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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残魂现 周遭的空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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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空气越来越沉,像是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野考队剩下的人彻底没了贪念,一个个缩在甬道出口,脸色惨白地盯着高台中央翻涌的黑雾,连大气都不敢喘。先前被虫瘴所伤的男人依旧昏迷,靠在石壁上,气息愈发微弱,肌肤表层隐隐泛起青黑色的纹路,像是被古墓怨气慢慢侵蚀。
我攥着掌心的半块青蚨玉,玉石烫得惊人,几乎要灼伤皮肤,周身的阴寒体质在此刻被无限放大,能清晰感知到空气中四散的、暴戾又痛苦的气息——有段家满门惨死的怨念,有土司疯魔后的执念,还有缠绕着阿蝉、百年不散的宿命枷锁。那些怨气化作实质的黑影,在墓室里四处冲撞,旁人只觉得阴冷恐惧,我却能看清每一缕怨气的流向。
阿蝉朝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顿住,指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出青白,平日里毫无波澜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恐惧、恨意,还有一丝化不开的悲凉。她盯着高台壁画上那个年轻的自己,身形微微颤抖,那些被她强行尘封的记忆,正随着怨气的躁动,一点点冲破枷锁。
“他要醒了。”
她声音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目光死死锁住高台中央的黑雾。
话音刚落,高台之上的黑雾骤然暴涨,原本昏黄的夜明珠光线瞬间暗了下去,整间墓室被一股刺骨的阴冷笼罩。黑雾之中,渐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身着民国土司服饰,身形高大,面容扭曲,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台下的阿蝉。这道残魂虚影,在我眼里无比清晰,旁人却只能看见一团黑雾。
没有风声,却有晦涩沙哑的段家方言,在墓室里凭空响起,像是指甲刮过石壁,刺耳又阴森:“阿蝉……我的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这声音一落,阿蝉脸色瞬间惨白,脚步猛地后退半步,险些踉跄倒地。
是段土司的残魂。
是那个将她养大,却也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人。
我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刺骨,她浑身都在发颤,却依旧强撑着站直身子,推开我的搀扶,抬眼看向那道残魂,语气冷得发颤:“我不是回来认你的,我是来了结这一切的。”
“了结?”残魂狂笑起来,声音里满是疯癫,“你是青蚨血脉,是我精心养的祭品,是这阵法的阵眼,你怎么了结?当年若不是你心软,不肯以全族精血祭阵,我早已长生不死,何至于沦为困在这暗无天日古墓里的残魂!”
“你疯了。”阿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的决绝,“青蚨术本就是禁术,以生灵精血续命,逆天而行,反噬是早晚的事。我守在此地百年,镇压你的怨气,护住山间生灵,早已仁至义尽。”
她终于肯将过往摊开,声音平静,却藏着百年的苦楚。
她本是山中孤女,被段土司收养,天生自带青蚨血脉,是唯一能催动古阵的人。土司贪恋长生,不顾劝阻,执意开启青蚨禁术,要以全族上下、山间万物的精血为引,逆天续命。术法反噬那日,全族覆灭,生灵涂炭,她为了阻止怨气外泄、祸及无辜,以身祭阵,将土司残魂与满门怨气封印在古墓之中,自己也成了阵法的一部分,陷入不死不灭的轮回。
这便是她不老的真相。
青蚨古术逆天改命,以身祭阵的人,魂魄与阵法绑定,肉身定格在祭阵那一刻,不会老去、不会自然消亡,岁月在她身上彻底失效。可这份“长生”从不是恩赐,是最狠的诅咒——她要一遍遍承受封印松动的痛苦,看着山林四季更迭、外人来了又走,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岁的模样,困在这座深山古墓里,做一个不老不死、无依无靠的囚徒。
旁人求长生,她却恨不得这副肉身能腐朽、能老去,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彻底解脱。
百年间,她一遍遍看着古墓封印松动,一遍遍镇压怨气,看着一批又一批外人闯入山林、葬身瘴气或是古墓,她不是不痛苦,不是不疲惫,只是她不能退。
她是唯一的镇守者,是这山林最后的屏障。
而她孤身一人,根本无力彻底破除阵法、打散残魂,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煎熬,直到带着另一半青蚨玉的我出现。
她带我来,从不是为了自己脱困。
是为了彻底销毁禁术、镇压残魂,让外泄的怨气消散,让山林恢复平静,让那些枉死的灵魂得以安息;也是为了结束自己百年的囚徒生涯,不再受宿命操控,真正得到解脱。
“痴心妄想!”土司残魂暴怒,黑雾翻涌着朝着阿蝉扑来,戾气冲天,“既然回来了,就乖乖成为我复活的养料,青蚨血脉归我,这天下的长生术,也归我!”
黑雾裹挟着刺骨的怨气,所过之处,地面的骸骨瞬间化为飞灰,石壁上的图腾也泛起黑气。阿蝉立刻将我护在身后,握紧长刀,指尖再次咬破,将青红色的精血抹在刀刃之上,周身瞬间泛起淡青色的光晕,挡住了黑雾的侵袭。
“林砚,握紧青蚨玉,待在我身后,别过来。”
她声音沉稳,没有丝毫退缩,持刀站在黑雾与我之间,单薄的身影,却硬生生扛住了百年的戾气与宿命。
墓室之中,怨气翻腾,光影交错,一场迟了百年的了断,终于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