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他人是布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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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走一个比自己高大的人的性命，是件难事。
这是个狭小的空间，几乎被满屋的衣裳填满。
血浸染了底部的布料，阿爹倒在地上、手捂住脖颈上的豁口；
血仍在向外蔓延着，阿爹指缝间流出的血却变越来越少了，他的两颗眼珠向上翻来，死死盯着红。“老子，给你吃…给你穿…”
红抬起裁布的大剪——
又落下了。
红倒下身去，将剪对准了锁链，几次失手错开、才将刃口卡上最细的活环。
红将整具身体都压了上去。
旁边忽然传来阿爹压抑不住的笑声。
阿爹叫骂恐怕是用尽了，伤也恢复到能说出完整的话了。
“想跑？我的幺儿，你连个字都不认得。人家都是件衣裳，你就是根线，从出生起头就被捏在老子手里，其他哪儿也没去过。”
红用力到浑身颤抖着，压上了全身的血、肉、还有骨头，几乎要将整个自己压进地里。
“逃什么？”阿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但能发出的声量却明显更大了。
“幺儿，不要跑。”
红自喉管挤出一段长长的悲鸣，这悲鸣越来越剧烈、忽地撞开因用力而紧闭的唇齿、变成一声嘶吼——
“嘣！！”
锁链断了。
活环的碎片爆出，被层层布料吞没。
红的吼叫停了，红自己却一刻不停、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为什么要逃？凭你还能去哪儿？！”
阿爹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为什么要逃？
红不知道，红已经只能记清在那屋里头的日子了。
阿爹很久很久以前向他那样的人，修炼着修炼着就能飘到天上去，变成神仙。
阿爹说…阿爹很少和她说话，所以每一个字她好像都记得很清楚。
阿爹说红是个被施了仙术的坊车，阿爹又说红是剪刀、是针、是尺是锥子是金斗、方才！方才阿爹又说红是条线。
但红记得自己是个人。
为什么要逃？红还是不清楚，好像是因为在痛。皮在痛、骨在痛、连指甲，头发，都在痛。
分明没有伤口，但无时无刻——拿着布的时候握着剪刀的时候，都好痛。
可跃出门的一瞬，红忽地不会呼吸了。
外头的空气和里头的不一样，满得要把红挤破。
“砰！”红摔倒了。
红跌跌撞撞爬了起来，仍旧向外跑去，但依旧无法呼吸。
红遇见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人，全都跑开了。
为什么？
凭你能去哪里？
他人是件衣、你是根线、从出生开始一端就握在了老子手头。
红没有停止奔跑，没有方向的奔跑。
凭你能去哪里？
你是个被神仙施了仙术的纺锤、剪刀、榔头……线。
神仙，神仙，线只有两端，你让我的一端握在了阿爹手头，但我不要连尾巴也被抓住。
红听到了流水的声音，在耳侧。
红要停住脚步，身体却依旧像向前冲去，红再次摔倒，又更迅速地爬起，向方才听到水声的地方跑回。
红看到了一条巷，一阵风穿过来。
红胸膛浮起——风，空气进入了红的身体。
红倾身，向巷中奔去。
“砰！”
红撞上了一个人，这人没有跑开。
红倒在地上，想要快点爬起来，那个撞到她的人却也在她面前趴下了身体，又有另一人半跪在了她的身侧，同时用手轻按上了她的脊骨。
红用拳头死死抵着地面，背部全力弓起，却怎么也无法撼动那只手。
阿爹可能就要追来了。
“啊！！”
红发出一声怒吼。
她仍旧无法动作，只能用一双眼睛去死死地瞪他。
为什么、为什么眼睛不能杀人。
眼睛。
那人也趴在地上，同样趴着的红能最看清的，是他眼睛。
冷灰的眼睛。
好像会闪烁。
就像呼吸一样。
当红发现自己回神的一瞬，她早已停止了怒吼，胸膛轻微而规律地起伏着——她在呼吸，久远的呼吸，比在那间狭小的空间里，更真实、平稳的一呼，一吸。
红注视着眼前的人。
不。
这是一只，趴在地上的神仙。
所以，神仙方才收回了那道施在她身上的仙术。
神仙。
该死的神仙！
红猛地挣扎起来。
那双眼睛还一直注视着她！红又想要怒吼——
神仙忽地落下泪来。
红的动作顿住了。
红平静了下来。她莫名地想要去看清这滴泪。
在这滴泪中，红看见了自己的身影，看见了那莫名的、无时无刻不在啃食自己的痛。
这是，另一个神仙。
神仙还了她呼吸。
神仙开口了。
“你想要去哪里？”
神仙轻轻问她。就像阿娘一样。
红张开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作出回答。
红已经许久没说过话了，说不定只能发出吼叫。
神仙还了她声音，作为人的声音。
“水里。”
“为什么？”
“痛。”
“你不是想要去水里。”
“你想要不痛。”
红睁大了眼睛。
红死死盯着这位“神仙”。
“我该，怎么做？”
“我能，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