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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与觉醒 喻雾车祸身 ...

  •   死亡是什么感觉?

      喻雾在意识重新凝聚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的竟是这样一个哲学命题。他记得自己正在过马路,记得那辆闯红灯的货车,记得刺耳的刹车声和剧烈的撞击——然后,就是现在。

      没有疼痛。

      这很奇怪。按理说,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货车正面撞击,应该是极其痛苦的。但此刻的喻雾感受不到任何□□的知觉,没有骨头断裂的剧痛,没有内脏破裂的痉挛,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

      他试图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眼睛"这个概念。他试图活动四肢,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四肢"这个概念。他试图呼吸,却发现自己并不需要呼吸。

      他漂浮着。

      这是喻雾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悬浮在一片昏暗的空间里。四周是灰白色的墙壁,头顶是惨白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这是医院,他意识到。

      但他的视角很奇怪。他不是躺在某个地方,而是悬浮在半空中,能够俯瞰整个房间。他看到了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色的布单。他看到了墙角的器械柜,看到了门边的洗手池,看到了挂在墙上的时钟——凌晨三点十七分。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躺在金属床上的人的脸。

      那是他自己。

      喻雾感到一阵眩晕——如果魂魄也会眩晕的话。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暗褐色的痕迹。他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那是他的身体。那是他曾经居住了二十八年的躯壳。而现在,他——真正的他,那个能够思考、能够感受、能够爱的"喻雾"——正漂浮在这具躯壳的上方,像是一缕轻烟,像是一团雾气,像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幻影。

      他死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切入他的意识。他死了。那个在出版社加班到深夜的喻雾,那个答应姜妄言周末一起去书店的喻雾,那个计划着明年春天去日本看樱花的喻雾——已经死了。

      "不……"

      他试图发出声音,但没有任何声波产生。他试图靠近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的"移动"并不受意志控制。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规则束缚着,只能漂浮在这片空间里,看着自己的遗体,看着这个已经与他无关的世界。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走到金属床边,掀开了白布单,看了一眼喻雾的脸,然后叹了口气,在文件上写下了什么。

      "死者,喻雾,男,二十八岁。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死亡原因,车祸导致的颅内出血和多脏器破裂。"

      医生的声音平静而机械,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喻雾漂浮在一旁,听着自己的死亡宣判,感到一种荒诞的抽离感。那是他的名字,那是他的年龄,那是他的死因——但此刻的他,却无法对这些信息产生任何真实的情绪反应。

      医生重新盖上了白布单,转身离开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只剩下喻雾——或者说,喻雾的魂魄——独自漂浮在这片昏暗的空间里。

      他开始思考。

      如果死亡意味着意识的延续,那么他现在是什么状态?鬼魂?魂魄?还是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能量体?他还能存在多久?他会去哪里?他还能再见到姜妄言吗?

      姜妄言。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喻雾混沌的意识。姜妄言。他的爱人。他的伴侣。他们在一起三年了,从相识、相知到相爱,每一个瞬间都像是被精心雕琢的宝石,镶嵌在他记忆的宝库里。

      姜妄言现在在哪里?他知道自己的死讯了吗?他会是什么反应?

      喻雾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不是□□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撕裂般的痛楚。他想要见到姜妄言,想要告诉他自己还在,想要拥抱他、安慰他、告诉他不要难过。

      但他做不到。

      他甚至连移动都做不到。

      时间在这片昏暗的空间里失去了意义。喻雾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他看着自己的遗体,看着那具曾经承载着他所有喜怒哀乐的身体,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那不再是"他"了。那只是"它"——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即将被火化、被埋葬、被永远地封存在某个狭小的空间里。

      而他,真正的他,将何去何从?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喻雾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混合着绝望、恐惧、不可置信和疯狂的情绪,像是一股汹涌的潮水,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喻雾的"身体"——如果魂魄也有身体的话——在这股情绪的冲击下微微颤抖。

