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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华生死后 记忆可以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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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硝烟还黏在睫毛上,混着铁锈味的风灌进喉咙,夏洛克试着张了张嘴,气流撞在紧闭的声带上,只发出一阵细碎又破碎的气音,连一声完整的呼喊都挤不出来。
他感到自己脸上黏糊糊的。
液体,黏性,战场。
排除水,排除油,排除汗。
是血。
干涸的血,像一层壳。
这感觉真不好,说实话,他甚至有点怀念它还在流动的时候,至少那时他记得自己是谁。
他刚才想的是什么?“怀念”?“记得”?
什么以前?
但很快这个问题被另一个更紧迫的事实碾碎了——夏洛克感觉他的身体很重。
有什么压着让他喘不过气,他本能地、甚至有些不耐烦地用力一推。
实际上他并没有真正推开它,他的肋骨隐隐作痛,左肩像被锤子砸过,但骨头似乎还完整。那一下推搡不过是拱了拱背、让尸体滑落了几分。
那具身体——至少他以为它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重压消失了,但某种更深的压迫感还在——像溺水的人在黑暗的水面下挣扎,头顶的光明明很近,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意识深处有什么在闪,不是画面,是光线——一道太亮的光,然后是黑,然后是某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颜色。他试图抓住什么,但那些碎片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记忆宫殿的走廊里,每一扇门都锁着,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他趴在地上往里看,却什么也看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受了这点伤,爆炸、坍塌、重压,换作任何一个人都应该至少断几根骨头。但他没有。
战场上被压在最底层的人,不应该毫发无伤。
除非有人刻意把他护在了身下,有人在他和死亡之间垫了一层。
不对,这措辞太煽情了,不像他,倒像某个恋爱博客上的句子,逻辑不通但情感充沛,典型的浪漫主义。
但他读起来不觉得陌生,不是“记得”,是“认同”,简单来说——他曾经认同过它们。
身下是硌人的焦土,滚烫的,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他咬着牙撑起身体,左肩一阵锐痛,但还是站了起来并抖落满身尘土与血污。
尸体分布不均匀,左侧更密集,说明战线推进方向是从左向右。己方尸体面部多朝下,敌方尸体多仰面或侧卧——己方在撤退中被追击时倒下的。脚下的焦土呈现放射状裂纹,中心点在二十米外,迫击炮,口径不大,但足以造成大面积的——
他停了一下。
大脑在发出噪音,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响,他知道这是脑震荡的症状。他知道应该停下来,不然持续升高的颅内压会导致小脑扁桃体疝——说白了,就是会晕,而且通常很难看。
夏洛克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强迫自己视线聚焦。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具尸体的步枪,李-恩菲尔德,二战时期的英军制式武器,但这人穿的不是二战时期的军服,时间线对不上,要么是复刻品,要么是——
二战是二十世纪中期,而这具尸体身上的战术背带、靴子的款式、面料的材质——都是近十年的东西,这不是二战,这是一个穿着老式装备、使用老式武器的现代战场。
这些装备是故意选用的,某些非正规武装、某些私人军事组织、某些不愿意留下现代痕迹的势力,他们用老式武器,因为老式武器查不到来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同样的材质,同样的款式。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是谁?
这个念头像一个钩子,猛地拽了一下他的意识。视野开始变暗,边缘出现了一圈灰色的雾。他知道自己快要晕倒了,但他还有一个问题没回答——
这场战斗发生了什么?
