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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余毒未清(刚确定关系就搞异地恋这合理吗)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镇国公府别苑膳厅。
      卯正三刻,日光已有了沉甸甸的暖意,自六扇楠木雕花窗斜斜探入,在青石地面上切出一格格明亮的金斑。浮尘在光束中缓转轻扬,膳桌中央紫铜香炉吐着淡淡的苏合香,与早膳的热气氤氲相融,织成一曲慵懒安宁的晨间序曲。
      桌上是琳琅满目的早膳,八碟八碗摆得齐整周正。最惹眼的当属中央那碟杏仁佛手酥——十二枚,列作莲花状,每一枚都做得精巧玲珑:酥皮澄黄,层叠起酥如佛手微张,每片“指尖”上都匀匀缀着烤香的杏仁薄片,在晨光下泛出蜜润的光泽。
      裴幼清走进膳厅时,目光不由在那碟酥点上顿了顿。
      周思辰已端坐主位,正与侧座的谢轩说话。他今日换了身青色暗云纹常服,玉冠束发,手执一卷才送到的驿报,眉宇间凝着晨起惯有的清冽。谢轩仍是一袭素白衣衫,面色尚带几分苍白,精神却还好,正低声应着话。
      周思辰手持青瓷茶盏,听得专注,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盏壁。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一道清晰利落的下颌线。他并未抬眼,右手却已极其自然地伸向桌心那只可转动的紫檀木托盘——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细响。
      转盘应声停稳,不偏不倚。
      周思辰的乌木镶银箸随之探出,稳稳夹起一枚最饱满圆润的佛手酥。那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越过晶莹的冰糖藕片、越过笼屉里热气袅袅的翡翠烧麦、越过浮着点点桂花的蜜酿甜羹,最终稳稳悬停在裴幼清面前的越窑青瓷小碟上方。
      松箸。
      酥点轻轻落于碟心,未激起半点碎屑。
      自始至终,他未曾抬起过一次眼。
      仿佛这个动作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深刻如本能。
      裴幼清望着碟中那枚酥点,一时怔住。
      谢轩的话音不着痕迹地顿了一刹,随即举盏浅啜。
      李疏桐正捧着甜羹碗小口吹气,见状眼眸弯作月牙,瓷匙在碗沿轻轻一叩,发出清亮的“叮”一声:“思辰哥哥这手‘盲夹’的功夫,是何时练就的呀?我瞧着,比宫里尚膳监的大总管还要稳上三分呢。”
      周思辰这才抬眸,目光淡然地掠过她,放下了手中驿报:
      “天赋。”
      “哦——”李疏桐拖长了语调,舀了一勺鸡头米送入口中,腮帮微微鼓起。待缓缓咽下,才又笑盈盈开口:“那思辰哥哥可记得,裴姐姐爱吃几分甜的?酥皮爱几层脆?杏仁爱烤出几分焦香?糖浆爱裹多厚?”
      周思辰执箸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语气淡静无波:“你今日的话颇多。”
      “好奇嘛。”李疏桐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无辜。
      “……”
      裴幼清垂了眼,执起面前银筷,轻轻夹起那只佛手酥。酥皮极其酥脆,稍一着力,细屑便簌簌落向瓷碟。她低下头,小心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层层绽开,杏仁片的焦香混着蜜糖温润的甜意,倏然盈满唇齿——正是她最爱的火候:酥皮烤到九分酥脆,尚留一分绵软承托内馅;杏仁片边缘焙出浅浅的焦褐,泛着坚果特有的脂香,却毫无苦味;糖浆裹得薄而匀,甜得清透,半分不腻。
      每一处细节,都恰恰好落在她的喜好上。
      “味道如何?”周思辰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手中驿报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裴幼清慢慢咀嚼着,直到完全咽下,才淡声道:“尚可。”
      周思辰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再次伸筷,从盘中另夹起一枚,轻轻放入她碟中:“那再尝尝这只。朕瞧着,这一枚酥层起得更匀,杏仁片也烤得格外周正。”
      “陛下自己不用些么?”裴幼清抬眼看他。
      “朕不嗜甜。”周思辰答得从容,顺手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
      装。
      裴幼清心里轻轻一哼,面上却未动声色,只微微挑眉:“是么?那昨日偷吃臣妾那半块枣泥糕的,又是谁?”
