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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在追你啊 “沈静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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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霆钧住院的第四天晚上,沈静澜又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白天他已经来过一次,待了半个小时,说了不到十句话,走的时候还特意说了“晚上有事,不过来了”。但到了晚上,当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文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会来。
他换了三支笔,写了五行字,划掉了四行。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大衣和围巾,下了楼。
“我出去一趟。”他对沈伯川说。
沈伯川正在客厅里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晚了还出去?”
“有点事。”
沈伯川看了他两秒,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看报。
沈静澜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医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盏壁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柔和的光。卫兵还在门口站着,看到他,没有拦,直接让开了路。
病房里的灯只开了一盏——床头那盏,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光线柔和得像月光。整个房间被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暧昧的、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一幅油画。
顾霆钧靠在床上,没有看报纸,没有看书,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夜景。窗外的上海正在沉睡——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石。近处是医院的后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看到沈静澜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因为他没有惊喜,而是因为他已经不再为沈静澜的出现感到意外了。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好像他已经开始在等,知道沈静澜会来。
“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静澜在扶手椅上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毛衣的领子遮住了喉结以下的皮肤,让他看起来比穿西装时年轻了一些,也柔软了一些。
“晚上睡不着,”他说,目光落在顾霆钧的左臂上——绷带还是白色的,但比白天看起来旧了一些,边角有些起毛了,“顺便来看看。”
“睡不着?”顾霆钧挑眉,“失眠?”
“不算是。”
“那是什么?”
沈静澜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个花瓶,百合花已经谢了,花瓣变成了枯黄色,缩成一团,像一个疲惫的灵魂。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沈静澜抬起头,看着顾霆钧。
在床头灯的柔光中,顾霆钧的脸显得比白天柔和了很多。他的五官还是那些五官——高眉骨、深眼窝、挺鼻梁、薄嘴唇——但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线条不再那么锋利,而是变得圆润了一些、温暖了一些。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被月光照亮的井。
“想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沈静澜说。
顾霆钧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轻笑,而是一种安静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他的眼睛弯了,嘴角上翘,整张脸在那个笑容里变得柔软而明亮,像一个被内部的光源照亮的东西。
“因为我在追你啊。”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因为今天天气好”。
沈静澜没有接话。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苹果——对,又是一个苹果,他好像每次来都会带一个苹果,像某种仪式性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也是每次都带的那把,银色的,刀柄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开始削苹果。
削皮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左手托着苹果,右手持刀,一刀一刀地削,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不断的带子,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摆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刀锋划过果皮的细微声响——嘶,嘶,嘶,嘶,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滑行。
顾霆钧看着他削苹果。
他的目光从沈静澜的手移到他的手腕,从手腕移到他的脸。沈静澜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而认真,仿佛他在做的不是削一个苹果,而是在完成一件需要高度专注和精密操作的工作。
“沈静澜,”顾霆钧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来?”
沈静澜的手停了一下。
刀锋停在苹果的中段,果皮还连着,悬在半空中,像一条被斩断的蛇。
他没有抬头,继续削苹果。但削皮的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他需要更专注,而是因为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思考——或者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避免思考。
“因为你是沈家的生意伙伴。”他说,声音平稳。
“撒谎。”
顾霆钧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重,但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准确地扎在沈静澜那件“生意伙伴”的外衣上,扎出一个洞,露出里面的东西。
沈静澜没有反驳。
他把苹果削完了。果皮完整地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一圈一圈的,像一条蜷缩的蛇。他把果皮放在床头柜上,把苹果切成小块——不是随便切的,而是一刀一刀地、整整齐齐地切成大小均匀的扇形小块,像在做一道数学题。
“你削苹果的手法很熟练,”顾霆钧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但这次他在后面加了一句,“经常削?”
沈静澜把切好的苹果放在碟子里——病房里居然有一个碟子,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他上次来的时候就发现了——然后把碟子递给顾霆钧。
“我妈生病的时候,”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每天给她削苹果。削了三个月。”
顾霆钧接过碟子,没有立刻吃。他看着碟子里那些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每一块都大小均匀,棱角分明,像一件件微型的雕塑。
“她现在呢?”他问。
“去世了。”沈静澜说,“五年前。”
他擦了擦手,把小刀收起来,放回口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仪式感的事情。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的灯光又少了几盏,大概是更多的人家熄灯睡了。近处的后院彻底融入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有时候想,”沈静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如果她没有生病,我可能不会去剑桥。会留在上海,念一个本地的大学,毕业之后进银行,按部就班地生活。不会有那些年在英国的经历,不会认识那些人,不会写那些文章,不会变成现在这个人。”
他顿了一下。
“但也许那样,我会更快乐。”
顾霆钧看着他。
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沈静澜的侧脸显得格外清晰。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像用刀刻出来的,精确而冷峻。但他的眼神不是冷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软,柔软得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琥珀,里面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活得太清醒的人特有的疲惫。
“你不快乐吗?”顾霆钧问。
沈静澜转过头来看他。
在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撞。没有火花,没有闪电,只有一种安静的、深沉的、像两条河流终于汇合在一起的默契。
沈静澜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拿起一块切好的苹果——不是递给顾霆钧的那块,而是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苹果很甜。
“顾霆钧,”他说,声音很低,“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霆钧看着他,目光安静而专注。
“我想要的,”他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掂量了很久,“是你承认,你来这里不是因为我受伤了,不是因为我是生意伙伴,不是因为任何别的理由。”
他顿了一下。
“是因为你想来。”
沈静澜把苹果咽了下去。
他拿起另一块苹果,放在嘴里,又慢慢地嚼。嚼了很久,久到那块苹果已经变成了果泥,久到他的牙床开始发酸,他才咽下去。
“也许吧。”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但顾霆钧听到了。
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炽热的、燃烧的亮,而是一种温和的、像蜡烛一样的亮。那光亮得很安静,很持久,不会烧得太旺,也不会轻易熄灭。
他没有再说什么。
沈静澜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一个靠在病床上,一个坐在扶手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柜子上放着一个盛着切好的苹果的碟子,一个插着枯萎百合的花瓶,一盏发出昏黄灯光的台灯。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车喇叭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在梦中发出的叹息。
沈静澜站起来。
“太晚了,”他说,“我该走了。”
顾霆钧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穿上大衣、系上围巾、拿起公文包。他看着沈静澜做这些事情,目光安静而专注,像在看一幅他永远看不够的画。
沈静澜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顾霆钧,”他说,背对着病床,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清晰而遥远,“你的伤,好好养。”
门关上了。
顾霆钧靠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右手还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着握住什么东西。
他拿起床头柜上碟子里最后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苹果已经不冰了,室温下放了太久,果肉有点发软,甜味也淡了一些。但他嚼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一种珍贵的、以后再也吃不到的东西。
“沈静澜。”他说。
然后他关了灯。
黑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包裹住。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他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