他强迫自己再看一眼尸体。己方、敌方、己方、敌方——不对,有一具尸体的位置不对,它不在战线上,它倒在一棵树旁边,姿势不是被击中的,是——
他的思维在这里彻底断了,大脑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那样,瞬间熄灭了。
世界倾斜,地面迎面而来。
夏洛克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具位置不对的尸体,穿的不是军服。
3
夏洛克站起来,开始走。
不是朝着某个方向,只是离开,每一步都踩在焦土和尸体之间,靴底发出细碎的、黏腻的声响。他不看脚下,不看任何地方。
视线落在远处的烟雾上,灰白色的,在低空缓慢翻滚,像一个盖子,把整个世界压成一只密封的罐子。
脑子里有什么在动,不是思考,是别的东西。像水底的气泡,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冒,然后在抵达水面的瞬间破裂,什么也没留下。他试图抓住一个,手还没伸到,另一个又冒上来了。
光线,一道太亮的光,然后是黑,更精准的描述是,光和黑之间,有一个画面——一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有一只表,方形的,皮质表带,旧了,但保养得很好,表盘上只写着“Heuer”。
那只手在递什么东西,一杯咖啡,白色的杯子。
“你喝太多了。”
一个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还有一点——他找不到准确的词。不是温柔,不是关切,是某种介于抱怨和习惯之间的东西,像是这个人说过这句话很多次,像是这句话已经变成了他的口头禅。
他想听清楚那个声音,但画面已经碎了。脚下一步踩空,一块松动的焦土,他踉跄了一下,左肩的疼痛猛地弹回来,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肩胛骨穿过去。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夏洛克继续走。
很轻的风,从东边吹过来。他听到了一种声音,极轻的,有节奏的,几乎被风声吞没,噼里啪啦,像下雨。
是键盘,有人在打字。
他听过这个声音,在某处,在某个时候,壁炉前,深夜。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一张脸上,蓝眼睛,浅色头发,那个人打着字,偶尔停下来咬一下嘴唇,删掉几个字,再继续。
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出于恶心,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他的身体知道,但他的大脑不知道,他的记忆不记得。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让那个声音渗进来,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他的意识在黑暗中下沉,下沉,下沉——
又是走廊,很长的走廊,两边是门,每一扇门却都关着。
但这一次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门里传出来的,是从走廊的更深处,很远的深处,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Sherlock Holmes”。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陈述事实式的叫法,不是“Holmes”,不是“Mr. Holmes”,不是“你”或者“那个怪人”。是某个更短、更轻的音节,像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刚好卡住。
是“Sherlock”。
他不记得是谁这么叫过他。
但他知道,那个声音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带着弧度的。
那个声音已经散了,风把它带走了。他站在空旷的战场上,四周是尸体和焦土,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那个打字的人,曾经离他很近。近到他能听到键盘上每一个按键的起落,近到他能从节奏中分辨出那个人是在写一个长句子还是在犹豫。
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但他的耳朵记得。
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这一次也不是为了离开,是为了找到那个声音,他自己可能也没发现这一点,他只是觉得——应该快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太阳,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擦过血的旧布,光线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哪里都不来。他的影子很淡,若有若无,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轮廓。
他踩到了一只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已经僵硬了,手指微微蜷曲,指甲里有黑色的泥,不是那只手。
他继续走。
脑子里又开始了,这一次不是画面,是声音。
一段旋律,不是记忆深处的,是更近的东西,是他自己的手指曾经在琴弦上拉动时发出的声音。
小提琴,他的小提琴。
他知道这段旋律,他确定自己知道。某个深夜,他站在窗前拉琴,琴声很轻——不是为了思考,是为了别的什么。客厅里很暗,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灭了。他偶尔抬眼,看到对面的沙发上,有个人蜷在那里,闭着眼睛。
不是睡着,是快睡着了,呼吸很慢,很均匀。
他继续拉,把那首曲子拉完,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彻底睡着了。
他盯着那张脸,试图去记住它,但意识像漏水的容器,装进去多少,就漏掉多少。
他伸出手,不是去触摸,是想抓住什么,那个名字,那个声音,那个人的脸,但碎片从指缝间滑走,像沙,像水,像他永远晚一步。
那个人总是带着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你做了某件蠢事,而他却觉得这件事很可爱的那种笑。
这次不是在壁炉前,是在客厅。
他自己站在窗边,拉着小提琴,不是巴赫,不是门德尔松,是最刺耳、最难听、最让人想捂住耳朵的声音。每一个音符都故意拉得不准,弓弦摩擦的角度故意选最尖锐的那种,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黑板,但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不是那个蓝眼睛的,是另一个,更高,更瘦,头发更少,穿着三件套西装,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你能不能停下。”
他没有停。
三件套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是专程来的。”
他换了一首曲子,更刺耳了。
那个人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他停了下来。
客厅安静了,他站在窗边,小提琴还举着。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厨房那传来的,有人在笑,笑得很小声,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他转过身。
那个蓝眼睛的人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茶,嘴角的弧度很大。
“你故意的。”
他把小提琴放下来。
“他活该。”
想到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意识深处的碎片越来越多,它们不再一片一片地浮现,而是成群结队地涌上来。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像一场碎了的电影被什么人胡乱拼在一起,每一帧都不连贯,每一帧都在他伸手去抓的瞬间变成另一种东西。
电影,他想起电影了,《异形》或者《星球大战》?不重要,反正都是那种——正常人看完就忘、他却能记住每一帧的东西。那个人说过他“连看电影都在推理”,后面还接着一句:“你就不能放松一次吗?”
