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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中冢 深山里的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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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里的雾,是活的。
这话是先前下山的向导临走前吼出来的,彼时我们只当是他吓破了胆的胡话,可真踏入这片密林深处,才懂他语气里的绝望。
我周身的阴寒感越来越重,手脚冰凉,指尖泛着寒意,这是阴气彻底压制阳气的征兆,放眼整个队伍,只有我能感受到这股刺骨的阴冷,旁人只觉得潮湿闷热。
阿蝉走在最前面,那把长刀被她握在手里,刀刃划破浓雾,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她像是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避开暗藏的泥沼、缠人的毒藤,甚至能精准绕开那些看似普通、实则沾之即痒的毒草。
剩下的几个野考队员,早已没了起初的嚣张,一个个噤若寒蝉,紧紧跟着队伍,连大气都不敢喘。先前被虫噬的男人依旧昏着,被两人轮流架着,脸色青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他周身的灰气越来越重,眼看就要被怨气彻底吞掉。
我走在队伍末尾,掌心的青蚨玉温度渐渐平稳,却依旧带着一股沁骨的凉。我时不时抬眼看向阿蝉的背影,她身形单薄,走得极稳,周身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周遭的浓雾、残魂碎影,全都近不了她的身。
“别盯着她看。”
走在我身侧的男人突然压低声音,脸色发白地扯了扯我的衣袖,“这姑娘根本不是人,你没发现吗?她走了这么久,一滴汗都没出,连脚步都没乱过。”
我没接话,心里却早有判断。
我何止发现了这一点。
从她徒手从暗河里救人、控虫慑人,再到无迹可寻的脚步、能引动青蚨玉的血脉,她本就不属于寻常人的范畴。可我心里没有惧怕,反倒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仿佛千百年前,也曾有人这样,独自守着一片孤寂的山林,扛着无人知晓的宿命。
这份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刺骨的冷风打断。
周遭的雾瞬间变了性子。
不再是缓缓飘散的水汽,反倒像有了意识的活物,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冷得人牙关打颤。雾团缠上裸露的皮肤,不是潮湿的触感,是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是无数细针在扎,又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死死攥着人的皮肉往后拖。
走在中间的队员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他的半边肩膀被浓雾裹住,布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发脆,短短片刻,竟被腐蚀出细密的破洞,皮肉下泛起青紫色的瘀痕,像是被瘴气啃噬过。
“这雾有毒!”有人慌得大喊,伸手去挥散身边的雾,可越是挣扎,浓雾缠得越紧,原本白茫茫的雾气,渐渐泛出淡淡的青黑色,朝着众人疯狂聚拢。
雾里开始传出细碎的哭声、叹息声,全是段家方言,晦涩沙哑,贴着耳边打转,搅得人头昏脑涨,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有人看见死去的亲人站在雾里招手,有人看见满地金银财宝,脚步不受控制地往雾深处迈。
我死死盯着雾气,看清了内里的真相:哪里是什么幻觉,是无数残缺的段家亡魂,在勾着活人往瘴气里走,那些虚影模糊残破,满脸怨怼,旁人深陷幻觉无法自拔,唯有我,能清清楚楚看见这些亡魂的模样。
这不是寻常山雾,是深山里积了百年的尸瘴。密林深处腐叶烂木、鸟兽骸骨常年闷在地下发酵,混着林间滋生的毒菌孢子、细微生物,被古墓里散出的阴气裹着,凝在了这一片山谷里,成了活物一般的瘴雾。沾身便侵肌蚀骨,入体就乱了神智,专挑人心里的贪痴念想放大,一旦失了神智乱走,便会被瘴气彻底侵体,瘫在雾里烂成山林的养分,再也出不去。
架着昏迷队友的两人已经神志恍惚,脚步虚浮地往雾深处挪,眼看就要彻底被青雾吞没,我甚至能看见那两个亡魂伸手拽着他们的衣角。
阿蝉脸色微沉,手腕翻转,长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她咬破指尖,一滴青红色的血珠落在刀刃上,厉声喝斥:“青蚨引路,邪祟退散!”
话音落,刀刃泛起一层清冽的青光,朝着四周横扫而去。被青光碰到的浓雾,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沸水泼雪,飞速朝着两侧散开,雾里的幻听幻觉也随之消散,缠在众人身上的刺痛感骤然消失,那些亡魂虚影也被青光打散。
她脚步不停,周身青光形成一道屏障,将所有人护在中间,冷声叮嘱:“屏住呼吸,别睁眼,跟着我的脚步走,别被雾勾了心神。”
众人不敢违抗,死死闭着眼,攥紧身边人的衣角,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周身的寒意与诡异声响彻底褪去。
前方的浓雾突然散了大半。
一片光秃秃的石崖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崖壁漆黑,寸草不生,与周遭郁郁葱葱的山林格格不入。石崖正中央,嵌着一道半开的石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虫形纹路,纹路蜿蜒缠绕,拼成了两只首尾相连的飞虫,正是我手里青蚨玉上的模样。
青蚨门。
不用问,这里就是那座民国土司墓的入口。
野考队的人瞬间眼睛发亮,全然忘了先前的凶险,一个个往前凑,恨不得立刻推开石门冲进去。
“站住。”
阿蝉横刀拦住众人,声音冷得像崖间的冰,“不想魂留在这儿,就别碰这道门。”
“装什么神弄鬼!”有人按捺不住贪欲,厉声反驳,“我们一路跟着你,好不容易找到地方,你想独吞?我告诉你,没门!”
那人说着,就伸手去推石门。
他的指尖刚碰到门上的青蚨纹路,整个人突然僵住,浑身剧烈颤抖,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像是体内的精血被瞬间抽干,不过几秒,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我看得真切,石门纹路里窜出一股浓郁黑气,死死缠住他的四肢百骸,那是青蚨阵的护阵怨气,专吞贪心之人的阳气,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是离奇暴毙,落在我眼里,却是一场清晰的魂飞魄散。
变故来得太快,剩下的人吓得腿软,齐刷刷瘫在地上,再也不敢有半点异动。
阿蝉眉眼都没动一下,语气淡漠:“青蚨噬血,凡心术不正、无血脉引路人者,触之即死。”
她转头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掌心的青蚨玉上,朝我伸出手:“把玉给我。”
我走上前,将那半块古玉放在她微凉的掌心。
阿蝉抬手,将玉贴在石门的青蚨纹路正中央。
下一秒,玉石再次泛起青绿色光晕,与门上的纹路融为一体,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浓烈的腐朽味夹杂着冷香,从门内扑面而来,深处漆黑一片,像是一张巨兽的嘴,等着吞噬所有闯入者。我体内阴寒气息瞬间翻涌,几乎要站不稳,门内的怨气之重,是我这辈子从未见过的。
阿蝉握紧长刀,率先迈步走了进去,临进门时,回头看我一眼,语气淡却带着一丝叮嘱:“跟紧我,无论看见什么,都别出声,别回头。”
我点头,紧随其后踏入古墓。
身后的浓雾再次聚拢,将石门入口彻底掩盖,也把我们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成了两端。
而我全然没察觉到,在我们踏入墓室的那一刻,阿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压抑了百年的痛苦与执念。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古墓。
这是她的囚笼,也是她躲不开的宿命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