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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锒铛入狱(徐静婉:谢邀,人在牢房,刚领盒饭(不是)) 景和六年的 ...

  •   景和六年的春,来得比往年都迟。直至二月梢头,御沟边的垂柳才勉强抽出几星鹅黄的嫩芽,在料峭的风中微微颤抖,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此时,春闱已开,贡院门外重兵列阵,肃杀之气凛凛,将年节最后那点温存也驱散了。京城仿佛一张骤然绷紧的犀角弓,弦上系着千百学子的前程、朝堂微妙的格局,乃至无数簪缨世族的沉浮——皆悬于那三场墨香氤氲的考试之间。
      凤翊宫内,裴幼清正对着一本《毒理新编》出神。书页上墨迹宛然,她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间那串沉香木佛珠,齐王妃所赠的念珠触手生温,却始终熨不平心底那点躁动。
      自观星台那夜后,她心里便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的静湖,涟漪层层,难以复平。周思辰为她披上大氅时指尖偶然触及颈侧的温热,他立于高台之上俯瞰京华时孤寂又隐含野心的侧影,还有那句沉在夜风里的“风雨同舟”……种种画面,总在不经意间浮现,搅乱一池春水。
      她知道这很危险。
      "裴幼清,"她搁下书卷,对着窗外那株迟迟未放的海棠轻叹,"你该不会是……真对他……"
      动心了吧?
      这个念头惊得她指尖一颤,佛珠险些从腕间滑落。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旖旎念头驱散。可越是压抑,那些细节就越是清晰——他批阅奏折时微蹙的眉峰,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赏赐,还有那夜烟火明灭间,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光。
      "醒醒罢!"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告诫自己,"这都是裹着蜜糖的迷魂散,那皇帝小儿最善蛊惑人心。"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划出一道浅痕,“何况,他这些日子的表现,哪里像对你有意?不过是盟友之道罢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却莫名带着三分赌气的意味。
      确实,自春闱筹备以来,周思辰便忙得不见人影。偶尔在宫道上遇见,也是行色匆匆,明黄龙袍掠过青石路面,身后永远跟着一群神色凝重的大臣。即便难得踏足凤翊宫,多半也是径直走向书案,将奏折堆成小山,两人各据一方,互不打扰——倒真像是恪守约定的盟友。
      她起身踱到西暖阁,长案一头堆着周思辰后来真遣人送来的、包着《资治通鉴》封皮的话本子,另一头则整齐陈列着她的瓶瓶罐罐。指尖掠过那些瓷瓶,最终停在一只青玉小罐前,里面盛着晒干的"忘忧草"。
      这草药有宁神之效,用多了却会让人心绪淡漠。
      "或许……淡漠些也好。"她轻声自语,捻起几片干枯的草叶在指间揉搓,"总好过在这里胡思乱想。"
      可那草叶的苦涩气息萦绕在鼻尖时,她忽然想起观星台上他递来的芝麻糖,想起他含住糖块时微微眯起的凤眼。指尖一松,干草簌簌落回罐中。
      "算了,"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本就是场交易,各取所需罢了。何必用药来骗自己?我裴幼清,还不至于连这点心思都收拾不干净。"
      话虽说得漂亮,可当她望向窗外那片被朱红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时,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却像初春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正凝神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锦帘猛地被掀开,采灵几乎是跌撞着进来,脸色煞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颤音:"小姐!出、出大事了!徐侍郎……和徐小姐……被、被举报泄露春闱考题,已经收押至刑部大牢了!"
      裴幼清拈着药草的手指猛地一僵,干枯的草屑簌簌落下,在青砖地上碎成齑粉。"什么?"她霍然转身,眸中瞬间清明如雪,"徐静婉?泄露考题?"这消息太过荒谬,让她几乎要失笑,"证据呢?"
      "听说……人证物证俱在。"跟着采灵一起进来的访琴气息微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有徐府下人作证,见过陌生文士频繁出入徐大人书房;还查获了来路不明的巨银;更有……有几份流传出来的文章,字迹与徐小姐极为相似,内容……竟与今科策论题目暗合!"
