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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漕弊初清(关于换药现场陛下眼神温度计骤降50度这件事) 后续的清算 ...

  •   后续的清算有条不紊地展开。
      李维正罪证确凿,供认不讳,待押解回京候审。其党羽根据罪责轻重,或处斩,或流放,或革职查办。周思辰借此雷霆之势,将盘踞漕运的积弊一举荡清,旋即擢升心腹,完成了权力的平稳过渡。
      对漕帮的处置则尽显怀柔。周思辰亲自下旨,为被李维正构陷、背负污名的赵千钧总舵主及陈五等人平反昭雪,肯定他们在揭露此案、提供关键证据中的重大功劳,允他们将功抵过,既往不咎。一番恩威并施,运河秩序初定。
      公务方毕,周思辰便径直来到谢轩养病的静室。见他气色稍缓,心下略安,便将这几日的处置一一告知。
      谢轩背靠软垫,静默听完,沉声道:“李维正之流固然当诛,然漕运之弊,根在陈规旧制。若不能革故鼎新,今日斩一李维正,明日难免再生张维正、王维正。”
      ”朕与舅父,所见略同。”周思辰似乎早有所料,从袖中取出一卷章程递过去,“故草拟了几条对策,请舅父过目,看是否可行。”
      谢轩接过那页薄纸,垂眸细看。上面墨迹遒劲,条分缕析:
      其一,定损耗,严稽查。废除曖昧的“漂没”旧例,依河道险易明晰损耗标准,超额者严惩不贷。另设稽查御史,直达天听,专司监察。
      其二,立船制,明赏罚。由工部统一定制漕船规格年限,杜绝虚报。建立船册,一船一档,溯源管理。
      其三,整队伍,安人心。核定员额,大幅提高漕丁漕兵饷银,严明纪律。惩恶赏善,化潜在隐患为可倚之力。
      其四,改役法,苏民困。于成熟之地推行“雇役”与“漕粮折银”,以银代役,以钱抵粮,减轻民负,促进流通。
      这一套章程,既有霹雳手段,亦怀菩萨心肠,堵漏、增效、安民,环环相扣,已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深谋远虑。
      谢轩凝视良久,眸中情绪几度翻涌,终是化作一声轻轻的轻叹。他抬眸看向眼前已长身玉立的年轻帝王,语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欣慰,与一丝更深处的落寞:“陛下的思虑,已是如此周详稳妥。”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纸页上,“看来,臣日后可以安心休养了。”
      周思辰闻言,眼睫微微一颤,避开了那道复杂的视线。他目光落在案头将尽的安神香上,声音低沉了下去:“全赖舅父多年悉心教导,方有朕之今日。” 他略一停顿,再开口时,声线已恢复了帝王的平稳,“既无异议,朕便命人用印,让驿站发回京城。”
      就在这时,珠帘轻响,一道身影端着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正是裴幼清。她今日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未施粉黛,青丝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比起平日的明艳,更添了几分清丽与利落。
      “该换药了。”她声音平静,目光先是在周思辰脸上掠过,微微颔首算是行礼,随后便径直走向榻边的谢轩。
      周思辰原本那点因政务处理得当而升起的沉稳,在看到她专注地走向谢轩时,莫名消散了几分。他看着她将托盘放在床头小几上,动作熟练地净手,取出干净的纱布、药膏和剪刀,那专注的侧影,仿佛眼中只有病患,再无其他。
      “今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裴幼清一边轻声问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欲解开谢轩中衣的系带。
      谢轩似乎有些局促,微微侧身想自己处理,却牵动了伤处,闷哼一声,眉头紧锁。
      “别动。”裴幼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手下动作却放得极轻。她纤巧的手指解开衣带,露出包扎好的伤口,那专注而小心的神态落入周思辰眼中,让他心头莫名一堵。
      他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裴幼清微微俯身,仔细检视谢轩肩胛下方那道狰狞的伤处边缘,几缕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扫过谢轩的手臂。谢轩闭着眼,唇色发白,额角因忍痛渗出细密的汗珠。裴幼清见状,极自然地抽出袖中一方素帕,替他轻轻拭去。
      周思辰的指尖在袖中无声蜷了蜷。那方帕子他认得——南巡途中见她喜欢,随手买下的软烟罗。此刻,它却贴在另一个男人额前,即使那人是他的舅父、是为救她而负伤的恩人……他心底仍不免升起一丝躁郁。
      他清了清嗓,试图引她留意:“既然舅父暂无大碍,朕先去处理其他事务。”
      裴幼清头也未抬,全副心神皆在手中的动作上,只随口应道:“陛下且去忙,此处有臣妾。”