他没有回答。
但他记得那天晚上,记得坐在旁边的温度,记得那个人在中途睡着了,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
他没有推开。
他只是继续看,然后记住了那个画面——不是电影里的,是他肩膀上那颗脑袋的重量。
还有很多…
一个楼梯,十七级台阶,他数过,他知道自己数过。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去数楼梯的级数,除非——除非这里是他每天都要走的地方,除非这里是他“家”的一部分。
两张沙发,面对面,正常人不会在自己家里放一张对着空墙的沙发,除非有人坐对面。
一把小提琴,放在角落里,弓弦松了。琴弦没有断,只是松了,松了说明有人用过,用过之后没有拧紧,不是专业的习惯。他从来不松弦,所以是另一个人用的,但那个人不会拉琴,那个人只会听。所以是那个人碰过,碰了之后没有拧回去,或者——是他自己用了之后忘了拧紧。但他不会忘,他会吗?他不确定。
一个博客,打开的页面,标题是——光标在闪,第三段第二行有一个错别字,那个人从来不检查错别字,因为他知道有人会看,有人会告诉他。
脑中的画面就到这了。
他停了下来,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右手一直在动,从刚才开始,他的右手一直在重复一个动作——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然后松开,再捏在一起,再松开,像在捏什么东西,一个很小的东西。
他知道这个动作,不是“记得”——是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确定。
这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这是一个被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重复到已经刻进了肌肉的每一次收缩里。拇指和食指的间距——大约两厘米,力度——很轻,不会捏碎任何东西,节奏——每分钟大约六十次,和心跳同步。
两厘米,很轻,和心跳同步。
他在捏什么?不是笔,不是纸,不是琴弦,两厘米的间距——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知道答案,从看到那个间距、那个力度、那个节奏的第一秒就知道了,大脑已经把推导过程完成了,只等着输出结论。
但他没有接受那个结论。
因为那个结论意味着:他曾经无数次捏过一个人的手指,不是握,不是抓,是捏,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另一个人的指尖。像一个暗号,像一个“我在这里”,像一个不需要语言的多余动作。被捏的那个人从来不躲,从来不缩手,甚至不会看他一眼——只是继续打字,或者继续看书,或者继续睡着。
他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做一件他的意识拒绝承认的事——在寻找那个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捏了无数次,捏到的只有空气,而他知道,那个指尖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他让手停了下来,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开始走。
2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战场似乎没有尽头,尸体越来越少,焦土越来越薄,远处的烟雾依然在那里,不远不近,像一个永远追不上的地平线。天空开始变暗,不是夜晚来临,是烟雾变厚了,灰白色的盖子变成了铅灰色,压得更低了。
没有其他声音,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心跳很快,从刚才开始就很快。他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个动作,他的身体在寻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指尖。
不存在,这个判断不需要记忆。只需要逻辑:如果那个人还在,他的身体不需要重复这个动作。如果那个人还在,他现在应该捏到的不是空气,而是——
结论已经出来了,他没有往下想,他把结论搁在一边,像搁一只装满的试管,不再观察,不再分析。
他闭上眼睛。
黑暗,然后——光线,不是一道,是很多道,从不同的方向涌来,不是画面,是比画面更早的东西,是记忆在成形之前的原始状态。他没有试图抓住它们,他只是躺在那里,让它们淹过来。
走廊,一扇一扇的门,他不再趴下去看门缝了。他站起来,走到第一扇门前推开它,光涌出来,淹没了他。
他看到了一个房间,是一个白色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他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对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军装,那个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水。
“你什么都查不到,我们比你聪明。”
他听到自己笑了一下,“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六个月,如果你们比我聪明,我不应该还活着。”
那个人的表情变了。
另一个画面,白色的房间,墙壁上有弹孔,地上散落着文件,他蹲下来捡起一张——实验记录,名单,数据,他都拿到了,他站起来转过身,门口站着三个人,军装,手里有枪。
他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你们来晚了”
中间那个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动,“你知道你拿不走这些。”
“我已经拿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你们关了我六个月什么都没查到,我用了三天拿到了你们所有的东西,说实话,我很失望,我本来以为对手至少能有点挑战性”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迈步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走在221B的楼梯上,他知道他们不会开枪,如果他死在这里,那些文件会以更快的速度出现在所有报纸的头版,他布置好了,他永远会布置好。
他走到门口,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人拦他。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个人的声音。
“Sherlock ”
他停下来,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他转过身,华生站在走廊尽头。
“你怎么进来的?”