      昨日本是科举第二场策论试。正当各位考生坐在贡院内的号舍中,对着考题凝神思索时,禁军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住各个通道。对所有号舍逐一搜查——半个时辰前,一封匿名举报告发泄题——声称有考生携带与考题高度相似的范文入场。更棘手的是,当时考场内已有近半学子答完了策论题。
      裴幼清心头猛地一沉。这一招何其毒辣!不仅要玷污寒门学子的名声,更要将徐家父女,连同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寒门清流,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徐明远是清流领袖,徐静婉是协助整理寒门文章、备受赞誉的才女,他们若倒下,对寒门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周思辰推行的科举改革亦将声望扫地。
      她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冲徐家一家来的,这是世家集团蓄谋已久的总攻!
      ”陛下那边有何旨意?”她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冷凝。
      ”陛下已下令三司会审……”访琴面路担忧之色,“只是......”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沉香佛珠。这案子来得太快太巧,分明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更衣。"裴幼清当机立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本宫要亲自去刑部大牢。"
      采灵大惊:"小姐!那可是大牢……万一……"
      "正因是大牢,本宫才非去不可。"裴幼清目光坚定如磐石,眸中寒光凛冽,"徐静婉一个弱质女子,若在狱中'畏罪自尽',这科举改革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她快步走到药架前,纤长的手指掠过一排排瓷瓶,最终精心挑选了几个小巧的塞入袖中。其中既有解毒丸,也有能让人保持清醒的提神散,更有她特制的、能让人在受刑时减轻痛苦的麻沸散。
      她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不是为了徐家,而是为了那个敢于在满园秋色中,为不公发声的女子。

      刑部大牢深处,阴湿之气扑面而来,像是无数冤魂在暗中叹息。石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死寂中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敲打着人的心弦。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霉味,隐约还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令人脊背生寒。
      徐静婉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尚算整洁的牢房中,即便如此,她依然端坐在石榻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如修竹,仿佛置身于自家书房。当日光透过高窗的栅栏,在她素色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时,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宁静。当狱卒高声通报"皇后娘娘驾到"时,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
      "臣女参见娘娘。"
      裴幼清连忙上前扶起她,触手处只觉她指尖冰凉。"快起来。"她将徐静婉扶回石榻坐下,目光敏锐地扫过四周,在墙角一处暗红色的污迹上停留片刻,眉头不禁微蹙:"委屈徐小姐了,可有受伤?"
      徐静婉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得如同秋日的湖面:"娘娘为何要亲临这等污秽之地?"
      "本宫来,是要问你几句话。"裴幼清示意狱卒退下,只留采灵在旁侍立。她凝视着徐静婉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徐小姐,你可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因为有人要借臣女,打击家父,阻挠科举改制。”徐静婉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
      "不错。"裴幼清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利刃,"那你可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如何对付你?"
      徐静婉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意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无非是严刑逼供,让臣女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或许……还会让臣女出点'意外',死无对证。"
      "若他们用刑,你待如何?"
      "清者自清。"徐静婉抬起眼,目光在昏暗的牢房中依然清亮如晨星,"臣女虽是一介女流,却也读过圣贤书。宁为玉碎,"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不为瓦全。"
      裴幼清深深凝视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这牢狱的阴霾,望进她灵魂深处。忽然,她从袖中取出三个小巧的瓷瓶,不由分说地塞进徐静婉手中。指尖相触的刹那,能感觉到对方冰凉的颤抖。
      "绿色的每日一粒,可强身固本;白色的若觉精神不济时含服;红色的......"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化作一缕气息,"若真到万不得已时服用,可保十二个时辰内感知迟钝,免受炼狱之苦。"
      徐静婉握紧瓷瓶,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娘娘大恩,静婉......"话音未落,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已轻轻披在她肩上,将那刺骨的阴寒隔绝在外。
      裴幼清仔细为她系好领口的丝带,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莲花瓣上的晨露,生怕惊扰了这份在牢狱中依然挺立的傲骨。