      她答得太过自然,太过理所应当,仿佛照料谢轩是她分内之事,旁人皆不可代。周思辰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一股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幅“医患相得”的画面,终是抿紧唇角,转身拂袖而去。那背影里,竟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近乎落荒而逃的仓促。

      是夜,周思辰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报,已是月上中天。他揉了揉眉心,白日里裴幼清为谢轩换药的那一幕——她那专注的眼神,轻柔的动作,还有那方为她拭汗的、他曾赏下的软烟罗帕子——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反复浮现。
      心头那股莫名的滞闷驱之不散。他终是起身,踏着清冷月色,朝裴幼清暂居的院落走去。
      裴幼清洗漱完毕,正坐在窗边榻上翻阅医书,一身柔软寝衣,青丝如瀑垂落。见周思辰悄然进来,在她身旁坐下,她微微一怔,放下书卷:“陛下?这么晚了,可是有何要事?”
      烛光摇曳,映得他侧脸线条紧绷,唇抿成线,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字。
      “怎么了?”裴幼清不由放轻了声音。
      周思辰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别扭:“往后……舅父那边换药的事,交给随行太医便是。你堂堂皇后,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裴幼清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故意道:“太医手法虽精,但‘见兰青’余毒未清,毒性诡谲,变化极快,我亲自盯着,方能及时调整用药,更为稳妥。”她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更何况,他是为救我而重伤,于情于理,我都该亲自照料,直到他痊愈。”
      她刻意省去了“舅父”之称,本意是划清界限,可这过分坦荡的撇清,落在周思辰耳中,反而添了另一种意味的烦躁。
      他猛地转头,凤眸紧攫住她,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恼意与一丝……受伤?“你对他倒是尽心......”话出口带着自己都未料及的尖锐,“裴幼清,你告诉朕,你是否……心里还对他存着别样的心思?”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般失态,实在有损帝王风度。可泼水难收,他只能紧紧盯着她的眼,不肯错过丝毫变化。
      裴幼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随即,她看着周思辰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强作镇定的样子,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室内凝滞的气氛,也让周思辰紧绷的脸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他有些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裴幼清止住笑,明澈的眸子望进他带着薄怒的眼底,语气温柔又含戏谑:“陛下此言,可真真是不讲道理。我若真对摄政王心存妄念,此刻更该避嫌远之,怎会如此坦然照料?正因前尘已矣,心无挂碍,方能视之如常,尽一份责任与感激罢了。”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软,带了几分哄劝的意味:“您想,若当日挡剑的是赵千钧或陈五,我就能袖手旁观了吗?不过是恰巧,那人是谢轩而已。”
      周思辰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理智上他全然明白,裴幼清行事向来通透磊落,若真有余情,反而不会如此坦然。可情感上,一想到她那不曾给予过自己的细致温柔落在了别处,即便那是舅父,心口也如同被蚁群啃噬,酸涩难言。
      他看着她含笑的眼,那里面跳动着烛光,也清晰映照着他自己的倒影。满腔的恼怒与不安,在这目光中奇异地缓缓消融。
      周思辰终是挫败地叹了口气,声音里的紧绷松懈下来,带上几分不情不愿的妥协,与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罢了。你说得在理。”
      忽又想起什么,他闷声补充,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但是……换药便换药,不许靠得太近!还有,拭汗之类的事,让内侍去做!”
      “好,”裴幼清眼底笑意更深,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都依陛下。往后臣妾只看伤口,不碰别的,可好?”