      然后,他看到了姜妄言。

      他的爱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房间,身后跟着两个试图阻拦的护士。姜妄言的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凌乱,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位置——这是喻雾从未见过的姜妄言。

      姜妄言从来都是沉稳的、克制的、一丝不苟的。他是那种即使在地震中也能保持冷静的人,是那种即使面对客户的无理要求也能微笑着应对的人,是那种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不会让情绪失控的人。

      但此刻的姜妄言,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的旅人。

      "喻雾……"

      姜妄言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推开了护士的手,踉跄着走到金属床边,双手颤抖着抓住了白布单的边缘。

      "先生,请您冷静……"

      一个护士试图劝阻,但姜妄言仿佛没有听见。他猛地掀开了白布单,然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喻雾漂浮在一旁,看着姜妄言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否认。

      "不……"姜妄言摇着头,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不,这不是他……这不是喻雾……你们搞错了……"

      他伸出手,触碰着喻雾遗体的脸——那张苍白、冰冷、再也不会对他微笑的脸。

      "喻雾,你醒醒……"姜妄言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我,妄言……我来了……"

      他的手指在喻雾的脸上游走,从额头到眉毛,从眼睛到鼻梁,从脸颊到嘴唇——那是他曾经无数次触碰过的脸庞,那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轮廓,那是他深爱着的人。

      但此刻,这张脸不会再对他微笑,不会再叫他"妄言",不会再在睡前给他一个晚安吻。

      "先生,请您节哀……"

      护士再次试图劝阻,但姜妄言突然爆发了。

      "节哀?!"他转过身,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节什么哀?!他没有死!你们看,他的脸还是热的……他的脸还是热的!"

      他再次转向喻雾的遗体,双手捧住那张苍白的脸,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喻雾,你起来……你起来啊……"他的声音终于崩溃了,泪水夺眶而出,"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周末一起去书店的……你答应过明年春天去日本看樱花的……你答应过……你答应过要陪我到老的……"

      他的额头抵在喻雾的额头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喻雾……我求求你……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

      喻雾漂浮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感到自己的"心脏"——如果魂魄也有心脏的话——被撕成了碎片。

      他想要拥抱姜妄言,想要擦去他的眼泪,想要告诉他自己还在这里,想要告诉他不要难过、不要伤心、不要绝望。

      但他做不到。

      他伸出手——如果那可以被称为"手"的话——试图触碰姜妄言的肩膀。但他的"手"直接穿过了姜妄言的身体,像是一缕轻烟穿过了一堵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妄言……"

      他试图呼喊,但没有声音产生。他试图让姜妄言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但姜妄言毫无反应。

      他不存在了。至少,在这个物质世界里,他已经不存在了。

      姜妄言终于崩溃了。他跪在金属床边,双手紧紧抓着喻雾的手——那只已经冰冷僵硬的手,将脸埋在手心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喻雾的魂魄。他从未听过姜妄言这样哭过。即使在姜妄言母亲去世的时候,他也只是默默地流泪,然后更加沉默地处理完后事。

      但此刻,姜妄言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像是一个失去了唯一依靠的孤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绝望地呼喊着光明的盲人。

      "喻雾……喻雾……"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这个名字,仿佛只要呼唤得足够多,那个沉睡的人就会醒来。

      但喻雾不会醒来了。

      至少,不会以姜妄言期望的方式醒来。

      姜妄言被护士和随后赶来的医生强行带离了太平间。

      喻雾试图跟随,却发现自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无法离开自己的身体太远。他只能漂浮在太平间的门口,看着姜妄言被拖走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挺拔的身影此刻佝偻得像一个老人。

      门在他眼前关上,隔绝了他与姜妄言。

      喻雾感到一阵恐慌。他想要冲破这扇门,想要追上姜妄言,想要陪在他身边。但他做不到。他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只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徒劳地扑腾。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变化。

      他的身体——他的魂魄——开始变得透明。不是那种逐渐消失的透明,而是某种……某种更加轻盈、更加飘渺的状态。他感觉到自己与这具遗体的联系正在减弱,感觉到某种束缚正在松动。