      “……”
      周思辰猝不及防,一口茶呛在喉间,掩唇低低咳了起来,眼角倏然逼出几分生理性的浅红。李疏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执帕掩住唇,肩头却止不住轻轻颤动。谢轩仍垂着眼,只专心用银匙缓缓搅动着面前那碗甜羹,瓷匙与碗沿相触,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清响,看不清神情。
      一阵低笑与轻咳过后,膳厅里的气氛悄然松快了几分。
      李疏桐托着腮,眸光在帝后之间悠悠转了个来回,忽然眨了眨眼:“说起来,思辰哥哥可别只顾着疼裴姐姐,把昨夜答应我的事给忘了呀!”
      周思辰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故作茫然:“哦?朕答应过你什么?”
      “赐婚呀。”李疏桐坐直身子,一副“你可不能赖账”的模样,顺手舀起一勺鸡头米甜羹,“臣女瞧上隔壁杜知府家的二郎了。人虽书呆了些,整日之乎者也的,但性子老实宽厚。往后成了亲,想必也不敢管着臣女出门骑马、打马球、逛茶楼听书——多好!”
      她话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理直气壮。阳光映在她明丽的脸上,眸子里亮晶晶的,漾着毫不掩饰的憧憬。
      周思辰掠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夹了片脆腌黄瓜,淡淡道:“你倒是盘算得明白。可你怎知……人家杜二郎也中意你?强买强卖,非君子所为。”
      “他敢不中意!”李疏桐龇了龇牙,露出两颗小小虎牙,随即又嫣然笑开,“杜二郎知道了,心里怕是要乐开花——哎哟!”
      她忽然轻呼一声,原是说得兴起,手肘不慎碰倒了盛姜汁的小瓷盅。
      侍立在旁的采灵眼疾手快,稳稳接住将将坠地的瓷盅,却有些讶异地小声嘀咕:“奇怪了……李小姐原先中意的,不是咱们陛下么……”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失言,脸色“唰”地白了,慌忙低头:“奴婢失言!”
      李疏桐却“噗嗤”笑了出来,摆手道:“不碍事。”她笑着地望向周思辰,坦荡得惊人,“是啊,臣女从前确实存过这份心思。陛下龙章凤姿,天人之表,又这般年少有为,哪个姑娘见了不心动?”她话音稍顿,视线在周思辰与裴幼清之间梭巡,笑意更深,染上几分狡黠,“可谁让人家昨夜亲口说了——”
      “就喜欢年纪比自己大的呢?”
      膳厅霎时一静。
      “咔嚓。”
      裴幼清齿间咬到一粒未碾碎的杏仁,发出一声轻响。她咀嚼的动作顿住了,眼睫缓缓抬起。
      周思辰手上动作微微一滞,撩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疏桐,语气无波无澜:“朕确实说过。”
      “那敢问陛下,”李疏桐仍托着腮,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眸子却亮得灼人,“大多少岁……才算合适呢?”
      周思辰沉默了足有三息。晨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映出一小片淡影。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字字却清晰:“五岁正好。”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自己先是一僵。
      那双素来沉静从容的凤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罕见的无措。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并迅速向颈侧蔓延。他强作镇定,举盏欲饮,手腕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滚热的茶汤泼出几滴,溅在指尖,烫得他指尖微微一蜷。
      李疏桐死死咬着下唇,才没笑出声来,肩头却抖得止不住。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调听起来正经:“为何……偏偏是五岁呢?”