“后门,”华生说,声音有点喘,袖口破了,手背上有擦伤,“我在外面蹲了三天,等他们换班的时候从后勤通道进来的,外面有人,但不多,我把他们引到东边去了,撑不了多久。你的原路出口有人守着,走不了,走另一边。”
夏洛克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确认了华生的判断:他们不会在外面动手,因为文件已经在他手里,如果在外面动手文件会落入第三方手中——那是他们无法控制的变数,所以他们会放他走,等他回到安全的地方再通过其他方式把文件拿回来,这是理性的选择,他们不是笨蛋。
“带路。”
夏洛克盯着华生看了一眼,华生不会看地图,不会算最优路径,但华生会看人,会看枪口指的方向,会看哪条路更安全。他相信华生在这方面的判断力——不是因为华生聪明,是因为华生还活着,活下来的人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对。
他们走过走廊,走过转角,快走到出口了,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枪上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的,但不是那三个人——他们不会这么蠢,是另一个人,第四个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夏洛克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开始分析:九毫米半自动,位置十一点钟方向,距离大约十二英尺,呼吸急促不稳定,肾上腺素过量,手指在扳机护圈上的摩擦声很紧张,第一次,不是老兵。
一个笨蛋,不是计划的一部分,如果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会用消音器,会等他和华生走出那扇门,会让这件事看起来像一场意外,但这个笨蛋等不了了,他看到了华生,他以为夏洛克要从另一条路跑了,他慌了,他忘了所有的指令。
枪声会引来所有人,子弹会留下弹道痕迹,现场的血迹会变成证据,法医会从华生的伤口里取出那颗子弹,那颗子弹会告诉他们这把枪从哪里来、这个人从哪里来、这个组织从哪里来。
第一颗子弹。
他感到有人撞上了他,不是子弹,是华生,华生扑过来把他压在身下。
第二颗子弹。
血,很热,浸透了他的衣服,不是他的血,是华生的。
八十公斤,血液扩散每秒钟五厘米,中弹位置——他看不到但他可以算,子弹从十一点钟方向来,十二英尺,九毫米半自动,弹道角度大约十五度向下,说明持枪者站在略高处,华生扑过来的时候身体是斜的,所以子弹击中的位置应该是左胸,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间,肺部穿透,心脏偏内侧两厘米,如果子弹没有直接击中主动脉,如果出血速度慢于他的计算,如果他现在立刻爬起来把华生翻过来找到伤口用什么东西堵住——他在脑子里翻自己的衣服口袋,没有止血带,没有纱布,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份文件和一双手,他的手可以压住伤口,压住了血就不流了,血不流了华生就不会——
夏洛克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又张了一下,还是没有,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很短很闷,像什么东西断了,他不确定那是哭声还是骨头。
眼泪开始流,不是安静地流,是整张脸都在抖的那种流,嘴唇哆嗦着磕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华生的袖子,华生的手,华生垂在地上的那截衣角,指尖碰到了,但手指不听使唤,捏不住,滑开了。那个被人尝试捏住衣角的华生正躺在他身上,血正在把他俩的衣服黏在一起。
他忽然很想说一句话,是——他不确定那是什么,只知道那几个字堵在喉咙里,和刚才的哭声挤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气流从声带旁边挤过去,发出一声干涩的、破碎的气音。
没有人听到。
华生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血还在流,很热,浸透了他的衣服,贴着皮肤,像一个人最后的体温。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还能看向哪里。
十一秒。
从第一声枪响到华生的心跳停止,大约十一秒。十一秒里他扑过来,中弹,落地,看了夏洛克一眼。
1
夏洛克跪了很久,久到有人来了——不是那三个人,是另一批人,是来救他的还是来抓他的他不知道,他没有抬头,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华生的脸。
后来他被带走了,那些文件被交到了该交的人手里,实验被曝光了,那三个人被找到了——不是被审判,是消失了,有人替夏洛克做了他要做的事。
他赢了,一个笨蛋的子弹让他赢了,因为那颗子弹打中了华生,留下了证据,让整个阴谋暴露了。
夏洛克回到了221B,门没锁,哈德森太太可能来过了,也可能没有,走廊的灯开着,他不记得是不是自己开的。楼梯十七级,他踩上去,一级一级,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听起来像有两个人在走,他停了一下,回声也停了,然后他继续走,故意踩重了一些,想听那个回声——但没有,只有他自己的。
客厅的门半开着,他推开门,站在门口。小提琴在角落里,弓弦松了,茶几上有一只茶杯,水已经凉了,茶渍在杯壁上画了一个圈。沙发上有一条毯子,叠了一半,另一半垂在地上——那个人走的时候叠的,叠到一半听到什么声音,放下毯子站起来,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把那半边叠完。
夏洛克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沙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窗边,站在那里,以前他站在这里的时候,身后会有键盘的声音,会有茶杯放在茶几上的声音,会有一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靠在窗框上、问他“在看什么”的声音。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路灯光和灰尘。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光灭了,天亮了,光进来了,灰还在。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灰尘,因为以前他站在这里的时候,注意力永远在外面——在街上,在对面楼的窗户里,在某个嫌疑人的行踪上。以前这个房间里有人替他注意这些,有人会擦桌子、掸沙发、在某个周二的上午突然说“Sherlock,你的小提琴上有灰”,然后他会说“灰尘不影响音质”,然后那个人会翻个白眼,拿一块布把小提琴擦干净放回去。下次他拉琴的时候,琴弦上不会有灰,他从来没有自己擦过琴。