      他看向自己的遗体,发现那具身体正在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正在褪去,轮廓正在消融。

      不,不是遗体在变化,是他在变化。

      他正在离开这里。

      喻雾感到一阵恐慌,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释然。也许,这就是死亡的下一个阶段——从物质世界彻底解脱,前往某个未知的彼岸。

      但他不想去什么彼岸。他想要留在姜妄言身边。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种子,在他的意识深处生根发芽。他想要留在姜妄言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无形的存在,哪怕永远无法被看见、被听见、被触碰。

      他想要守护他。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成为了一种执念。他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这股执念的作用下开始凝聚,开始稳定,开始与某种更加深远的力量产生共鸣。

      然后,他感觉到了姜妄言。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姜妄言连接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姜妄言的位置,能感觉到姜妄言的情绪,甚至能感觉到姜妄言此刻正在经历的痛苦。

      姜妄言在医院的大厅里,被医生和护士包围着。他们正在给他注射镇静剂,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但姜妄言在挣扎,在反抗,在呼喊着喻雾的名字。

      "我要见他……我要见喻雾……你们让我见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镇静剂开始发挥作用。他的挣扎逐渐停止,他的身体逐渐放松,但他的眼睛依然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泪水无声地滑落。

      喻雾"看"着这一切,感到自己的魂魄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着姜妄言的方向移动。那扇关着的门不再是一个障碍,墙壁也不再是一个障碍。他像是一缕轻烟,穿过了门,穿过了墙壁,来到了姜妄言的身边。

      他漂浮在姜妄言的上方,看着爱人的脸。那张脸苍白而憔悴,眼睛里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像是一潭死水,倒映着无尽的绝望。

      "妄言……"

      喻雾再次试图呼唤,但依然没有任何声音。他试图触碰姜妄言的脸,但他的"手"再次穿了过去。

      他不存在。在这个世界里,他已经不存在了。

      但姜妄言突然动了。

      他的眼睛微微转动,看向了喻雾所在的方向。那一瞬间,喻雾感到自己的魂魄剧烈地颤抖——姜妄言看见他了吗?姜妄言感受到他了吗?

      但姜妄言的目光只是空洞地穿过了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那只是一个巧合,一个偶然,一个让喻雾的心从云端跌落到谷底的瞬间。

      "喻雾……"姜妄言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喻雾想要回答。我就在你身边。我一直都在。

      但他发不出声音。他无法被听见。他无法被看见。他只是一个虚无的存在,一个被世界遗忘的魂魄,一个只能在阴影中守护爱人的幽灵。

      姜妄言的眼睛终于闭上了。镇静剂完全发挥了作用,他陷入了沉睡。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紧锁,脸上依然带着痛苦的表情,泪水依然从眼角滑落。

      喻雾漂浮在他身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死了。他变成了一个魂魄。他可以看见姜妄言,可以感受到姜妄言,却无法与他交流,无法安慰他,无法告诉他自己还在。

      这是什么样的折磨?这是什么样的惩罚?

      喻雾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存在将只有一个意义——守护姜妄言,直到时间的尽头。

      姜妄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那光斑明亮而温暖,与房间里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喻雾漂浮在窗边,看着那道光斑,感到一种奇异的恍惚。他还记得阳光洒在皮肤上的感觉——温暖、舒适、让人想要闭上眼睛小憩。但现在,他感受不到温度,感受不到光线,只能"看"着那道光,却无法"感受"它。

      姜妄言坐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器人。他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这是他从未有过的邋遢模样。

      他环顾四周,眼睛里带着一种茫然的困惑,像是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记忆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刺入了他的脑海。

      他的表情瞬间扭曲了。

      "喻雾……"

      他跳下床,踉跄着冲向门口。护士试图阻拦他,但他推开了她的手,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医院的走廊里横冲直撞。

      喻雾跟随在他身后,感到那根连接他们的"线"正在拉伸、绷紧,但始终没有断裂。他可以离开姜妄言一定的距离,但不能太远。这股力量将他束缚在姜妄言的身边,像是一个无形的囚笼,也像是一个永恒的诅咒。

