轻轻地,在心里,把这句话落了落。

      好。

      那就先从不寻常开始。

      ---

      就在叶惊澜合上箱盖的那一刻——

      手腕内侧,那枚鳞纹胎记,骤然发烫。

      不是渐进的热,是骤然的,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猛地一点,从皮肤烫进骨子里,叶惊澜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腕——

      胎记,在发光。

      极淡的赤红色,不刺眼,却清晰,那光从鳞纹的纹路里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惊澜盯着那枚胎记,一动不动地盯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弯起了唇角。

      那笑,比白天在测灵台上的那个,真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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