      “你这丫头——”周思辰难得瞪了她一眼,耳际的红已漫至颊边,语气却仍竭力端着天子的威仪,“问题怎如此之多!再问,朕便不替你牵这红线了。”
      “不问了不问了!”李疏桐接得飞快,立刻埋头喝粥,碗沿上方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如新月的眼睛。
      裴幼清偏过脸,执起绣帕轻掩唇角,低低咳了一声——实则是为了压下那抹几乎要漾出唇边的笑意。帕子边缘的苏绣缠枝莲纹,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轻轻摇曳。一旁的谢轩放下了手中的甜羹银匙。匙柄与越窑青瓷碗沿相触,发出一声格外清晰的脆响,在悄然寂静的膳厅里甚至荡开了些许回音。
      他碗中的甜羹,还剩下大半。
      “王爷不用了?”李疏桐侧首望向他,眨了眨眼。
      谢轩已站起身来。白衣静垂,衬得他面色在晨光下愈显苍白,却也愈见眉目清寂,如远山覆着一层薄雪。他垂着眼睫,避开众人目光,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饱了。”
      静了一瞬,又低声补了一句,似解释,又似只是陈述:“臣去院中走走。”
      说罢,他微微颔首,算是告退,转身便朝厅外走去。背影消失在膳厅外的回廊转角处,白衣最后一角拂过门边,如同投入静湖的一粒雪,无声无痕,却让厅内余下的气氛隐隐凝滞了一霎。
      李疏桐望着空落的门口,轻轻“咦”了一声,随即收回视线,对周思辰笑道:“王爷今日胃口似乎不大好。”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周思辰指尖在茶盏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从门外收回,落回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汤,淡淡道:“许是江南风味的甜羹,不合舅父北地的脾胃。”
      裴幼清没接话,只是小口吃着点心,杏仁的焦香在唇齿间化开,甜意丝丝缕缕,却莫名让她心口有些发沉。谢轩这几日精神确实不济,加上不思饮食……这些症状,莫不是……
      她想起他指尖那抹挥之不去的淡青,那是“见兰青”余毒未清的痕迹。这几日温泉疗养后,他看似已无大碍,可裴幼清身为医者,深知那般剧毒如附骨之疽,最易在人心神震荡或体虚气弱时反复发作。
      “在想什么?”周思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低低缓缓。
      裴幼清回过神,对上他探询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放下茶盏,正静静看着她。那双凤眸深处,关切藏得极妥,但若细看,仍泄露出一丝痕迹。许是因方才彼此心意稍通,他那些细微的情绪,在她眼中忽然变得格外分明。
      “没什么。”裴幼清摇摇头,却夹起一块酥层格外分明的佛手酥,自然而然地递到他唇边,“陛下也尝尝?凉了风味便不及了。”
      周思辰微怔,随即眼底漾开一点细碎的光。他望着她,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下。动作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指尖,带起一阵微痒的酥麻。裴幼清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面上却仍镇定自若地收回了手。
      “如何?”她问。
      周思辰慢慢咀嚼,直至咽下,方道:“不错。”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不及你碟中那只。”
      裴幼清失笑:“陛下倒是会挑。”
      “自然。”周思辰答得理所当然,耳根那抹才褪下不久的淡红,隐约又有蔓延之势。
      “诶~哟~喂~”李疏桐在一旁撇了撇嘴,拖长了音,“陛下,适可而止呀……”
      周思辰别开视线,转而望向窗外明媚的晨光,语气也松快了几分:“晨光正好,待会儿——”
      话音未落,厅外骤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瓷器坠地的碎裂之音!
      “王爷!”
      是个女子的声音,惊惶颤抖。
      裴幼清面色倏变,瞬间起身。周思辰也蓦地敛了神色,长身而立。李疏桐反应极快,已提着裙摆冲向门口。
      三人疾步而出,只见回廊拐角处,一名侍女手足无措地呆立着,脚边是打翻的茶盘与碎裂的瓷盏,水渍茶叶泼洒一地。而几步之外,谢轩倒在了光洁的青石地上,白衣委地,宛如一朵骤然凋落的玉兰。他双目紧阖,面色比方才在厅中更显苍白,几近透明,唇上却反常地透出一抹诡异的淡青。
      “舅父!”