      姜妄言冲到了太平间,但喻雾的遗体已经被转移了。他抓住一个路过的医生,疯狂地询问着遗体的去向。

      "已经被家属领走了。"医生说,"您是死者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姜妄言的声音卡住了,像是不确定应该用哪个词来定义他们的关系。男朋友?爱人?伴侣?这些词在这个时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是他的未婚夫。"最终,姜妄言说出了这个词。这是事实,虽然他们没有正式订婚,但在他们的心里,他们早已是彼此的唯一,是将要共度余生的人。

      "请联系死者的父母。"医生说,"遗体已经被他们领走了。"

      姜妄言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喻雾的父母。他还没有通知他们。不,应该是医院通知了他们,而他们来了,带走了喻雾,却没有告诉他。

      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喻雾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妄言……"

      "阿姨……"姜妄言的声音也在颤抖,"喻雾……喻雾他……"

      "我们知道。"喻雾的母亲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我们在医院……我们来带他回家。"

      "为什么不告诉我?"姜妄言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为什么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妄言……"喻雾的母亲叹了口气,"你需要冷静。喻雾……喻雾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我不需要冷静!"姜妄言几乎是吼出来的,"我需要见他!我需要……"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靠在墙上,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阿姨……"他的声音变得微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我该怎么办……没有他……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喻雾的母亲说:"妄言,来我们家吧。我们……我们需要谈谈。"

      电话挂断了。姜妄言坐在地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喻雾漂浮在他身边,感到自己的魂魄也在颤抖。他想要拥抱姜妄言,想要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想要告诉他自己还在,一直都在。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漂浮在那里,看着爱人崩溃,看着爱人痛苦,看着爱人被绝望吞噬。

      这是什么样的地狱?

      喻雾的父母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那是喻雾从小长大的地方。

      姜妄言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敲下去。他来过这里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满怀期待地来,带着喻雾的笑脸离开。但这一次,他知道,门后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

      门开了。是喻雾的父亲。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此刻像是老了十岁。他的眼睛红肿,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看到姜妄言的时候,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妄言,来了……进来吧。"

      姜妄言走进屋子,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感。这个他曾经来过无数次的地方,此刻却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气氛,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气,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喻雾的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那是喻雾去年生日时拍的,照片里的他笑得灿烂,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阿姨……"姜妄言的声音沙哑。

      喻雾的母亲抬起头,看着姜妄言,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悲伤、同情、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愧疚。

      "妄言,坐吧。"她说,"我们……我们需要谈谈喻雾的后事。"

      后事。这个词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姜妄言的心上。后事。意味着葬礼。意味着火化。意味着永别。

      "不……"姜妄言摇着头,"我们不能……我们不能就这样……"

      "妄言。"喻雾的父亲开口了,声音沉重而疲惫,"我们知道你和喻雾的感情。但是……人已经走了,我们需要让他安息。"

      "他没有走!"姜妄言突然爆发了,"他还在!我能感觉到他!他还在!"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喻雾的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担忧和无奈。他们认为姜妄言疯了,或者至少是处于某种精神崩溃的边缘。

      但喻雾知道,姜妄言说的是真的。

      他就在这里,漂浮在姜妄言的身边,看着这一切,听着这一切,感受着这一切。

      "妄言……"喻雾的母亲轻声说,"你需要休息。你……你可以先回去,等葬礼的时候……"

      "我要见他。"姜妄言的声音变得平静,但那平静下隐藏着一种可怕的执念,"我要见喻雾。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妄言……"

      "求你们了。"姜妄言跪了下来,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我求你们了。"

      喻雾的父母看着这个曾经骄傲、沉稳、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男人,此刻跪在他们面前,像是一个绝望的孩子。他们的心软了。

      "好吧。"喻雾的父亲叹了口气,"跟我来。"

