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蚨引》晏星AX

7、旧宅秘辛 我此次

　　我此次滇西之行，并非临时起意。少时在老宅翻出青蚨玉的秘密，心底便埋了根探究的线头，再加上老人们闲聊时留下的只言片语，和古宅里意外寻到的手札，连同体内阴寒体质与生俱来的牵引，推着我一步步走向这场远行。
　　林家在长江畔的一座小城老宅，是一座规整的三进院落，没有繁复偏房，也从不算什么森严禁地，只是一座藏着我整个童年记忆的旧院子。青砖墙磨得温润，黑瓦覆着经年的薄苔，檐角挂着的旧铜铃，只有风大时才会发出闷响。
　　最后一进的后院，栽着一株蜡梅。老相册里的旧照片上，它还只是棵堪堪及十岁孩童身高的小树苗，可我记事起，它就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每年冬天，它总是早早开花。满枝繁花，香气浓得挡都挡不住，枝丫非要探出高高的院墙，把冷冽又清甜的梅香，散满整条老巷。
　　早些年因着某些缘由，家族长辈分了家，老一辈人陆陆续续离开了这座小城，随着老人一个个离世，这座老宅也渐渐冷清下来。院子幽深，地气温润潮润，不管什么植物到了这里都极易成活，家里大人总把外头快养死的花花草草挪进来，几场春雨过后，那些蔫巴巴的植株总能奇迹般返青，疯长得旺盛。
　　老宅潮气重，每逢天晴，家里必定要敞开门窗通风，这是我最欢喜的时候，终于能在整座宅子里肆意探索。屋里摆的全是老木器家具，和如今的家具全然不同，件件做得精巧，把储物功能藏得极尽巧妙，还留了不少藏匿贵重物件的暗格。
　　五斗橱的层层抽屉、柜桌底的暗槽、卧房窗下藏着精巧机关的梳妆台，到处都是可探寻的角落。探手摸索时，时常会撞见一只慌慌张张爬走的大蜘蛛，可偶尔，也能摸出平日里孩童根本见不到的小物件。
　　我便是在这样的摸索里，找到了林家世代守护的秘密。
　　那是厅堂里一张老旧的梨木闷户橱，橱身一侧藏着不起眼的小柜门，需用一把雕着细小花纹的精致铜钥匙才能打开。柜门里整整齐齐码着几件素净的老瓷器，幽暗的光线恰好遮住了柜子最深处的一处小小暗格，打开暗格需要另一把更小的钥匙，揭开暗格门的那一刻，我看见了被层层红布与符纸紧紧包裹着的半块青蚨玉。
　　直觉告诉我，这玉我不该碰。
　　玉身冰凉，触手便有一股清寒之气漫开，和我自幼与生俱来的阴寒体质，莫名相融。
　　我没声张，悄悄将一切归位，只是把这段记忆深埋心底。长大后主修民俗，刻意深耕滇西土司秘史，一点点查证老宅里藏着的过往，才理清林家先祖的旧事：先祖曾是段氏青蚨祭师，为护古玉不落入恶人之手，携半块玉远走，定居在长江畔这座小城里，守着这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后来，老宅渐渐有了异象。先是每日清晨，院落里都会出现一层细密的、暗红色的粉末，像是某种虫子的残骸，扫干净了，第二天又会原样出现，怎么都清理不完。
　　再是宅子里的灯火，总是莫名闪烁，哪怕换了新的灯芯，到了半夜，也会忽明忽暗，光影晃动间，总能看到墙角有细小的影子飞快窜过，低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最让我心惊的，是开始频繁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身处这间正房，屋里所有的柜门全敞开着，无数通体暗红、形似飞蛾的虫子，从内斗里源源不断地钻出来，铺天盖地，翅膀振动的声音刺耳至极。它们围着我飞舞，虫身散发着浓郁的腥甜气，而我站在虫群中央，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些虫子，一点点贴近我的皮肤。
　　每次从梦里惊醒，都是一身冷汗，而枕边，总会落下一两片暗红色的虫翼，触目惊心。
　　我拿着虫翼问家中长辈，他们却只是淡淡一笑，拿起虫翼丢进火盆，语气平静：“不过是江边的小虫，被灯火吸引进来的，别多想，只是个梦罢了。”
　　可我知道，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虫子，也不是寻常的梦。
　　我翻遍了祖宅里留存的旧书、族谱，终于在一本泛黄的手札里，找到了关于那些虫子的记载——青蚨。
　　手札是祖辈所写，字迹潦草，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慌，上面记载：青蚨，子母不离，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可布咒，可索命。
　　手札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只青蚨虫的纹样，旁边赫然是一枚蝉形的印记。

　　宅子里的怪事，愈演愈烈。
　　附近的街坊开始议论纷纷，说林家祖宅闹邪祟，夜里总有虫鸣作响，还有人看到，夜半时分，祖宅上空有暗红色的雾气盘旋，看着格外吓人。
　　甚至有街坊家的小孩，靠近祖宅院墙后，突然高烧不退，嘴里不停说着胡话，喊着“虫子、好多虫子”。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这座祖宅，指向了那口闷户橱。
　　于是，我收拾行囊，借着野考的名义远赴滇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