      周思辰的声音比裴幼清和李疏桐更快一步响起,低沉中压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他几步抢上前,动作却比裴幼清慢了半瞬——并非不及她迅疾,而是在那一刹的惊怒之后,属于帝王的理智硬生生拽住了他,让他将最先施救的位置,让给了更通医理的裴幼清。但他紧跟在侧,目光死死锁在谢轩脸上,下颌绷得极紧,右手无意识地蜷起,指节已深深掐入掌心。
      裴幼清已蹲下身,三指精准地扣上了谢轩的腕脉。
      触手一片冰凉。脉象虚浮混乱,时急时缓,间或突兀地一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心脉。再看他指尖——那原本只是淡青的脉络,此刻颜色已明显加深,隐隐有向掌心蔓延之势。
      “是余毒反扑!”裴幼清声音绷紧,“‘见兰青’的毒性发作了,比预想得更猛!”她倏然抬头,语速快而清晰:“采灵,速去我房中,取床边矮柜第二格里那个靛蓝布包!快!”
      采灵慌忙应声,提起裙摆便跑。
      李疏桐已指挥着闻声赶来的仆役:“快,轻轻将王爷抬到最近的厢房!当心些!再去个人,请府里常驻的杜大夫也过来!”
      周思辰立在一旁,面色沉凝如铁。他看着裴幼清毫无避忌地扶着谢轩的头颈,指尖在他腕间、颈侧迅疾探察,又利落地翻开他眼皮查看瞳色。她眉宇间是全然的专注与凝重,那是医者面对病患时的本能。这一刻,他胸中情绪翻涌如潮——有对谢轩病势的深重忧惧,有对眼前危局的紧绷,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觉得此刻出现极不应该、却又无法全然摒除的、尖锐的涩意。
      他强行将那抹不合时宜的心绪压下去,所有注意力都锁在谢轩苍白的面容与裴幼清紧蹙的眉间。上前一步,几乎与裴幼清并肩蹲下,沉声问道,语气里的焦灼已掩藏不住:“情形如何?可会危及性命?”他的手悬在谢轩身侧,欲碰又止,终究只虚虚握成了拳。
      “……奇怪。”裴幼清眉心蹙得更紧,语速极快,“脉象凶险,毒发突然且猛烈。不似自然反复,倒像……受了什么刺激,或是体内原先压制的平衡被骤然打破了。”她一面说,一面已从随身荷包中取出银针包,捻出几根细长的银针,“我先以针稳住心脉,阻毒素攻心。但解毒需特定药材,我手边并不齐全。”
      听到“性命攸关”、“毒发猛烈”,周思辰的瞳孔瞬间一缩。他望着谢轩毫无生气的脸,许多画面倏然掠过脑海——幼时被母后关入黑屋,是年轻的舅父悄悄递来水与糕饼;初登基时面对权臣倾轧,是舅父以摄政之权为他稳住朝堂;以往数次遇险,舅父亦总是不曾犹豫地挡在他身前……他是臣子,是良师,更是他周思辰寥寥可数的、能全然托付与依凭的至亲之人。
      “需要什么药材?朕立刻命人去寻!”周思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
      裴幼清抬头,望进他盛满焦灼与坚毅的眼眸,心头微微一软,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带上安抚之意:“陛下莫急。药材虽不易得,却并非无迹可寻。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摄政王的情形。”
      仆役们已小心翼翼将谢轩抬进最近的厢房。裴幼清紧随而入,周思辰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目光始终未从谢轩身上移开。李疏桐也快步跟了进来,迅速安排起房内诸事。
      房间很快布置妥当。裴幼清洗净双手,以酒精灯火烤过银针,凝神静气,迅捷而稳准地在谢轩胸前、头顶几处大穴落针。她下针快且沉,指尖不见丝毫颤动,仿佛所有惊急都被压入一片深静的水面之下。
      周思辰立于床尾,望着她专注的侧影。晨光自窗棂漫入,为她周身描上一层柔和的淡晕。她唇线轻抿,长睫在眼下投落浅浅的影。这一刻,她不是他的皇后,不是方才与他互诉心意、会羞赧会含嗔的女子,而是一位能在危急之际力挽狂澜的医者——冷静、从容,带着一种令人心定的掌控力。