      他领着姜妄言走向里屋。喻雾跟随在他们身后,感到那根连接他与姜妄言的"线"正在收紧,牵引着他向前。

      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他的身体。那是他曾经居住了二十八年的躯壳。此刻,它被精心地打扮过,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那是入殓师的杰作,让死者看起来像是在沉睡。

      但那不再是"他"了。喻雾清楚地知道这一点。那只是一具躯壳,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真正的他,此刻正漂浮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感受着这一切。

      姜妄言走到床边,跪了下来。他伸出手,颤抖着触碰着喻雾的脸——那张苍白而冰冷的脸。

      "喻雾……"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我来了……"

      他的手指在喻雾的脸上游走,从额头到眉毛,从眼睛到鼻梁,从脸颊到嘴唇。他的动作轻柔而缓慢,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真傻……"姜妄言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将额头抵在喻雾的额头上,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好想你……"他轻声说,"我好想你……"

      喻雾漂浮在一旁,感到自己的魂魄被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撕裂。他想要回应,想要告诉姜妄言他也想他,想要告诉姜妄言他一直都在。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漂浮在那里,看着姜妄言崩溃,看着姜妄言痛苦,看着姜妄言被绝望吞噬。

      这是他的惩罚吗?这是他必须承受的折磨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存在将只有一个意义——守护姜妄言,哪怕只能作为一个无形的幽灵,哪怕永远无法被看见、被听见、被触碰。

      他会一直在这里。一直。直到时间的尽头。

      葬礼在一个阴沉的下午举行。

      天空飘着细雨,像是谁在无声地哭泣。来参加葬礼的人不多——喻雾生前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他的朋友很少,但每一个都是真心的。

      姜妄言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衣服。他像是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棺材。

      那里面躺着喻雾。或者说,躺着喻雾的遗体。

      真正的喻雾漂浮在姜妄言的身边,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他看着自己的葬礼,看着人们哭泣、哀悼、送别,感到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戏剧,而他是唯一的观众。

      牧师在念着悼词,声音低沉而庄重。他说喻雾是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他说喻雾的离去是世界的损失,是亲人的痛苦,是朋友的悲伤。

      但喻雾知道,这些词都无法形容姜妄言的痛苦。

      姜妄言没有哭。至少,他没有像那天在太平间里那样崩溃地哭泣。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棺材,像是要用目光穿透那层木板,看到里面的那个人。

      "喻雾……"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喻雾感受到了。他感受到了姜妄言的思念,感受到了姜妄言的痛苦,感受到了姜妄言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

      他想要回应。他想要告诉姜妄言,他听到了,他感受到了,他一直在。

      但他做不到。

      葬礼结束了。人们陆续离开,只剩下姜妄言一个人站在雨中,站在那堆新鲜的泥土前。

      喻雾的棺材已经被放入了墓穴,正在被泥土覆盖。一铲一铲的泥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记一记的重锤,敲在姜妄言的心上。

      "喻雾……"姜妄言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冷不冷……"

      他伸出手,触碰着那堆泥土。雨水将泥土打湿,变得泥泞而冰冷。他的手指陷入泥土中,像是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你一个人……会不会害怕……"他的声音颤抖着,"我……我应该陪着你的……我应该……"

      他说不下去了。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从他的脸上滑落,滴落在泥土中,消失不见。

      喻雾漂浮在他身边,感到自己的魂魄也在"哭泣"——如果魂魄也能哭泣的话。他想要拥抱姜妄言,想要擦去他的泪水,想要告诉他不要害怕,不要难过,不要绝望。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漂浮在那里,看着姜妄言崩溃,看着姜妄言痛苦,看着姜妄言被绝望吞噬。

      雨越下越大。姜妄言终于站起身,踉跄着离开了墓地。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凄凉,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幽灵。

      喻雾跟随在他身后,感到那根连接他们的"线"正在收紧,牵引着他向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如果这还能被称为生活的话——将只有一个内容:守护姜妄言。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经历什么痛苦。

      无论等待多久。

      他会一直在这里。一直。直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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