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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风渡/1 江南的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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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的南方总是细雨绵绵归于朦胧的。青石阶上绿苔浅,雨水击石,如磬作响。
斑驳的红木古门被从里面拉开,青衫人徐徐走出,眉眼如画,一柄墨兰素伞温和如水,遥遥相衬。
青年回身将门阖好,随即离去,于老巷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平槐街。
市井摊贩们错落在本就并不宽阔的街道两旁,吆喝声不绝于耳。摊贩前的顾主们往往只是为了占那两三角钱的便宜而货比三家。
正值雨季,空气里的潮湿黏稠得人心里满是躁郁,泥泞里混杂着槐花的残骸,是落入尘埃里的银华。
路中央那棵最年长的老槐树下总是聚集着三三两两人群,大多数时期都是前来踏青赏花的青年人。
青年爱茶,便于槐荫下立一小店茗尘。倒也不是为了卖茶,多数时不过是作为一个旅人们歇脚的地儿。
余镇产茶,每年新茶上市,常有茶客来此地讨饮。偶有相识互道恨晚,总归是没有愿意久留的,来去都是缘。
茶有五色,分四时三候。因其苦涩回甘,现今时人多喜花茶。
茗尘里除了常见的几种花茶外,还有一种名为“素蕊”的茶叶,实为槐花茶,是青年独创的茶种。
小镇安逸,平常光顾小店的客人不多,闲暇之余,少年常喜于窗前驻足,看行人纷纷扰扰,来来往往。
清晨的微风格外绵柔,青年寻来一把藤椅,就这么坐着,泡上一壶淡茶。
窗外细雨淅沥,寒凉的白瓷茶碗里,几抹茶渣因着那股不安分的暖流,浮浮沉沉如人生。青年单手扶额,青袂顺势淌下,一白,一青,相生相映。
空气里弥漫着慵懒的气息,是以青年的意识也渐渐恍惚,不知是即将与周公相会,还是成为那所谓的梦蝶了。
也正是在这一瞬,锈蚀门扣混杂着铃声惊动了昏昏欲睡的青年。
“有人吗。”
潮湿的水汽裹挟着风尘,卷起青年鬓边一缕长发。
青年抬眼朝门口看去,茗尘里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只见来人身着黑色防水风衣单肩斜背一个咖色旅行包,额前被雨打湿的碎发凌乱,身后是朦胧的雨幕。
“您好,请问您需要些什么吗?”青年起身来到门前,远看所不真切的面容和神情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犹如一声惊雷划破夜空,青的心在此刻漏了一拍。酸涩如潮涌般席卷而来,青年摇摇欲坠,强撑着使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来人当然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一路都是微微垂着眼帘,表情冷淡,道:“我可以进去避一避雨吗?”
“当然,请进。”青年侧身让出路来,在那人迈步时却感觉到不对,皱了皱眉。
为什么,他看起来好像是受了腿伤的样子?
看着来人走进店里,青年来到茶桌前,另找来一个茶杯,触了触茶壶壁,尚且温热,也就倒了一杯出来。
温热的茶汤在茶杯中溅起花来,却又仿佛流入了深渊。不同于先前青年所用的那个白瓷茶碗,这个却是通体暗沉,上着棕褐色的釉彩。
说实话,当青年习惯性地拿出这个茶杯后,着实是愣住了,之后便是自嘲般的轻笑。
习惯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也不知道你到底在费尽周折地验证什么期待什么。
明明那副令人魂牵梦绕的熟悉面容此刻近在咫尺,走近时那周遭陌生的气息却又令青年感到无比疏远,自嘲过后的清醒让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是认错人了。
孟春故正心烦意乱地想着,端起茶杯转身,看着眼前的景象,没忍住“啧”了一声。
那人就这么干站着,也不知道找个座位坐下。刚刚才淋了雨,看上去又有腿伤,一点儿也不懂得照顾自己,不怕生病吗?
“不用拘束,坐吧。”青年一边将茶杯递给他,一边示意他找个座位坐下,“这是刚泡不久的新茶,若不嫌弃就尝尝吧,暖暖身子。”
“看你这身打扮,应该也是来这里旅游的吧。可惜你来的不巧,这几天都是这样阴雨绵绵的,看不到什么好景色…
“一个人来?倒也不见你的同伴。出来旅游多点人随行总归是好的…”
孟春故装作不经意间说着,语气十分自然,仿佛就是主人家对来客的寒暄话语。然而细密的眼睫轻轻抬起,眼神丝毫没有从来人身上离开,像是汹涌的审视,毫不遮掩的热切。
那人冷冰冰了一路,着实辛苦,何况某人的目光实在是令人难以忽视,探寻的意味早就快要冲破掩饰的屏障了。
“我倒是才体会到,这里的乡民都如此热情好客。”
江风引嘲讽般地轻笑一声,深邃的眸光盯了面前熟悉的茶杯半晌,猛然抬起,与青年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先生对我的事情这么好奇,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啊。还是说,先生本就是那家住海边的主儿,对谁都是一样热情?”
“……不过是看你同我一位故人有几分相像罢了,一时情难自抑,如有冒犯还请原谅。”孟春故被如此直接刻薄的话语一蛰,有些尴尬,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那毫无边界感的话语有些不妥,默默地将视线偏向一边,酸涩涌上心头。
“故人”二字一出,反倒是让江风引不着痕迹地愣了愣,随即淡淡道:“是吗,那还真是荣幸。”
良久的沉默。
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难以摆脱的潮湿依旧充斥在空气中。
“我的那位故人,曾经不辞而别之后就再无音讯了。”孟春故语气中难掩的酸涩终是没忍住划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江风引默默看着他,眼前人低低挽起的长发随着青年的动作偏落在肩膀一侧,衬得那人如此单薄破碎。
“或许,他是有什么苦衷吧。”几缕微长的碎发掩住了江风引的眼睫,看不出表情。
“我倒是宁可相信是这样。”孟春故苦笑道,“你真的不认识他吗?江风引。”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滞。
“我是说这个名字。还是说,你从始至终都在骗我。”凌厉的目光犹如一把利剑刺向对方。
“你想多了。我根本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是吗?”
“事到如今,你还想继续骗下去吗?”孟春故嘲讽道,“熟悉吗?这个茶杯?看到我走不出来了,好玩吗?”
“……”
“或许你根本就没有骗过我,因为‘江风引’这个名字一开始就是假的对吗?我们的相识一开始就是假的,对吗?”
“……”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辞而别?又为什么要回来?”孟春故眼眶通红,语气里带着祈求的意味,“这是你一开始就设下的一个局吗?只不过我恰好入了局?”
“我倒是想知道,你又要以什么样的新身份面对我?”
“……抱歉。我现在无法回答你的这些问题。如果实在令你困扰,那么打扰了。”江风引起身欲走,语气波澜不惊,听不出丝毫情绪。
“很好。倒是令我重新认识了你,竟是如此绝情。”
“你走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轰”
天空中划过一道惊雷,绵长的雨势不减反增,仿佛是天公的怒吼。骤然的白光将昏沉的天照亮了一瞬,透过窗户,青年的眼角有泪光闪烁。
又只剩他一个人了。他甚至连那人的去向,联系方式都未曾知晓。
片刻前的锋芒与争执,又多像是一场梦境啊。
青年闭上了眼,眼角的泪珠终于滑落,消失在领口处的线条中。
孟春故再一次陷入了模糊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