      这样的她,令他心头震动,也让他心底那丝醋意显得愈发渺小,甚至近乎卑陋。他闭了闭眼,将那份不合时宜的情绪彻底压下。
      采灵很快取来了那只靛蓝布包。裴幼清解开系带,里面是各式瓷瓶、油纸包,另有一套更精细的银针与刀具。她取出一只白瓷小瓶,倾出两粒碧莹莹、散发清苦药香的丸药,示意李疏桐帮忙,小心地将药丸置于谢轩舌下。
      “这药可暂护心脉,延缓毒性蔓延。”裴幼清低声解释,又仔细查验了谢轩的瞳色与指甲,“但终是治标不治本。摄政王脉象有异,体内似乎不止‘见兰青’一种余毒潜藏……我需再观察几日,寻几味特殊的药材配伍,方能徐徐拔除。”
      这时,镇国公府的杜大夫也赶到了。他为谢轩切过脉,又细看了裴幼清的处置,捻须颔首:“娘娘处置极为妥当。王爷体内这毒……来得凶猛,确实险峻。若要根除,恐怕还需一段时日调治。”
      话音方落,厢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玄铁令牌的玄衣卫疾步至门前,单膝跪地,声线压得极低,却带着凛冽寒意:“陛下,京城六百里加急密报!”
      周思辰眉心一跳:“说。”
      “……昨夜子时,有人试图潜入大理寺天牢,目标直指重犯李维正!刺客武功极高,且似对牢内布局极为熟悉,连破三道关卡,险些得手!幸而轮值副指挥使率人拼死击退,李维正受惊却未受伤,刺客已被擒获……”玄衣卫话音稍顿,声音压得更沉,“只是那人早已被割去舌头,无法言语。从其身上搜出此物。”他双手奉上一张薄纸,正是那狻猊踏火令牌的粗劣拓印。
      周思辰接过纸张,目光锐如刀锋,迅速扫过那粗陋纹样,尤其是那处刻意刻错的痕迹。他捏着纸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却并非全因怒意。方才眸中因谢轩病危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此刻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锐光。那属于少年天子的威压依旧弥漫,却多了一层“果然如此”的洞悉,以及一丝“猎物入彀”的凛冽杀意。
      厢房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连裴幼清捻动银针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她虽未抬头,却能感受到周思辰周身气场的变化。
      “好,很好。”周思辰的声音响起,依旧冷冽,却不再仅仅是怒意,更掺杂着一种复杂的、近乎讥诮的冷静,“看来,有人比朕预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他的目光从拓印上抬起,先落在谢轩苍白的面容上,那份沉凝的担忧并未褪去,反因眼前抉择而愈显深重。随即,他转向裴幼清,眼底闪过一道迅疾而深刻的权衡。京城,大理寺天牢遇袭,刺客是个哑巴……这一切,皆在他与谢轩之前布下的局预料之中。他们故意放出李维正“扛不住审讯,即将吐露同党”的风声,又调整了天牢部分明暗守卫,留出看似可乘之机的破绽,正是为了引蛇出洞,逼那幕后之人自乱阵脚,主动斩断线索。如今,蛇果然动了,甚至不惜将手伸向帝国司法核心,留下如此粗陋的“破绽”。这意味着,对方已近狗急跳墙,却也昭示着,真正的博弈即将步入最关键的时刻。他必须即刻回京,坐镇中枢,以此“饵”彻底揪出暗处的线头,并将漕运改革与肃清内部的棋局推至决胜之机。
      然而此刻,谢轩毒发,命悬一线,正是最需顶尖医者寸步不离、悉心救治之时。裴幼清的精湛医术与对“见兰青”的了解,无人能替。留下她,是保住谢轩性命最稳妥的选择。
      一边是箭在弦上、稍纵即逝的朝堂战机,关乎国策推行与朝局根本;一边是至亲舅父生死一线,关乎血脉至情与多年倚仗。两副重担,同时沉沉压在他肩头。
