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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她开始胃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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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茶水间里吞下去的胃药,并没有让林雪真的好很多。
它只是把那股尖锐的疼往下压了一点,像把一根刺按进更深的位置,让人暂时还能继续说话、继续开会、继续回消息。可刺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工作重新盖住了。
接下来一整周,林雪几乎每天都在云程、星屿和海岚之间来回切换。上午可能还在给云程客户补直播脚本,下午就要去跟星屿那边对双十一节点,到了晚上,海岚又因为补偿资源排期发来新问题。她的桌面上永远同时开着三四个表格,手机群消息叠着跳,午饭常常放冷了才想起来扒两口。
最开始,她还会提醒自己晚上早点回去、按时吃饭、找个时间去医院做一下之前被提醒过的胃镜检查。可一到具体时刻,这些念头就会被一条新的催促消息轻易顶掉。
`雪姐,这个客户现在就要。`
`林雪,你先看下这个风险。`
`周总问材料为什么还没出。`
每一条都像比她自己更急。
于是去医院的事被一拖再拖。第一次她把预约改到下周,第二次直接忘了,第三次是医院那边打来电话确认时间,她看着满屏会议提醒,最后还是客气地说了句“最近工作实在走不开,再约吧”。
挂断电话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身体是她的,可她居然要像向谁请假一样,才能去处理这件事。
周三下午,母亲又打来电话。
林雪正在小会议室里改云程复盘表,手机震了三遍才看到。她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母亲第一句就问:“你是不是又没去检查?”
“最近有点忙。”
“你哪次不忙?”母亲声音一下就提起来了些,“上次医生都说你胃得好好看看,你怎么一点不当回事?”
林雪靠着墙,低声说:“真没那么严重,就是最近作息差一点。”
“差一点能差成什么样?”母亲显然不信,“你说话声音都虚。”
走廊那头有人拿着文件快步经过,林雪下意识侧过身,压低声音:“我现在在公司,晚点再跟你说。”
母亲沉默了两秒,最后只叹了口气。
“你别老觉得年轻就扛得住。人不是机器。”
电话挂断以后,林雪站在原地,心里那点酸涩很快又被下一条工作消息冲散。周启航在群里@她:
`星屿那版资源策略我看了,还可以再抬。五点前给我新版本。`
她盯着屏幕,回了个 `好`,转身又进了会议室。
那天傍晚,她改材料改到一半,胃里忽然一阵发空,紧接着又抽了一下。不是像前两次那样猛的一下,而是连着不断地往里缩。她放下鼠标,伸手按了按上腹,额角很快冒出细汗。
陈默正好抱着电脑经过,停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
林雪勉强笑笑:“有点胃不舒服。”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桌上有苏打饼干,你拿去垫一下。”
“谢谢。”
林雪把饼干拆开吃了两片,喝了几口热水,那股疼才慢慢缓下来。她看着屏幕上的资源策略页,忽然有一瞬间觉得特别疲惫。不是因为不会做,而是因为你明知道这页材料今晚做完,明天也未必是最终版;你甚至知道自己大概率还要被要求“再抬一点”“再顺一点”“再有全局感一点”,可你还是只能先做完眼前这一版。
晚上七点多,夏米抱着一摞打印纸过来,放到她桌边。
“雪姐,周总让发给你的。”
林雪看了一眼,是星屿方案被手写改过的纸质版,红笔划线密密麻麻,几乎每一页都有标记。夏米放下后还没走,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雪姐,你是不是最近总胃疼?”