      周思辰从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嗯”,算是勉强接下了这“不平等条约”。
      之后,室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静谧。窗外月色更浓,悄然漫过窗棂,与案头跳跃的烛光交融,为这方空间平添了几分朦胧与温情。
      方才那番微妙的交锋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周思辰心绪显然还未完全平复。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裴幼清含笑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虚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像是为了掩饰先前那过于直白的在意,才寻了个更冠冕堂皇的话题:“舅父的伤……大约需要多久才能康复?”
      裴幼清收敛了些许玩笑的神色,认真答道:“‘见兰青’毒性猛烈,虽及时剜去腐肉,但余毒侵入经络,清除起来极为麻烦,最忌劳心劳力。若要恢复如初,不留病根,至少需静养一月,期间汤药、针灸皆不能断。”
      “一月……”周思辰低声重复了一句,眉心微蹙。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发生许多变数,也足够让某些画面在他眼前反复上演许多遍。他沉默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之中,烛光在他深邃的凤眸里投下摇曳的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柔软的怅惘:“朕记得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光景,也是个夏天,在太液池边贪玩,失足落了水。”
      裴幼清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起童年旧事,不由得屏息凝神,静静聆听。
      “那时水很深,朕扑腾着,只觉得冰冷刺骨,什么都抓不住。”周思辰的语调平缓,却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画面,“舅父……他当时就在不远处,见朕落水,想都没想,立刻就跳了下来。”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裴幼清,眸色深沉:“皇后可知,舅父他……其实并不通水性。”
      裴幼清瞳孔微缩,轻轻吸了一口气。一个不通水性的人,毫不犹豫地跳下水去救人,这几乎是与自杀无异。
      “那日湖水冰冷,他跳下来后,比朕沉得还快,却还拼命想把朕往上托。”周思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若不是岸上的侍卫反应极快,立刻跳下水将我俩捞起,怕是……朕与舅父,早就一同葬身在那太液池底了。”
      他微微闭了闭眼,仿佛要驱散那记忆深处的寒意,再睁开时,眼底情绪复杂:“所以,朕一直记得。这世上,若说谁待朕最好,肯毫不犹豫以命相护的,定是舅父无疑。”
      “可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无奈,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事后朕心有余悸,又满心感激地去问他,他却只是淡淡地说,那是他身为臣子、身为舅父的本分。”
      周思辰望向裴幼清,像是想从她这里寻求一个答案,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接受却又始终无法完全释怀的事实:“你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心中装着江山社稷,装着君臣纲常,装着护佑朕的责任……或许,也装着对每一个他认为需要保护之人的道义。他可以为了这些舍生忘死,却独独很少有自己的私心。仿佛他这个人,生来就是为了成全别人似的。”
      他这番话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入裴幼清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她之前因谢轩挡剑和那句“不知道”而产生的巨大震动与困惑,在此刻,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注脚。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与释然,下意识地拍了拍心口,低声道:“原来如此……听陛下这么一说,我好像明白了。”
      周思辰投来询问的眼神。
      裴幼清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自嘲的苦笑,坦言道:“不瞒陛下,先前他为我挡那一剑……我心中有一瞬不是没有过荒谬的猜测……”她顿了顿,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果然是我想多了。”
      周思辰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看着她脸上那抹因尴尬和羞涩而染上的红晕,在柔和的烛光下,竟比任何胭脂都更要明艳动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其实,舅父若真的……真的对你存了几分欣赏之意,也在情理之中。”
      “啊?”裴幼清彻底愣住,猛地抬头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方才还在为换药之事醋意翻涌,此刻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周思辰的目光与她相触,没有躲闪,那双凤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语气郑重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因为,朕也觉得你很好。”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抬眼直直看着他,似乎还在等他的解释。
      周思辰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突然脱口而出的话,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身旁的一个软垫。他背对着裴幼清,只留下一个略显紧绷的背影,语气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时辰不早了,皇后早些安置!”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殿,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寝殿内,只剩下裴幼清一个人,对着那兀自摇晃的珠帘和满室晃动的烛影,脸上的红晕未退,心跳依旧如擂鼓。
      她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回想他方才那窘迫无措、最终仓皇逃离的模样,先是怔忡,随即,一点点、一点点地,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最终化作一个带着无限甜意与了然的笑意,在静谧的夜里,悄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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