      周思辰的视线在谢轩与裴幼清之间往返,最终定格在裴幼清专注施针的侧颜上。她额角细汗未拭,神情是全然的凝注,仿佛周遭万物皆已淡去。这份专注令他揪心,却也奇异地予他一缕安定——有她在,谢轩至少多一分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沉缓而重,仿佛将所有的挣扎与负重都暂时纳入胸中,悉数化为决断之力。他转向裴幼清,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迅疾,字字清晰笃定,不容置喙:“幼清,京城之‘鱼’已咬钩,朕须即刻回京收网。”他略顿,目光深深看入她眼中,那里有托付,有信任,亦有一丝极力掩饰的不舍与忧切,“舅父这里,离不得你。你留下,务必稳住他毒性,待他情况稍缓,再护送他回京。此地一切,朕留玄衣卫精锐听你调遣,沿途驿站亦会安排妥当。”
      他将最重的责任与最深的信任,一同交给了她。这不是商议,而是托付。
      裴幼清手中银针微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她没有丝毫犹豫,迎着他的视线,清晰而沉稳地颔首:“好。陛下放心回京,王爷这里有我。”她甚至微微加重了语气,“京城漩涡更险,陛下万事当心。李维正遇刺,对方已然疯狂,手段只会愈发诡谲狠戾。
      她的冷静与支持,如一剂定心的良药,注入周思辰紧绷的心绪。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含了太多未尽之言——有关切,有嘱托,或许还有一抹刚刚萌发、却不得不暂搁一旁的缱绻。最终,他只是上前一步,在众目注视之下,轻轻而用力地握了握她未持针的那只手。他掌心微凉,力道却重,仿佛要将自己的决意与温度一并传递给她。
      “待朕了结京中急务,便即刻安排接应。”他低声说罢,转向李疏桐,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威仪,“疏桐,你从旁协助皇后,仔细照看舅父,不可有半分疏忽。”
      李疏桐敛容正色:“臣女遵旨,定当尽心竭力。”
      周思辰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气息微弱的谢轩,目光深沉难辨。随即转身,大步流星踏出厢房,沉声吩咐整装启程回京。
      裴幼清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门外。指尖银针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方又继续专注于谢轩的脉穴。厢房内只余她捻针的细微声响,与谢轩渐渐趋于平缓的微弱呼吸。李疏桐轻声安排着仆役备置温水与汤药,四下里一片凝重而有序的寂静。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方才离去的玄衣卫去而复返,在门外恭敬低声道:“娘娘,陛下……请您移步前院,有要事相商。”
      裴幼清微怔。不是已交代清楚了么?她看了眼谢轩,见他情形暂稳,便向李疏桐略一颔首,示意稍待片刻,自己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摆,走了出去。
      晨光已盛,将镇国公府别苑的庭院照得一片明澈。院角那株老桂树正开着细碎的金蕊,香气幽馥。周思辰并未走远,就立在回廊拐角处光与影的交界,身影一半沐在澄金里,一半隐在廊柱的荫翳中,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孤清与紧绷。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面上那层沉凝的威仪,在看见她的一刹,如春冰遇暖,悄然消融了几分,露出底下属于二十岁少年尚未完全学会掩藏的、真切的不舍与眷恋。
      “陛下?”裴幼清走近,目露疑惑,“还有何事吩咐?”