他转过身,走到角落拿起小提琴,弓弦松了。他拧紧弓弦,架在肩上,拉了一个音,A弦,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了一下,然后没有了,没有回音。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拉琴的时候,那个人会在沙发上翻个身,会嘟囔一句“能不能小声点”,或者会在某个音符落下的瞬间抬头看他一眼——不是因为他拉错了,是因为那个人总是会在他拉琴的时候抬头看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只是在看。
他把琴放下来,没有放回角落,放在了茶几上,然后他坐下来,坐在那张浅色的、布面的、坐垫中间有一个浅浅凹陷的沙发上——那个人坐的那张。他陷进去了,比他想象的要深,他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毯子的一角垂在他手边,他没有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他从来没有坐过这个位置,因为这是那个人的位置,以前他不需要坐在这里,因为那个人就在这里。现在那个人不在了,他坐在这里,想知道那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在看什么。
他睁开眼睛,对面是一张深色的皮质沙发,扶手宽大,那是他的沙发。从他的沙发上看过来,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光柱里的灰尘会落在他肩膀上。那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看的不是窗外,不是书,不是电脑屏幕,是他。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沙发,坐下来,扶手宽大,他把胳膊搭在上面。他看着对面那张浅色的沙发,没有人,毯子垂在地上,茶杯里的水凉了,坐垫中间的凹陷空着。他盯着那个凹陷看了很久,脑子里在算一个人需要坐多少次、坐多久才能在沙发上压出一个永远不会弹回去的凹陷,但他没有算出来,不是算不出来,是不想算。
他又站起来了,走进厨房,水壶里有水,凉的,他打开火烧上,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的时候,他拿起那个白色的杯子——那个人的杯子——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那个人习惯放的位置。然后他坐回自己的沙发,看着那杯水,水蒸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光柱里扭曲、消散,他看了很久,久到水不再冒热气,久到水面平静,久到杯壁上出现了茶渍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脸上黏糊糊的,是血,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很重,让他喘不过气。
他推开了。
这次眼泪却从脸上流下来,无声的。
夏洛克慢慢地朝那具尸体挪过去,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吵醒他。他挪到尸体旁边,跪了下来,膝盖陷进焦土里,看着那张脸。蓝眼睛闭着,浅色的头发沾满了血和尘土,嘴角没有弧度,但它曾经有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伸出手,轻轻地把那张脸上的尘土擦掉,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东西。
“我回来了,”他声音很轻,沙哑的,“我想起来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整只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对不起”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那具尸体的肩膀上。
“我还想忘记你”
他明知忘不掉,却还在奢望能忘,记得太痛了。他宁愿不曾拥有,也不愿经历失去华生的一分一毫。
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硝烟和碾碎的叶子的味道,淡淡的,苦的,涩的。
他闭上了眼睛,黑暗,这一次没有光线,没有门,没有走廊,只有黑暗,和一个名字
John
0
夏洛克没告诉任何人,他在那场自己制造的战场记忆中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
那个人抬起头,一张脸,不是他自己的脸。是另一个人的,蓝眼睛,浅色的头发,嘴角带着一点——不是微笑,是那种习惯性的、温和的、像是在说“我在这儿”的表情。
华生看着他,不是惊恐,不是困惑,是平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像是等了很久。
夏洛克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他不知道问什么,他不知道这个阳光是哪一天的。
他发现自己在哭。
眼泪从脸上流下来,没有任何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华生,眼泪不停地流。
华生站起来,朝他走过来,伸出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有一只表,皮质表带,旧了。
那只手伸向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夏洛克猛地睁开眼睛,脸上是湿的,眼泪还在流。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膝盖抱在胸前,像一个跟家长走丢了的孩子。
麦考夫给他请了心理医生。“你需要见一个人,”麦考夫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除非你想继续在幻觉里给自己刻墓碑。”
夏洛克没有拒绝,以前他会说“我不需要”,会说“所有情感都与纯粹冷静的理智相违背”,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着对面那张空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