      "记住,"裴幼清临行前,回眸深深望进她眼底,"无论如何,都要活着。这世间的公道,从来只给活着的人讨要的机会。"
      离开牢房时,裴幼清特意在狱丞面前驻足。玄色裙裾在阴风中轻扬,声音冷若三九寒冰:"徐小姐是朝廷命官之女,尚未定罪。若让本宫知道有人滥用私刑......"她微微一顿,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缓缓扫过狱丞惨白的脸,"你应该知道后果。"
      狱丞冷汗涔涔而下,连声称是,腰弯得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
      裴幼清这才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眼风微动示意采灵。小丫头立即会意,上前虚扶了一把,借着这个动作,将一袋沉甸甸的银钱悄无声息地滑进狱丞袖中,声音清脆却意有所指:"大人辛苦了。若徐小姐需要什么笔墨纸砚,或是想用些清淡饮食,还望行个方便。余下的,就请大人喝杯茶,压压惊。"
      正要举步,裴幼清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身对着牢内轻声道:"徐侍郎那边,不必忧心。陛下与摄政王......自有安排。"
      徐静婉闻言,抬眸看向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有极幽微的光轻轻一漾。她目光清澈地看向裴幼清:“娘娘放心,”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静婉相信,公道自在人心,亦在……可行公道之人的心中。”
      她隔着森冷栅栏对她展颜一笑。那笑容清浅如初绽的白莲,在阴湿的牢狱中绽出惊心动魄的光华,竟让裴幼清一时怔住,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余韵久久不散。

      就在裴幼清的脚步声渐次消散在大理寺阴冷廊下的同时,暖阁内,银丝炭在兽首铜炉中无声燃烧,将春寒隔绝在外,却驱不散空气中凝重的气氛。
      谢轩已静立其中,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风姿清举如月下孤松。只是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暗流汹涌,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极力克制的焦灼。
      见周思辰踏着夜色而来,他依礼躬身,声音却比平日更低沉沙哑:"陛下。"
      两人围着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棋案坐下,棋枰上黑白子错落纠缠,是一局未竟的残局,恰如此刻扑朔迷离的局势,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周思辰指尖敲了敲棋案,开门见山,“徐家之事,舅父如何看?”
      谢轩抬眸,目光与年轻帝王相撞:”臣已初步了解。证据链看似完整,但……太过顺畅。仿佛有人生怕我们查不出‘真相’。”
      周思辰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朕亦作此想。这证据太'完美'了,倒像是有人精心为我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这些老狐狸!"周思辰倏然起身,玄色袍袖带起一阵疾风,"倒是会折腾!"他声音里压抑的怒意如暗火灼烧,"先是联名上书,说什么'骤擢寒门恐伤老臣之心','程明资浅难当大任',盼朕收回成命;见朕不允,又暗中联络各地学政,想在科举的'资格审查'上做文章,给那些寒门学子罗织罪名;如今——"他猛地顿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如今还要将徐明远这样清廉如水的老臣打成罪臣!好,真是好得很!这一环扣一环,是要将朕的新政连根拔起啊!"
      "陛下,"谢轩忽然抬眸,目光如古井微澜,"其实我们早该料到他们会从徐明远下手。他执掌礼部,是科举改革最关键的推行者,又是清流领袖,在寒门学子中威望极高。除掉他,等于断了科举改革的根基。"
      周思辰倏然停下脚步,玄色龙纹袍角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所以摄政王认为,此事早该防范?"
      "臣确实有所防备。"谢轩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纸张边缘已微微卷曲,"这是臣这一个月来暗中查访所得。凡与徐明远往来密切的官员,皆已记录在册。只是没想到......"他声音微顿,"他们会对徐小姐下手。"
      周思辰接过名册,指尖触及纸张的凉意,眼神渐冷如霜:"对闺阁女子下手,确实出人意料。一旦徐静婉'招供'或'自尽',科举改革就将功亏一篑。届时不仅徐明远难逃一死,所有与寒门学子往来的官员都会受到牵连。"他缓缓抬眸,眼底寒芒乍现,"这一招,真够狠毒。"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所有愤懑之色尽数敛去,又恢复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帝王。
      "如今三司被他们把持,明路难行。"周思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唯有明暗结合,双管齐下。"
      他负手立于窗前,月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朕要请舅父亲自介入三司会审。不必急着翻案,首要之务是拖延!防止他们用急刑逼供,或是制造'意外'。"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徐家父女,必须活着。"
      "同时,"他转身凝视谢轩,"稳住清流一派的官员,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
      说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朝堂上,朕会暂且隐忍,甚至做出几分信了证据的姿态,麻痹对手。"
      他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渐冷,如淬寒冰:"事已至此,我们就陪他们好好演这出戏。记住,朕要活口,更要......他们背后所有人的名单。"
      "臣,明白。"谢轩躬身,衣袂微动。
      周思辰微微颔首,沉声道:"这一仗,我们必须赢。"
      谢轩躬身退出时,眼角余光瞥见周思辰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隐现,仿佛要将这暗流汹涌的夜色都攥碎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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