      周思辰并未立刻应答,只是深深望着她,目光从她微蹙的眉间,落到她因专注施救而略显苍白的脸颊,再至她沾了点点药末的指尖。那眼神沉甸甸的,带着灼人的温度,又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踌躇的缠绕。
      “幼清。”他终于开口,嗓音比在厢房内低哑了许多,不再是纯粹的帝王口吻,倒像情人间的絮语,“朕……这便要走了。”
      “臣妾知道。”裴幼清轻声应道。心头那根因他离去而悄然绷紧的弦,被他此刻的目光轻轻拨动,漾开层层细密的涟漪,“陛下放心,臣妾定当竭尽所能。”
      “朕知道你会。”周思辰上前一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然缩短,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檀息,混着晨露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墨香。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她微抿的唇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只是……此去京城,诸事纷杂,未必能即刻抽身……”
      裴幼清微微仰头,望进他眸光深处那闪烁不定的微澜里。
      周思辰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朕只是……有些舍不得。”这话脱口而出,他自己先是一怔,似乎没料到会如此直白,耳际顷刻漫上一层绯色,却仍固执地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更专注地凝望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底,“你要记得……想我。”
      最后两个字,轻若叹息,却又重逾千钧,沉沉撞进裴幼清心口。她脸颊也微微发烫,被他这般不加掩饰的坦诚打得心绪微乱,心底却漾开蜜似的甜意。
      “好。”她垂了眼睫,轻声应下,未曾回避这份灼热的情意。
      得到她的回应,周思辰眼底倏然亮起惊人的光彩,灼热得几乎能将人融化。他握着她的手又收紧几分,将她轻轻往身前一揽。
      裴幼清猝不及防,低低轻呼一声,跌进他怀中。清冽的檀香瞬间将她笼罩,他胸膛的暖意透过衣料传来,心跳沉稳有力,却分明比平日快了许多。
      “幼清……”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鼻尖,最终停留在她的唇畔,咫尺之距。他的目光炙热而虔诚,带着少年独有的、不容错辨的渴望与恳求,“朕……可以么?”
      裴幼清的心跳也失了序。四周寂静,唯有风过叶梢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的马匹轻嘶。她望着他近在咫尺、写满眷恋与不安的俊朗面容,望着他凤眸中只映着自己一人身影的微光,心软得像化开的春水。
      她没有言语,只微微踮起脚尖,闭上眼,主动将唇轻轻印上了他的。
      触感柔软微凉,染着他独有的气息。这个吻起初轻柔如试探,仿佛蜻蜓点水。可下一瞬,周思辰身躯蓦地一震,如同干柴遇火,一直压抑着的情愫顷刻决堤。他手臂收拢,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挟着席卷一切的炽烈与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他的唇舌温柔却又执拗地叩开她的齿关,与她缠绵交绕,汲取她的气息与温度,仿佛要将未来所有分离时日的思念,都在这一刻预支殆尽。他的吻仍带着些许青涩的急切,却无比真挚灼热,烫得裴幼清浑身发软,只得攀着他的肩,被动却心甘情愿地沉溺于这场滚烫的告别。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玄衣卫刻意加重的、提醒时辰的轻咳,周思辰才万分不舍地缓缓退开。他的唇瓣因方才的亲吻而嫣红湿润,凤眸里水光潋滟,映着她同样气息凌乱、双颊绯红的容颜。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静静平复着胸膛间未散的激荡。
      “姐姐,”周思辰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浸着浓重的情动余韵。他捧起她的脸,拇指眷恋地抚过她微肿的唇瓣,目光执拗,“好好照顾自己,也……只准想我。”
      裴幼清被他这般孩子气的要求惹得想笑,心尖却酸软一片。她抬手,轻轻抚平他因方才缠绵而微乱的衣领,望着他,郑重而清晰地应道:“好,只想你。”
      得了这句承诺,周思辰似乎终于安下心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也一同纳入胸怀,而后缓缓松开她,退后一步。方才的温存情态迅速收敛,那个冷静决断的帝王又回到了身上——只是眼底残留的温柔与耳际未褪的红晕,悄悄泄露了方才的一切。
      “早些回来。”他最后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迟疑,转身大步走向候在院门外的玄衣卫与骏马。这一次,他的步履愈发坚定,背影仿佛被那个吻注入了无形的力量,不再显得孤清,反而透着一股纵有千难也要早日回到她身边的决意。
      裴幼清立在原地,目送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扬起。他在马背上回望,朝她微微颔首,随即勒转马头,轻叱一声,带着一队精锐绝尘而去。马蹄声如疾风骤雨,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唯余淡淡烟尘与庭院中愈见浓郁的桂子清香。
      裴幼清抬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犹带滚烫触感的唇瓣,那里仿佛还烙印着他的气息。心底那抹空落被甜蜜与牵挂交织的情绪悄然填满。她转身,望向谢轩所在的厢房方向,眸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前路各自风雨,但约定已立,心意已通。她只需做好眼前该做之事,然后,等他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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