林雪抬头。
“没有总。”
夏米像是不太相信,又怕自己问得多,赶紧补了句:“我就随口问问。上次你在茶水间吃药,我有点担心。”
林雪看着她那种很真、很小心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没法对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解释,很多时候你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透支,只是你已经被训练得太习惯先顾工作,再顾自己。久而久之,连疼都要排队。
最后她只笑了一下:“真的没事。你先去忙吧。”
夏米点点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雪收回目光,低头去看那摞改过的材料。周启航在第一页旁边写着:`开场还是不够有气势。` 第二页写:`资源价值没讲透。` 第三页写:`你这里太像执行方案,不像打老板。`
她看着那些字,手指按在纸边上,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烦。
不是单纯烦修改本身,而是烦这种没有尽头的感觉。你永远到不了真正的“可以”。每次你以为自己已经补到了位,对方又会把标准往前推一截,再顺手告诉你,这是为了让你更好。
九点半以后,办公室的人渐渐少了。
林雪把纸质版对着电脑一点点改回去。胃里时不时还是会拧一下,像在提醒她别再坐了。可她只是习惯性地把杯子里的热水喝完,再继续改。
十点二十,手机上弹出医院公众号的第二次提醒,提示她之前取消过的检查项目仍可重新预约。她看着那条提醒,手指已经点进预约页面,甚至都看见了下周一上午十点还有号。
就在这时,企业微信又跳出新消息。
周启航:
`你改到哪了?`
那一点刚冒出来的“要不先把检查约了”的念头,像一下被什么按灭了。
林雪退出预约页面,回道:
`正在改,预计今晚会出新版本。`
周启航回得很快。
`好,尽量一次改到位。别明天还留太多尾巴。`
尽量一次改到位。
林雪看着那句话,只觉得眼睛有些发涩。她何尝不想一次改到位,何尝不想事情有真正收束的时候。可在周启航那套永远可以继续往上抬标准的逻辑里,“到位”这件事从来不是客观存在,它只取决于他下一秒还想不想继续改。
十点五十,胃里那股痛意又往上翻了一轮。
这次比下午更明显,像一只手从里面一点点攥紧。林雪吸了口气,起身去洗手间。隔间里很安静,她一只手撑着门板,另一只手按着肚子,等那股难受慢慢过去。灯光打下来,照得人有些发晕。
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句“人不是机器”。
其实她当然知道。
她只是没办法让自己在事情没收口的时候停下来。不是因为她天生多热爱工作,而是因为她太清楚,只要她一松手,后面出问题的时候,第一个被看的人还是她。她已经被训练得越来越像一个自动补位的系统,哪怕身体亮了红灯,也会先盘算:能不能再撑一下,至少把这一版做完。
从洗手间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回到工位,把最后两页调顺,又把补充备注删掉一部分。周启航不喜欢这些,他总说“不要先把风险讲满”。可林雪知道,很多风险不是不讲就不存在,它只是会在后面以更糟的方式回来。
十一点二十八,她把新版本发给周启航。
`星屿策略更新版已发共享盘,重点调整了开场、资源价值页和结尾表达。`
发完以后,她终于把电脑扣上,想去楼下打车。可刚起身,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还是周启航的修改反馈,低头一看,却是医院公众号自动取消的通知:
`您未完成预约,相关时段已释放。`
林雪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最后把屏幕按灭。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城市还是亮的,林雪却觉得很累。累到不是想哭,也不是想抱怨,就是一种很纯粹的、从身体里往外透的空。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冷意透进来,胃里仍旧一阵阵不舒服。
到家后她连灯都没开全,简单洗了把脸,准备睡。手机被她倒扣在床头,本来想让自己今晚什么都别看。可人刚躺下没多久,手机还是震了起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林雪闭着眼,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她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的冷光打在脸上,是周启航发来的消息。
不是语音,是文字。
很短,很直接。
`明早九点前,我要看到完整重做版本。`
林雪看着那行字,整个人安静了两秒。
胃里那点钝痛像又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
她明明已经知道会这样,甚至白天改材料时就隐隐有过预感,可当这句真正落下来,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压住。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那种没有尽头的感觉又一次被坐实了。
没有什么版本是真的“最后一版”。
没有什么夜晚是真的可以结束。
她躺在床上,盯着屏幕,手指迟迟没有落下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光亮着,像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召唤。她知道,只要回复一个 `好`,今晚就会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继续下去。她也知道,不回的代价,大概率又会在明天被换一种方式落到她头上。
林雪闭了闭眼,胃里又抽了一下。
几秒后,她还是点开了输入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