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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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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转角处,一丛海棠后面,蹲着两个人。
“小姐,您慢点儿——”丫鬟青儿压低嗓子,伸手去扶。
林月儿按住她的手背,摇了摇头。她侧过脸,将耳朵朝向议事厅的窗棂。窗纸很厚,里面的人声传出来变得含混,像隔了一层水。青儿不敢再出声,也跟着蹲稳了。
海棠叶子遮住她们半个身子。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林月儿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议事厅里,林正明的声音压得极低。
“……叶家那老匹夫,参了咱们一本。私藏前朝禁书,意图谋反。圣上已经下旨彻查。罪名一旦坐实,林家上下,不留活口。”
林月儿的手顿住了。帕子从指缝滑落,堆在海棠根部的泥土里。
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是三叔公。
“正明,奏折上署的是叶老将军的名?”
“是。”林正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他与我同为朝廷重臣,一文一武。朝堂上争执多年,我嫌他粗鄙,他嫌我迂腐。如今……他终于忍不住了。”
“正明,会不会有误会……”
“误会?”林正明冷笑一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叶家想除掉林家,已经很久了。”
三叔公没再说话。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林予安开口了。“父亲,奏折上……可有什么破绽?”
林正明看了他一眼。“文笔老练,条理清晰。一看就不是武人写的。”
他停了一下。
“多半是叶沙华代笔的。不到三十,军中骁将,从无败绩。不仅武艺过人,心思也缜密。”
林予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外面有人。”
椅子挪动的声音。
林月儿一把拽起青儿,贴着墙根就跑。转过回廊,脚步声远去了。
厅内静了片刻。
“是月儿。”林正明说。他停了停,“坐回去吧。”
衣料窸窣。椅子再次挪动。
林正明看着林予安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
“宇儿,你先回去歇着。这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予安起身告退。小安快步跟上来,伸手要扶,被他挡开。走出厅门时,日光刺得他眯起眼。廊下空无一人,海棠叶子还在风里晃着,根部泥土上留着两个浅浅的鞋印。
身后,厅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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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敲门声。三下,很轻,中间有停顿。
“进来。”
林月儿侧身挤进来,反手合上门。她没站在门口,走过来,蹲下,抱住膝盖,缩在椅子旁边。
林予安看着她。
“下午我看见叔伯们往议事厅去了。”声音闷在膝盖里,“三叔公拐杖拄得重,脸色不对。我就跟过去了。”
“……”
“有人要害我们,对不对?”她没抬头,“‘不留活口’——我听见了。”
沉默。
“……对。”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烛火跳了跳。
“哥。”
“嗯。”
“我们会死吗?”
林予安没说话。伸出手,放在她发顶上。没拍,没摸,就是放着。
停了一会儿。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林月儿抬起头。眼圈红了,没掉泪。看着他。
“哥。”
“嗯。”
“父亲有没有办法?”
“……会有的。”
“三叔公呢?他认识宫里的人——”
“月儿。”
她闭嘴了。烛芯烧久了,有点歪,火苗往一边偏。她的手绞着衣角。
“哥。”她又说,声音很轻,“我怕。”
林予安握住她绞在一起的手指。
“我在。”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哭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把眼泪擦了。
“哥,你脸色很差。早点歇着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月儿。”
她回过头。
“别乱跑。待在府里。”
她点了点头,带上门。
林予安坐在原地。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道红痕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窗外没有月亮。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却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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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
林府后院的墙头,落下两道影子。
“将军,这……”身后的仆人压低声音。
“嘘。”
叶沙华蹲在墙头,目光扫过院落。灯笼都熄了,只有回廊尽头的一间屋子,窗纸透着一点微光。
他跃下墙头,落地无声。
穿过回廊,来到那扇窗前。窗纸很薄,烛火将熄未熄,屋里的人似乎睡下了。
他抬手,指尖抵住窗纸的缝隙,轻轻推开一寸。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去。
照在床上的人脸上。林予安侧身睡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睡梦中也放不下什么心事。
很瘦。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都很利,像是被什么雕出来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这就是传闻中的林家公子?
三岁能诗、七岁能文、十五岁献策解了林家的危局,却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京城多少人不曾见过他的面。
传闻说他身体虚弱,命不久矣。
确实像。这副身板,风一吹就能折。
可那张脸……
叶沙华的目光停了一瞬。即使睡着了,眉宇间也有一股清冷的气。不像是病弱的人,倒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剑。
有点意思。
他合上窗,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窗纸:
“公子既然来了,不进来喝杯水吗?”
叶沙华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窗户开着一条缝。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正看着他。林予安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很亮。
“夜深了,墙头风大。”林予安说,“公子翻墙进来,也不怕摔着?”
叶沙华没说话。他推开窗,跃进屋里。
“你没睡着。”
“嗯。”
“什么时候发现的?”
“子时。”林予安指了指桌上的茶壶,“水凉了,公子将就喝一口?”
叶沙华看着那壶茶。“你一直醒着?”
“嗯。”
“为什么不叫人?”
林予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叫了人,公子就走不了了。我不想那样。”
叶沙华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
“叶家的少年将军,京城谁不认识?”林予安说,“家父与令尊,一文一武,同朝为官。虽然政见不同,但……”
他顿了一下。
“如今叶家要林家的命,公子深夜来此,是来看我死得够不够快吗?”
叶沙华看着他。“你以为是叶家做的?”
“奏折上署的是叶老将军的名。”
“那不是我父亲写的。”
林予安的手指蜷了一下。“什么意思?”
“有人借他的名义,参了你父亲。”叶沙华说,“我父亲也收到了消息。有人在背后推动,想让林家和叶家斗起来。”
“你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他不会做这种事。他是武人,要杀敌在战场上杀,不会暗箭伤人。我也不认为林家会搞叶家。你们动的是嘴皮子,不是刀子。”
林予安看着他。“那公子深夜来此,是为了什么?”
“来看看你。”叶沙华说,“京城都传林家公子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一下。
“顺便告诉你这些。”
“文官之首和武将之首同时倒了……”
“谁得利?”
林予安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然后他笑了。
“原来如此。家父以为是叶家,令尊恐怕也以为是林家在背后搞鬼。两边都以为对方要害自己,斗得两败俱伤,最后……”
“渔翁得利。”叶沙华接过他的话。
沉默。
“公子看来,我不蠢?”
,“京城都传你智勇无双。”叶沙华说。”
林予安看着他。“还传我身体虚弱,命不久矣。”
“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还要再看看。”
烛火跳了一下。
“水凉了。”林予安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公子将就喝一口?”
叶沙华走过去,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多谢。”
“不客气。”
他放下茶杯,转身往外走。
“林予安。”
“嗯。”
“你比传闻中有意思。”
林予安看着他。“公子也是。”
叶沙华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林予安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桌上那只茶杯,还有一点茶渍。他伸手,把杯子握在掌心。
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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